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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24日 星期三
《總是夜》 作者感言
《總是夜》
作者感言
又一個故事結束,《總是夜》的連載歷時兩年,算是相當漫長。連載效率這麼低,跟我的創作能力無關,因為這個故事早就寫好了,而在公開新一章之前,我也會進行若干的修改和校對,要是工作太忙的話,便大大影響了連載的效率,我為此感到抱歉。
當初完成此作,心裡感動振奮,這跟小說的名字《總是夜》有著莫大的關係。曾經有一段日子,這名字不斷在我腦海中出現,心裡湧現一股衝動,想要寫成一部長篇小說。女主角就叫張小夜,是個突然閃現的名字,我總是念念不忘。因此《總是夜》成了一個圍繞著張小夜的故事,這是理所當然的。
回想起來,故事裡的張小夜跟我當初所想象的十分吻合。她是個黑暗城女子,深愛著丈夫葉琦,為了治癒他的心靈創傷而不惜一切,並且委屈了自己;她笑容不多,總是一副憂鬱的樣子,膚色白皙,這彷彿是每個黑暗城居民的記號。
此女子付出不少,丈夫卻離她而去,到處尋歡作樂,張小夜雖有不滿,但她明白葉琦並不是故意做出傷害她的行為,而是葉琦陷入了不能自救的境地,最終跑往地球了結此生。
面對罕有情深的艷麗女子,突然被強行交換到黑暗城的家豪當然心動。但如他所言,那不算愛情,而是欣賞、佩服、憐憫。這表面軟弱的男人受盡挫折,形象並不討好,但來到了陌生的異地,卻保持著一顆純粹的心,誓要幫張小夜找回丈夫。
《總是夜》是這樣的一個故事,我們面對過去總是無能為力,一方面故作堅強、大步邁向將來,又一方面受著憾事束縛,在夜深無人時悄然落淚。各人都懷著心事,不自覺的成為了過去的奴隸,葉琦無法從失去雙親的痛楚中復原,家豪和依停糾纏多年,張小夜也逃避著一個事實——葉琦不可能回到她的身邊。過去如鬼魅般糾纏,各人陷足泥潭而不自知。
故事當中的科幻點子是一個類似「平行宇宙」的概念,地球是個虛擬世界,裡面只有香港此一城市。家豪、依婷、洛克三人對應著黑暗城的葉琦、張小夜、計程車司機,就是葉琦所指的靈魂分裂體。地球裡的人類都自以為活著,實際上除了分裂體外,餘下的都是人工智能,用以提升世界的完整度和真實度。就跟你我一樣,我們也無法保證自己是真正的人類,而所身處的環境、經歷的事情、雙手觸摸得到的事物,不管是那一樣,我們都無法作出保證,也難以否定自己活在一個虛擬的網絡世界裡。
我常常唬嚇身邊的朋友:「這個世界只有你一人,而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因著你的幻想而出現……聽起來十分荒謬,但你可以完全否定這個可能性嗎?」要是有一天有人發現故事裡的世界盡頭,我真的不會很意外。
故事的結局出現了一個轉折,曾經跟葉琦發生一夜情的女生再度登場,他們將穿過異樣的光芒,返回原來的世界「地球」。此地球不同於家豪活過三年的地球,那可能才是葉琦真正的家鄉。然而,女生的話是否屬實,我不打算在此透露,就以留白的方式處理,給葉琦少許扭轉命運的希望好了。
不曉得看完整部《總是夜》的你,會對那個事件、那個人物的印象最為深刻,可能是家豪與依婷愛恨交織的往事、深情專一的張小夜、孤單迷茫的葉琦、穿越平行宇宙的道具「鋼筆」、死氣沉沉的黑暗城、二十四小時制的鐘錶、善良的旅館職員小天、以配角形式登場的奧治和馬政……
當然,也可以是一人分飾兩角的洛克先生(鵬哥)。
在眾多元素之中,我最喜愛的始終是故事核心張小夜。要是沒有產生出她的雛形,也不會誕生這部小說,縱使故事的視點集中在葉琦和家豪身上,但要而言之,故事是從兩個男人的角度去剖析這位默默承受著傷害、一心想念丈夫的女人。
在葉琦眼裡,張小夜付出的已經太多,同時不忍心繼續折磨她,於是想到把家豪交換到黑暗城的方法;家豪醒來便發現自己身處陌生的旅館,在葉琦的安排下,他終於遇上表面上冷若冰霜的張小夜。家豪看穿了她的壓抑,也對葉琦失蹤前的張小夜甚感興趣,視她為異地裡最要好的朋友,衷心希望她再次得到幸福。
如結局所示,葉琦從地球回到了黑暗城的老家,家豪消失於穿越的過程裡,分裂體終於返回主體之內,成為葉琦意識的一部分。張小夜在沙發上仍然懵懂不知,當她見到字條,便會以為葉琦死在地球、家豪離她而去,這結局並不圓滿,但總算是為葉張二人的關係劃下了句號。
上述情節發生在第26章,定名為「別了小夜」,也是我感觸良多的一個章節。既然張小夜為故事核心,當葉琦選擇隻身離去,這個決定自然也成為了張小夜的結局。當她見到字條,我想她不會大哭一場,或會抱著雙膝、靠著牆壁,默默回想那些年來與葉琦的細碎經歷。她將擁有全新的冒險,不再有葉琦或家豪作伴,未來的喜與悲就得看她自己的意念轉向。
說了這麼多的張小夜,她的原型是我的一位前度。縱使我們之間愛恨交織,但我依然欣賞她身上的智慧美,看一眼你就會知道那女生很有想法、相當能幹,辦事極具效率,討厭拖拖拉拉。現在的我大概就像家豪,悄悄欣賞著她的美,視她為生命中一位要好的朋友。在那段短暫的黑暗城歲月裡,悲多喜少,一起走過很多陌生的新路,我深信這些回憶都是珍貴和特別的,願小夜在葉琦離開後可以過她喜愛的、適合的生活。
在不久的將來,黑暗城這特別的城市將會再度登場,出現在另一部長篇作品裡,成為某國的四大城市之一,所佔篇幅雖然不會太多,但總算滿足了作者的懷舊心理。
不曉得大家有多喜歡《總是夜》,不清楚這部作品為大家帶來了什麼東西,它或能啟發你的思考,或使你思潮作動,或讓你憶起某段刻骨銘心的關係。你可以視之為言情小說,又可以根據我的分類,視它為科幻小說。希望此作能夠展現出文體的多樣性、可塑性,並向你傳遞我的一些經歷和情懷。
這是ocoh所寫的《總是夜》,是個因為遇上她才誕生的故事,內裡滿載一些象徵意義,也給了我一個重要的提醒,是時候跟那段與小夜有關的過去說聲「再見」了。
別了小夜,願你安好。
《總是夜》 第二十七章:第三個疑問
《總是夜》
第二十七章:第三個疑問
ocoh說:「從出生開始,在每一天裡總是充斥著各種各樣的疑問。每一次產生出疑問,不一定能夠獲得解答,就好像生命的奧秘一樣,所謂的真理能否滿足所有人的渴望呢?於是,各人繼續尋覓適合自己的答案,迷茫的,困惑的。而打聽回來的,又是否最終的解答呢?」
巧合是個無微不至、細心周到的老人家,除了為時間和地點作出適合的安排,連一些細節也沒有遺漏。我注意到其中一項細節,我們的打扮很合襯,散發著地球夏天的氣息,但這裡是氣氛不搭調的黑暗城,只得黑夜的世界氣溫總是有點冷。女生的穿著不像黑暗城的居民,更不像我的小夜,或許她來自地球。
說說而已,那是一個虛構世界,除非出現了特殊情況。
由於我們沒有駕車到來,我又不想動用小夜的白色五人車,剩下來的選擇是乘坐計程車或公車。我立即排除了乘坐公車,因為絕對不想在街旁呆上三十分鐘,來等待一輛前往沙灘的公車,這簡直是浪費生命。於是,計程車成為唯一的選擇,我打開錢包,找到幾張計程車司機的名片,我記得那個中年男人,家豪當過他的乘客,把他送到熱林車站,司機熱情的給了他一堆名片,歡迎隨時電召。
找到了名片,當下的問題卻是打電話,我沒帶手機,女生也搖頭表示沒有,我們跑到街頭的便利店找付費電話來用,交通卡和信用卡都可以用來付款,非常方便。錢包裡有一些現金,存放已久,我甚少機會使用,現在都流行以電子貨幣作為交易方式,鈔票將會陸續淘汰,又一事物成為舊日痕跡,有些人自然會在背後暗暗嘆息。
等待電話接通的幾秒鐘使人感覺不舒服,焦躁不安,我忙於打電話,女生忙於選購零食,她好像視接下來的旅程為野外遠足。見她一副認真思考的表情,我覺得很好笑,她似乎很嘴饞,不過也沒有減肥的需要,我看她的身材還是挺不錯的。
電話接通,我興奮莫名:「喂,是鵬哥嗎?」
屬於中年男人的低沉聲音說:「對啊,我記得你的聲音,你就是那個年輕人嘛。」看來他有吸煙和喝咖啡的習慣,導致聲線比別人沙啞。
我表示意外,趁機誇獎他:「你真的很厲害,單憑聲音便知道我是誰。」
「廢話少說,你打算找計程車吧?」鵬哥單刀直入,毫不扭捏。
我欣然作出配合,坦白說:「對啊,你現在有載客嗎?」
「沒有,我正閒著呢,剛才差點在車子裡睡著,幸好你打電話來。快把你的地點告訴我,我立即趕過來。」原來巧合也為鵬哥作好安排,他正好閒著,我們走運了。
我說得簡單:「酒吧區的便利店外面。」
「很好,給我十分鐘時間,保證準時。」
鵬哥總是對自己充滿信心,那時候他僅僅花了三十分鐘便從威利萊旅館到達熱林車站。假如駕車的人是小夜,車程估計會是稍長一點的四十分鐘,至於我,我跟家豪不同,雖然同樣討厭駕駛,但我成功考取了駕駛執照。在大多的情況下,我傾向讓小夜負責駕車,她對方向盤的操作比我熟練得多,她心思縝密,一直安全可靠。當乘客的人向來比較幸福舒服,就是這樣子,她甘願擔任我的司機,我喜歡乖乖的當一個乘客。
結束通話後,我們會有一段空閒時間,短短十分鐘不足夠讓我們找地方吃喝玩樂,唯一可以做的事情便是在便利店內閒逛。選購食物和飲品的主導權在女生手上,她拿起各類貨品,仔細觀察一下、考慮一遍,然後放回貨物架上,以上過程重複又重複的發生。我看在眼裡,想到了兩隻字「有趣」,她是一個不能預測的未知數,猜不到她最終會買下什麼東西,又可能什麼都不會買。
結果,女生選定了一堆零食和幾支飲品,包括粟米片、巧克力餅乾條、糖果、果汁酒等,她完全沒有考慮身旁那人的喜惡,只選擇自己喜歡的口味。諷刺的是,最後用信用卡付錢的人卻是那個人,這平常的購物過程雖然使人無奈,但還是產生出丁點兒的趣味。
至於那個人是誰?
不必說明。
鵬哥遵守承諾,依時到達,黑色計程車正好停放在便利店前方的不遠處。他調低車窗並向我揮手,我以一個幅度小的點頭作為回應,女生走在我的背後,提著兩袋東西的我們放慢腳步,不急於上車。
我跟計程車司機算是相識一場,免不了寒暄一番,鵬哥談到酒吧區和天氣,又談到了時事和罪案,甚至無聊的揣測著我與女生的關係。我們是有過一夜情,說穿了,其實什麼都不是。
鵬哥轉移話題:「年輕人,身邊的小姐是女朋友嗎?」他由始至終把我叫作年輕人,其實我已經二十五歲,不太年輕。
我不拐彎抹角:「抱歉,你猜錯了。」
「這就奇怪了,你們穿得很合襯,很有默契似的,黑暗城的人都不會穿得這麼單薄。」鵬哥透過倒後鏡的反映觀察了我們的衣服兩遍。
我先向女生做了一個眼色,她以眼神作默示,讓我放心回答:「哈哈,你想多了,我們什麼都不是,只是新相識的朋友。至於衣著問題,大概是突然興起的念頭吧。」
鵬哥語氣猶豫:「噢,似乎是我想多了……」料不到簡單的一段話會使他困惑起來。
我故作嚴肅說:「凡事不能只看表面,事物總有兩面或更多的層次。單純看表面的狀況,你會以為我們是戀人,我否認了,你接受了,摸到了真相。不過,在世界的另一空間、另一層次裡,我們或許是相知相愛的戀人。」
說畢,女生高興起來,她突然插話:「哈哈,想不到你會說出這樣的話。」
「真正的我遠遠超越你的想象。」我相信自己流露著驕傲的表情,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鵬哥搖頭輕嘆:「唉,你們的對話深奧難明,我加入不了呢。」
我忽發奇想,換個話題:「鵬哥,問你一件事,你可知道凡都集團?」
接下來,車內出現了一陣子的沉默,他彷彿暗自震驚,不曉得如何回答似的;我卻有所期待,相信這個話題十分有趣,我們不可能白白錯過。
「喔……怎麼會說到這個?」說話和語氣同時透露了鵬哥的思想,女生也在旁偷偷竊笑。
我乾脆說重點:「那麼你肯定知道虛構世界一事。」
「對啊,我知道。」這就是鵬哥的個性,有夠爽快!
「你也參加了那個計劃,而且製造了一個靈魂分裂體,住進了那個叫香港的城市,名字是洛克,是電腦公司的大老闆。」我似在揭穿真相,逐步拆解謎團。
聽罷,鵬哥異常詫異:「你怎麼可能知道這麼多?難道你是凡都集團的職員?難不成……你是開發人員?」一連串問題表示他正陷入恐慌,情緒變得不穩定,就連車子的行駛路線也顯然出了狀況。
「你還是想多了,我純粹是另一個參加了計劃的普通人。」我直接揭曉答案,使他不必瞎擔心。
「唉,我從來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剛剛差點給你嚇壞了。」鵬哥立時鬆一口氣,車子的行駛恢復穩定,我們也應該鬆一口氣吧?
「你喜歡那個世界嗎?」我微笑問道。
鵬哥坦白誠懇,沒有顧忌:「有白天是不錯的,但身為大老闆的我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大部分時間需要留在室內,所以皮膚還是白白的,顯得十分奇怪。」同時間,我隱約聽見女生低聲輕笑的聲音,坐在前方的鵬哥應該察覺不到。
我把身體往前傾,故意小聲說:「告訴你一個小秘密,你就是我的大老闆。」這純粹是裝模作樣,女生還是會聽到我的說話。
鵬哥驚疑:「怎麼可能……我對你的樣子完全沒有印象?」逐步揭穿真相才是說故事的技巧。
「因為我是一個地位低微的小職員嘛,你沒有印象是正常的。這不要緊,我們在黑暗城裡認識了,而且你記得我的聲音和樣子,我覺得很高興啊!」這些說話有點荒謬,鵬哥對我沒有印象,是因為黑暗城的我太瘦了。我們在這裡認識了嗎?算是吧,那時候的那個靈魂是完全屬於家豪的。
「哈哈,年輕人,你逗得我非常高興,那個虛構世界很過癮,當老闆也很過癮,養妻活兒也很過癮,在那邊再玩電腦網絡遊戲也……」鵬哥高興得語無倫次。
我打斷他的話:「足夠了,很煩呢,哈哈。」
我續說:「我有一個懷疑,就是身為計程車司機的你,怎麼會有多餘錢去參加那個收費高昂的計劃呢?」
「年輕人,不要小看計程車司機,我們其實混得不錯的,只要勤快一點,收入是挺可觀的。面對任何工作也好,願意不斷努力便是了。」鵬哥以過來人的身份訴說著一個淺白的人生道理。
我冷笑一聲:「嘿,可惜我對駕駛不感興趣,當不了計程車司機。」
本來安靜的女生插話:「或許在世界的另一空間、另一層次裡,你會是一個很厲害的車手呢。」有過沉默是由於她忙於吃喝,好像沒有停頓下來的片刻,她果然嘴饞得要命。
我掀起嘴角,微微的笑了一下:「哈哈,天曉得。」
說到底,像鵬哥般當上大老闊總會比當車手舒服。金錢雖然是萬惡,卻能呼風喚雨,一個渺小人類又怎可能對世界理解透徹呢。
何況,我還是他眼中的年輕人。
鵬哥的計程車、一連串愉快的對話將我們帶到沙灘,我沒有計算車子跑了多久,放開心情的活著,不用在意時間的行進,情緒不再沉重,釋懷不少。我喜歡跟女生一起乘車的體驗,她獨力吃光所有零食,戰鬥力十分驚人。打電話把鵬哥召來也是個不錯的決定,在地球,他是家豪的老闆;在黑暗城,他是替我們服務的計程車司機,兩個不同的世界有著相同的人物,出現了風格迴異的情節。
虛構世界將於下一年提前結束,就是地球人類常說的世界末日,成因不再是大規模的自然災難或人類引發的現代戰爭,誰也料不到真正的原因是基於一個商業決定,以及一個拔掉電源的動作。
真相往往教人意外。
拔掉電源後,那裡的兩種人類都會呆住不動,在時間線上凝固,地球的歷史任務就此結束。至於在黑暗城參加了此項計劃的人,將會獲得一定數目的退款,應該不會引起他們不滿。
下車後,我們踏著不穩固的泥沙漫步,我為自己沒有穿上涼鞋感到後悔,由於選擇了運動鞋,我的腳跟差點陷進泥濘,情況好不狼狽,這個情景似曾相識,那是一段屬於家豪和小夜的經歷。他們一起看過異樣的光芒,僅有一次,我與小夜看過太多遍了,她喜歡待在這個地方反思生命,喜歡跟我牽手散步時所體會得到的幸福,所謂小小確切的幸福。這一次,到訪這裡的人是沒名字的你我,我們將要證實黑暗城的本質,探索進一步的真相,只要遇上光芒,鼓起勇氣走過水面,便可以到達一個未知境地。
我把前來沙灘的目的告訴了鵬哥,問他要不要一起冒險,他婉拒了我的邀請,說自己是個安守本分的計程車司機,除了到虛構世界過一下老闆癮外,根本沒有興趣尋找另一片天地。我心裡明白,每個人所具備的勇氣都不同,他沿著原來的軌道前行,謹慎腳步,不容別人動搖。別了鵬哥,內心添上一絲牽掛。
在漫步時,我對自己的心情有了進一步的理解:心裡有點著急,渴望儘快到達目的地;心裡有點嚮往,渴望逃離黑暗城。要證實我們所揹負的過去只是一些由別人擅自編寫的故事,遇上的是虛構的既定劇情,包括我父母的離世及戀上小夜,也包括我與家豪的交換,情節精彩得不得了。
心裡抱有強烈的渴望,就是離開黑暗城,就是否定一直以來的認知,希望世界是假的,遭遇是假的,傷心是假的,小夜也要是假的。
在夜靜無人的沙灘前行,逐漸接近光芒,提出我的第一個疑問:「那個世界有名字的嗎?」
「就是地球。」女生語氣平淡,爽快答道。
「喔?那不是跟凡都集團的虛構世界相同嗎?」我沒法子不奇怪。
「名字不代表什麼,反映不了事物的本質,我們也不知道對方的名字,現在也能夠走在一起,不是嗎?」聽到這樣的解釋,我打從心底的喜歡了。
我輕輕點頭,心裡認同她的說法,不論身邊的人叫作嘉欣或敏儀,對我來說,她仍然是一個剛認識的長髮女生;同樣地,不論那個世界被稱作地球或黑暗城,對我來說,那仍然是一個陌生的新世界。在那裡,我會擁有一個有別以往的身份,或會當上醫生或律師……說笑的,我才沒有這方面的興趣,不稀罕這些專業。
我提出第二個疑問:「我在那裡會是一個怎樣的人?」
女生微笑:「沒多久便會知道,我可以把其中一個可能性告訴你,可以是一個新生嬰兒,擁有全新的人生。」她故作神秘,我當然希望獲知更多。
我特意配合她,故作高深的說:「還有新的經歷、新的冒險,而那些冒險裡會有你嗎?」
女生只笑不語,作出了一個突然的舉動,使我略感意外,她往前走兩步,靠到我的身旁,然後緊緊摟住我的手臂不放。那股異樣光芒近在眼前,我收起詫異,心裡閃現剎那感動,按捺不住的加快步伐,兩個人逆著光並肩同行,腳步竟然是一致的。至於女生的舉動純粹是率性而為,抑或別有用心、有所暗示,那答案悄然躲在另一個地球裡,等待我前去發掘。
照常理,愈走近光芒,愈刺激眼睛。這一次的體驗有所不同,眼前是一團溫柔舒服的極光,我不用瞇起眼睛撐過去,空氣變得不一樣,泛著兩個城市缺乏的暖意。
懷著嚮往的心情,內心有著憧憬,前往未知的境地。凝視著身旁的她,在四目交投的瞬間,我放棄提出心裡的第三個疑問,決定親自尋找世界、感受生命、探索奧秘。
「你會喜歡的。」她眼神頑皮,抿嘴笑道。
【本故事完】
2015年6月23日 星期二
《總是夜》 第二十六章:香水調酒
《總是夜》
第二十六章:香水調酒
ocoh說:「姓葉的男人爽快離開,他選擇了跑樓梯,原因何在?大概是作者有過跑樓梯逃走的經歷吧。另外,此章裡有一個人物初次登場,既然與香水有關,應該不難猜吧。」
離開的過程十分順利,樓梯暢通無阻。畢竟,大部分住客都會選擇使用升降機,除非遇上機件失靈,無緣無故又怎會突然冒出跑樓梯的念頭呢?
我慶幸自己揹負的是一個背包,塞進去的東西雖然零零碎碎,但加起來的重量卻不能忽視,肩上的負擔突然增加,我需要適應一下背包客的角色。到目前為止,隻身上路的感覺很不錯。
曾經聽過一種說法,很多人喜歡使用背包,並將背包喻為人生。年輕的時候,不斷把東西塞進去,搞得亂七八糟;老來的時候,卻希望減輕負擔,只將重要的東西保留和珍視。經歷生死的我心情矛盾,背包重量非輕,但我又討厭額外的負擔。
小夜沒有出現和阻止我離開老家,她仍然安睡在沙發上,對我的狀況懵懂不知。希望留下來的字條能夠成功說服她,我的死訊應該可以讓她死心。
先關注管理員崗位內的牆上掛鐘,然後目光掠過自己的手錶,時間是不偏不倚的二十點鐘,在地球的話會是晚上八點鐘,家豪的靈魂使我間歇地想起地球的訊息。不論是二十點鐘或晚上八點鐘,這裡還是夜,有著一個氛圍淒冷的黑暗城,有著沒句號、沒終點的黑夜。
走到地面世界,我回到原來的黑暗。這一帶是著名的酒吧區,充滿五光十色,亮起了一面面霓虹招牌,道路繁忙,總是不缺途人。人們喜歡相約三五知己,隨意躲進店家把酒言歡。用酒精麻醉自己,暫時放下不斷逼迫、沒完沒了的工作和生活壓力。喝酒,有些人懂得節制,永遠不會上癮,有些人好像與生俱來的沉迷喝酒,酒精暗中控制他們的生活,影響精神和意志,破壞家庭和諧,甚至毀掉一段本來璀璨奪目的人生。
半年前,我離開了小夜,展開荒唐歲月,陪伴我的是酒精和女人。我的酒癮不算嚴重,大多的情況下只喝兩杯啤酒,純粹是為了改善心情,喝兩杯足夠使我興奮,暫時逃離現實的約束。我清楚記得喝夠分量的感覺,酒不能喝太多,人們常說「酒入愁腸愁更愁」,喝太多會觸及更深層次的傷感,墮落更難掙脫的地獄。
雙眼走馬看花,作了不仔細的觀察,我隨便走進一家小酒吧,連名字都沒有注意,大概會是什麼海之類的過氣名字,不看也罷。拉開異常沉重的木門,裡面的客人不多,空出多於一半的座位。我悄然坐下,調酒師剛好就在眼前,是一個長得有點醜的中年男人,看到他友善和暖的目光,我不自覺的嘆一口氣,也放鬆了長期緊繃的身體。他如常問到名字,我坦白承認自己是葉琦,雖然家豪也算是一個有效的外號,但說到底還是葉琦比較自然順口。
調酒師表情生動的說:「葉琦先生,打算喝什麼酒呢?」
我苦笑一下:「坦白說,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喝酒。」
調酒師禁不住發笑:「哈哈,你在開玩笑嗎?來酒吧不是為了喝酒,難道是想喝可樂和橙汁?」他不是故意嘲諷,語調輕鬆得使我放下戒心。
我改用低沉一點的聲音說:「身為男子漢,我在這種地方覺得口渴的話,唯一的選擇便是喝酒,不作他選。」
調酒師點頭微笑,作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表明來意:「我來這裡是為了借廁所。」
調酒師首先轉身,拉開抽屜,很快就找到了我開口要的東西,他爽快說:「拿去吧,這就是店內廁所的鎖匙。」快人快語!這就是調酒師的工作,不是推銷客人喝過量的酒,而是讓進來的人愉快高興,暫時忘卻外面的煩惱。
「謝謝你。」我接過鎖匙,笑得燦爛。
根據張貼在牆上的鮮明指示,我通過走廊,快步走往廁所,訪問酒吧是為了借廁所一用,借用廁所卻不是為了平常的小便排泄。不瞞你,我懷著目的而來。
走運、不走運,廁所裡沒有別人,有的是三個閒置的廁格和一股混合了排泄物的惡臭,感覺十分噁心。我的身體反應迅速,立即吐的亂七八糟,或許是自己的身體已經太過虛弱了。現在的體重大概是四十五公斤,比最健康的時候足足瘦了十八公斤,而我的身高是一百七十六公分,也算標準。如家豪所言,我的確太瘦了,照鏡子時就是一副不健康的樣子,很不開胃。沉鬱的情緒害我一直消瘦下去,食慾不振,有一段時期我可以連續幾天不進食,只喝水和酒來維持生命。
此時此刻,由於未有進食的關係,吐出來的不是食物殘渣,而是胃液和黃色的膽汁,弄得一地濕漉漉。我向來壞心腸,沒有打算親自收拾殘局清理地板上的穢物,這種事讓清潔工來負責好了。
我站到洗臉盆前,照過鏡子,表情顯得稍為狼狽,但尚可接受,然後洗手洗臉,讓情緒鎮定下來,讓一切恢復正常。我對著空氣安慰說,這只是一個小意外,完全沒相干的。我走進一個廁格,並確定門是緊緊鎖上,再打開背包,翻出那兩瓶墨水,把裡面的所有液體全數倒進馬桶內,那些都是由血液調製而成的鋼筆補充墨水,靈魂分裂體也曾經用過,剩餘的都成為沒用處的廢物。地球剩下來的日子不多了,家豪的身體完成了下葬儀式,我也不可能再從黑暗城進入虛構世界。墨水沒有保存下來的理由,我拉下沖水開關,讓它們慢慢流入大海,感覺痛快。
鋼筆墨水成為不重要的回憶,還想刺眼嗎?
也不必了。
除此之外,我還將背包裡多餘的衣服丟到廁所裡的垃圾桶內,純粹是為了減輕肩上的負擔,這是一個突然閃現的念頭,我討厭多餘的東西,倒不如學習放下。
我假裝一切如常的回到酒吧,那一列高椅上多添了一位客人,是一個披著栗子色長曲髮的女生。這女的擁有一身健康的古銅膚色,身穿桃紅色背心和灰色短裙,還有一雙咖啡色涼鞋。一身奇怪的裝扮使我聯想到地球的夏天,聯想到一個曾經作過的夢。由於她是側坐,所以看不清五官,但我覺得她很年輕,乍看來只有二十歲,身上散發的氣質跟小夜稍有不同。兩人同樣孤單,但她予人淘氣愛玩的感覺。
小步小步的走向酒吧檯,長髮女生察覺我的出現,回望我的方向,我們四目交投,彷彿有過一面之緣。女生前方放有一杯像鮮橙汁的飲品,杯的邊沿特別放上一片橙肉作為裝飾。整杯飲品的顏色雖然酷似橙汁,但在酒吧混了半年的經驗告訴我,這壓根兒是一杯酒,我甚至已經想起這杯調酒的名字——螺絲起子。
完成沖走墨水的任務,本應直接離開酒吧,但可惡的直覺驅使我回到那張曾經呆過一分鐘的高椅上,溫暖早就散去,旁邊的坐位則被女生佔據著。
我主動問好:「你好。」我們的相遇似是一種安排,有著時間和環境的巧合。
女生一臉驚疑:「怎麼會是你?真巧呢。」
「喔,我們是認識的嗎?」我們的距離拉近了,讓我可以看清楚她的長相,但沒有特別的印象。
「不認識,但我們在不久之前一起睡過。」女生淡然道,卻是語出驚人。
這是唯一聯想到的名詞:「一夜情?」我不解問道。
女生瞇眼大笑:「哈哈,你很有趣,真的有這麼善忘嗎?」
我坦承:「一夜情雖然是我的興趣,但對你的樣子沒有印象。假如真的要喚醒那些記憶,我也有一個方法,請問你有塗香水的習慣嗎?」家豪在旅館房間記住了一股香水氣味,此時或用得上他的記憶。
女生用上誘惑的語氣低聲說:「你要靠過來嗅一下嗎?」
我不用開口答話,改以實際的行動作為回應。我將身體挨近她,把鼻子貼到她的頸部,再往胸部和腋下嗅了一下,嘗試分析氣味,果然有所發現。香水被塗上一段時間,氣味必然減弱,家豪曾經認真記錄氣味,現在的我再確認一遍。答案顯現,我記得這香水,也知道我們曾經同床共枕。
香水成為一項有力證據。
「我記得這香水。」我承認事實。
女生立即換上認真的表情說:「現在的氣味屬於基調,是由紫檀木、香根草霧水和白麝香悠然譜出的最終層次。」
我胡亂回應:「香水似乎是一門深奧的學問。」這句話沒有意義,作用是把對話延續。
女生看穿了我的想法,模仿專家的口吻說:「你肯定聽不懂什麼是基調,我簡單說明一下好了。香水分為前調、中調、基調,代表揮發過程中不同階段的味道。前調是香水剛倒出來的味道,一般比較強烈;中調是在前調揮發後剩下來的餘味,個性比較平和,可以維持兩分鐘到一小時……」
賣弄聰明的我搶著說:「我猜基調會是香水的最基本味道,會在使用後的一段時間才能察覺,可能是香水的真正本性,對嗎?」
女生展露表示滿意的笑容:「嗯,意思是差不多了。」
一夜情,想起來也覺得可笑,我們的那一夜發生在昨天,即是我利用鋼筆前往地球之前的晚上。後來,我在地球發生了很多事情,家豪在黑暗城又是忙個不停,靈魂的主體和分裂體各有各的經歷,現在神奇的結合在一起,一個人擁有兩層記憶,同樣清晰深刻。
我們遭遇太多,使我差點想不起眼前的年輕女生,甚至連做愛的過程和感覺也變得很模糊。性愛發生得太多,慾望隨著次數減弱,印象也沒有當初的深刻。女生卻記憶清晰,除了一夜情外,還知道我只喝兩杯啤酒的老習慣,她說希望這次由她請客,嚷著要我立即喝下兩杯啤酒。我沒有意見,爽快喝下啤酒,這兩杯根本沒難度。
何謂名字?
我們沒有向對方透露名字,我稱她作「你」,她同樣說我是「你」,這是完全平等的對待。你,一個每個人都會使用的稱呼,就如香水學問之中的基調,屬於人與人之間相處的真正個性。
不曉得對方的名字並不要緊,在兩人同行的世界裡,名字是可有可無的。近在咫尺,不必聲嘶力竭的喊出幾隻由別人取下的文字,簡單的「你」是關係中的基調,也是最難明白、最難掌握的部分。
我們有過一夜情,卻未曾建立實際的感情,我們揹負各自的過去,但未有提及太多。過去是成年人的包袱,我不喜歡再說一遍那些故事,關於雙親的那些太傷痛,關於依婷和小夜的那些太累人。此時此刻,寧願什麼都不去想,跟一個陌生人喝酒聊天,享受輕鬆悠閒的一夜。調酒師未有加入我們的對話,他忙自己的事情,整理吧檯上的用具,閒時把玩智能手機。後來客人逐漸減少,走掉一些醉酒鬼,調酒師也消失不見,在我們離開前都未有再出現,這樣的不辭而別使人不期然聯想更多,例如拉肚子、躲懶、抽煙等。
女生的那杯橙汁的確是螺絲起子,是作法最簡單、最常見的調酒之一,將伏特加和橙汁攪拌均勻即可,橙肉純粹是裝飾品,吃下也無妨。至於名字的由來,真的是另有文章,大多人認為它的起源是工程師抵受不住沉悶的工作,於是動動腦筋,隨意的在橙汁裡加入伏特加,再以手邊的螺絲起子攪拌成為調酒。後來這種酒廣受大眾歡迎,特別是一些原本對調酒有點抗拒的女生。有些人追求原汁原味,甚至特意買了一支螺絲起子當作專屬攪拌棒。不過我對混入了大量果汁的酒向來興趣不大,看來還是兩杯啤酒比較適合我,這就是男人的專屬浪漫,女人不容易理解。
在喝過酒後,在離開酒吧前,女生說起一個耳熟能詳的故事,參加了虛構世界計劃的人都略知一二,我和小夜也先後當過說故事的人。
酒後滿臉通紅的女生煞有介事的說:「你可知道一個關於世界盡頭的傳說?」
「這可不是一個傳說,凡都集團已經把虛假化成真實,他們經營著一個虛構世界,到目前為止,已經發展了三年,名字為地球。那裡只有一座城市,而沙灘的盡頭也就是世界的盡頭。」我語調平穩,彷彿讀著一本介紹凡都集團和地球歷史的小冊子。
女生卻說:「我聽到的是另一個版本,跟你剛剛說的有點出入。」
我用眼神和神情表達懷疑和驚奇,她挑起我的好奇心,希望她可以繼續說下去。
女生續說:「谷歌集團經營著一個虛構世界,到目前為止,已經發展了二十年,他們命名為黑暗城。那裡只有一座城市,只有黑夜,沒有白天,採用二十四小時制,公車和計程車是黑色的,私人車是白色的,裡面的人在近年以為自己掌握了創造虛構世界的技術……而沙灘的盡頭會有絢麗多彩的光芒,走過水面便會看見世界的盡頭。」聽起來怪奇荒謬,她卻說得有條有理,不像是神智不清。
我禁不住哈哈大笑:「哈哈、哈哈,你在編故事嗎?怎麼把地球的故事套進黑暗城?」騙過了她,騙過了自己,其實我在心裡默默點頭。
女生向我悄聲耳語:「看,來看我的表情,判斷一下我是認真還是說笑。」
「說笑的。」我在假裝,在配合,也在等待。
女生傻乎乎的笑說:「嗯,你竟然不相信,這實在太好了,我們可以嘗試證實一下。」
「怎麼證實?」我摸不著頭腦。
女生胸有成竹地說:「我相信你在地球作過一次類似的嘗試。」聽起來,這不是胡亂的猜說。
「哈哈,一個人乘車到沙灘,然後走到沙灘的盡頭,那裡沒有異樣光芒,但確實有一幅人類不可能攀登的巨牆,高聳入雲,看得見雲端,看不見盡頭。」我一邊微笑,一邊回想那難忘的經歷。
「願意再走一趟嗎?」女生說話的同時,嘴角綻放出一絲媚惑的笑容,是天使?是魔鬼?一時間難以分辨。
既然未能理解,努力思索也是徒然,怎麼不勇敢一點來接受邀請呢?
「沒問題。」我撇下猶豫,爽快答道。
換來眼裡看到的一個完整微笑。
2015年6月22日 星期一
《總是夜》 第二十五章:別了小夜
《總是夜》
第二十五章:別了小夜
ocoh說:「別了藍地球,我想起了《人生》裡的小二,那個甚愛地球的外星女生,她帶走了憂鬱的安達臣;別了小夜,也別了我心裡面的小夜。其實,告別正好是新的開始,不用沉溺悲傷。」
告別藍地球,我不懂她的美,看過那些從外太空拍攝得來的照片,我們居住的星體的確美得沒話說。從葉琦口中獲知真相,世界、地球、人類都是虛構出來的,我為此困惑,好像每件事情都有兩個表面,但能夠知道的、把握的總是只得一面,更會是喜歡騙人的一面。
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美麗藍地球的照片,我心悅誠服,因為誰也想要霸佔她的美。
眼前一黑,離開地球,下一個落腳點可能是黑暗城,想得瘋狂的話,可能是死後的世界——地獄。怎麼不會是天堂呢?怎麼抱著悲觀的想法?因為我不相信神的存在,大多的宗教都是用來迷惑人心,對人類加以控制,以集成一股力量來組織政權或挑起戰爭。
看到的是一片黑暗抑或身處的是一個黑夜?
見證著葉琦的靈魂消散、生命結束,他曾經是我們的靈魂主體,兩人關係密切,不能割捨。假如不曾有過他,便不可能出現我,我們的關係是三言兩語說不清的。
經過一段段的對話,一些不想理會和推敲的謎團終於被解開,但留有一些不明不白的地方,要一個人去理解世界的運作著實困難。他走了,我累了,我想讓腦袋放空、休息一會。
轉入昏睡的狀態,不論視覺和頭腦都是模糊的,就像一般的睡眠,就像第一次被交換到黑暗城,轉移的過程都是在背景裡默默的進行。
我漸漸清醒過來,精神狀態不斷改變,意識未有被抹掉,生命似乎得以延續。
最初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想,也沒有作夢。迷糊的時刻一閃即逝,時間流走的速度好像會隨著精神和情緒而出現變化,觸不到、看不見,時間似是一種永恆的生命體。
接下來,闖進思想空間的是一些夢,夾雜著葉琦的回憶,他的靈魂的確在我眼前消散,但不代表記憶就此消失。一個個片段陸續入侵腦袋,強迫我接收記憶,關於他的童年、成長、親人、朋友,最重要的是用情極深的張小夜。我看著電影,我讀著故事,這個狀況似曾相識,曾經在葉琦老家的小房間發生。在那裡,我作過一個關於葬禮的夢,跟活在記憶裡的葉琦交談。
某一刻,我覺得不妥當,硬生生中斷了記憶的輸入。我突然感到害怕,隨著記憶的容量加大,不安感也倍增,他企圖佔據我的心靈,將記憶不斷塞進我的腦袋,這可以是他的計劃或圈套。他利用自殺的方式離開人世,然後迫使我成為另一個他,代他照顧妻子張小夜。
我不打算讓死人的計劃得逞,更不要當他的代替品或複製人。縱然接收了部分記憶,但那些畢竟是零零落落的碎片,要構成一個完整的故事還有一段距離,要複製成另一個葉琦更加不可能。我在危急關頭及時阻止,必須保持著高度警覺,確保葉琦的靈魂殘影完全消散。
迎接我的未必是一場冒險,先來的卻是一場心理戰爭。
作了無數的夢,精神踏入另一個階段。曾經泥足深陷,差點逃不出惡夢;曾經死去活來,被持著大刀的神秘人施以偷襲,還有對陌生女子有過美麗的聯想。後來,我無意中找到了對抗夢境的竅門,成功逃出一些沉悶乏味的夢境,闖過一個接一個的關卡,終於躲開夢的苦纏,進而來到半夢半醒的階段。
夢接近尾聲,人早晚會醒來。
我繼續等待,一連串的經歷練就了耐心,不像過往般魯莽衝動。明白事情不可能一下子到位,要是瞎焦躁,倒不如享受片刻的停頓。所謂的人生路,不一定每天、每分、每秒都勇往直前,可以稍作休息的話,怎麼不利用一下呢?
假如這就是看破人生,未免太過簡單,路途尚且遙遠啊。
葉琦的記憶透露了一些關於地球的情報,虛構的地球於三年前被大企業凡都集團製造出來,藍本是黑暗城的一些傳說,形式像電腦網絡遊戲。由於製作需時,設計完善的城市只得一個,就是熟悉的香港。城市的規模和土地面積與真正的黑暗城差不多,沙灘的盡頭也就是城市的盡頭,那裡築起了無法攀登的巨大石牆。我沒有親眼看過,但葉琦曾經用我的身體到那裡走了一趟,摸過虛擬的混凝土,發出對虛構世界的一聲輕嘆。
開發人員分別把兩種人類放進城市裡,第一種是靈魂分裂體,例子是我和依婷,我們的主體分別屬於葉琦和張小夜,在真假世界裡,我們都有一段情。製造分裂體是需要付出一筆高昂的登記費用,這就是所謂的「入場費」,假如日後繼續使用的話,每個月也要固定繳費。葉琦的確很富有,父親遺下了一大筆遺產,所以除了製造我,他還哄騙張小夜,使她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簽署合同,並付錢製造了依婷。
第二種是完全憑空想象出來的虛構人物,他們屬於一個個獨立的程式,擁有足以跟真人比擬的自主意識,可以自由自在的過活。我不知道曾經一起生活的那一個誰屬於此類人物,大概只有凡都集團的開發人員手握這些資料,但我猜自己的父親很有可能是虛構而成的,因為他跟葉琦的父親長得完全不像。或許,這是一種刻意的安排,葉琦當初不希望分裂體也活在同樣的陰霾下,換一個家庭,換一雙父母,卻沒有更換她。
假如凡都集團願意經營下去的話,地球必定具有一定的發展潛力。
說了這麼多,其實最重要的情報是地球的壽命,擁有三年歷史的城市將於第四年關閉。由於城中富豪對於晝夜分明的地球不感興趣,他們希望維持現在的生活方式,缺乏進入虛構世界的勇氣。即是說,願意付錢加入的用戶數目嚴重不足,凡都集團正面臨非常嚴峻的資金危機,於是忍痛關閉地球的業務。除非有其他公司即時收購相關部門,否則地球的最終壽命將會是黑暗城時間線上的四年。
地球的存在正正是一個極為逼真的網絡遊戲。
有趣的是,地球裡一直散播著一個關於世界末日的預言。有人言之鑿鑿的說「2012年12月22日」會是時間的終結,這說法跟凡都集團結束地球的業務相似。相信預言又好,相信葉琦的記憶又好,無論如何,地球完蛋會是最終的下場。有人拔掉電源後,依婷和雪螢會於虛構世界裡結束生命,硬生生的,留不著任何痕跡。
睡眠也會有結束的一刻。有一種感覺喚醒我,要我看清楚眼前的世界,要知道自己身處的地方是黑暗城,薄弱的嗅覺悄悄表示這裡是葉琦和我的老家。
沒錯,在酒吧區順景樓十三樓的老家。
一切如常,沒作改變。我的身體依然瘦弱,或是昏睡了一段時間的關係,四肢乏力,身體的活動能力有待恢復,我披著一身的累回到了熟悉的黑夜之城。
我發現自己躺在小房間的睡床上,狹小空間裡積存了一股怪異味道,來自一堆懶得處理的雜物和自己身上的氣味。我覺得很舒服,只因這裡是伴我成長的老家。小夜在我使用鋼筆後回到家裡,並把我的身體轉移到房間,她的體貼——我接收得到。從少年時代開始,直到如今,她待我同樣細心溫柔,她的愛未有隨著時間改變。
我悄悄扭動門把,拉開房門,儘量小心腳步,不要製造出任何聲響。絕不是心存戒備,這裡是我的家,不必害怕和擔心,純粹是不希望吵醒可能在外面休息的她。
回到客廳,老家依舊,我懷念母親離開人世前的美好時光。這裡的一事一物,就算是簡單的一件家具、廚房用具,也足以喚醒埋藏在心靈深處的記憶。我掛念那童年、那些年,我們曾經擁有一個生活美滿的小康家庭,一切在母親離世後化為烏有。我不曾、不能、不必怪責和怨恨誰,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必經階段,任誰也不能獲得永恆的生命,任誰也得接受生離死別。
由於特別喜歡生命裡有過的童年,我多次把鋼筆刺向左眼,回味那些已成追憶的生活。真的渴望止住時間,拒絕長大,但那不過是夢。不論鋼筆、童年或地球,都是由凡都集團推出的一種服務,都是夢。
雙親先後離世,我抵受不住沉重的打擊,曾經萌生放棄生命的念頭,獨自跑到地球自殺,利用靈魂分裂體的形體在虛構世界裡結束生命。這樣的一死解開了那兩人的心結,並放下了多年的執著。在別人編寫的過去裡,他們被安排為一對不歡而散的戀人,膽怯怕事的男子離開了她,她暗中誕下女兒,並騙說對方已經打掉胎兒,要他愧疚終生。
在冷冰冰的機器裡,開發人員根據傳說創造了新世界,利用程式編碼製造了一堆虛構人物,再混入一些靈魂分裂體。在有白天的世界裡,有他和她,有新的家庭和成長環境,編織出我與小夜的另一段情。
黑夜之城從來沒有白天,我到過地球好幾次,感受過晴天陰天,每一次逗留的時間都很短暫,來去匆匆,使我不太適應有白天的世界,或許我需要更充裕的時間。在老家睜開眼的瞬間,黑暗覆蓋著城市,黑暗包裹著大廈,熟悉親切,這才是屬於我的地方,這又是困住我的獸籠。
記憶和靈魂,奇妙而難以解釋的東西,我的思緒複雜混亂,分不清自己是葉琦還是家豪。或者由始至終,兩個人都是由同一個我來扮演。
站到客廳中央,我往右看,發現小夜在沙發上睡著。她仍然披著假髮,覆蓋著真實個性,以為成功騙過我,卻揭破不了我的偽裝。新購入的連身碎花長裙很適合她,散發出成熟女性的魅力,也包括一種與眾不同的智慧美。當然,我不敢想象她以短髮造型配合長裙的樣子,效果可能大打折扣。
那傻乎乎的傢伙累透了,正在熟睡,發出陣陣鼻鼾聲,跟她人前的形象大相徑庭。除此以外,還有另一種不罕有的擾人聲音,來自她睡眠時的壞習慣——磨牙。在無數個共睡的晚上,每當她進入了深睡期,沒多久,牙齒便開始用力咬起來,全身會跟著動,手腳肌肉也緊繃抽動,好像連呼吸都會變得急促。作為枕邊人的我有過很多被磨牙聲吵醒的經驗,我擔心她的牙齒硬碰硬,造成上下自相殘殺,然後不明不白斷掉。遇上這個情況,我會輕輕拍打她的臉,儘可能喚醒她,再給她一個緊緊的擁抱。
後來,磨牙的問題未有改善,甚至變成她對我的依賴。因為只要有我在旁,聽見那些擾人清夢的聲音,我便會立即抱住她。她不曾說明,但我明白她享受這種刻不容緩的關注,這成了我們之間唯一的連繫。
每個女人都渴望被愛護照顧,但小夜不幸福、不幸運。命運的引導使我們相遇、相知、相愛,不幸福是因為我待她不好,我始終在乎自己的感受多一點;不幸運是因為她偏偏遇上我,一個內心存在缺憾的男人。
沙發上傳來源源不絕的磨牙聲,這一次我沒有制止的打算,就讓她繼續折磨自己好了。從十七歲到二十五歲,差不多八年間,她不惜一切,悉心照料我的心靈,是我拖累了她,沒有我的夜空才會星光閃閃。另外,我早就知道她剪掉長髮一事,但未有揭穿,她在這方面似乎對我有所誤會,對於妻子的髮型,我其實不太在意,我的確偏愛長髮,但可以接受短髮。這不是別人口中的容忍和妥協,而是給予適當的自由。
我回到小房間,刻意放輕每一個動作,不論走路、開門、關門、更換衣服,都是不常有的小心翼翼。及後,我又更換了淺色的T恤、短褲、運動鞋,減輕身體的負擔,心情驟然輕鬆。
我從衣櫃裡取走了兩瓶鋼筆的補充墨水和那本空白簿子,將一些隨身物品和衣服塞進了紅藍配色的背包裡,打算不動聲息的離開老家。我故意把手機遺留在床上,認為自己不再需要帶著這個東西,不會有誰打電話給我,要是收到來電,致電的人只會是小夜。
說到手機,裡面有一首自己清唱的歌曲《回到過去》。每當音樂響起,也在提醒自己不要執迷不悟,但偏偏得不到預期的效果。就算知道只能夠體驗過去,我仍然失控似的拿起鋼筆刺向左眼。
這部舊型號的摺疊式手機,是她送給我的其中一份禮物,放下它,也表示放下一份情誼。
揭曉答案,我打算再次丟下她。這種事在黑暗城有過一次,在地球也有過一次,我不認為自己是那個值得她付託終生的人。注定是個錯誤,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出生,無法阻止雙親離開,無法使自己不沉鬱,無法把幸福奉獻。不快樂的種子早就埋下,孤獨感是天生的,植根於基因裡,是與生俱來的成分,如同命中注定。相遇是一錯再錯,我到處尋找庇護,料不到她願意付出真心,愛得徹底、愛得痴狂,相對之下,我願意付出的愛少之有少,我真的很自私。
我撕下簿子的一頁,用鋼筆寫字,簡單的留下一句:「對不起,張小夜,交換行動失敗,葉琦在地球那邊自殺死了。」故意使用家豪那東倒西歪的字體,希望使她完全相信。
事情辦妥,正要離開大門的一剎,我回望睡夢中的小夜,用雙眼記錄畫面裡的她,拍攝一張想象而成的照片。我選擇永遠離開有她的家,不論是婚後的新家或是充滿回憶的老家,不論是葉琦抑或家豪,我們不會再有見面的一天。我忘不了那段持久不散的陰暗歲月,小夜自那時候出現在我的生命裡,仍然不捨的擁著她,仍然離不開命運的陰霾,我們被捆綁得死死的。
謝謝小夜,她曾經離開老家,到了附近的超級市場一趟,飯桌上放滿了一堆零食和飲品,是迎接我歸來的小禮物。
謝謝小夜,在總是夜的世界裡,她實在比我勇敢得多。
踏出老家一步,輕輕關門,我立即走往設於右方的緊急逃生通道,往下跑十三層樓梯,狠下決心才能夠真正離開。
別了,小夜,我會想起有你的冒險。
2015年6月21日 星期日
《總是夜》 第二十四章:提前結束
《總是夜》
第二十四章:提前結束
ocoh說:「兩人的對話情景讓我憶起了《3N8》裡的奧治與馬政,那時馬政企圖奪取奧治的身份,最終卻落得悲劇般的收場。這一次,再度出現了雙子式的主角,結果又會如何?請拭目以待。」
沒多久,兩個女人並肩離開快餐店。她們沒有吃喝,打開心窗向對方訴說心底話,其實除了跟我有關的部分,對話內容是有點沉悶乏味的。
根據剛才偷聽得來的情報,再作推想,她們提及的雪螢似乎是我的女兒,而那個謊話大概是指墮胎一事;依婷曾經跟我通電話並坦白道出真相,那個我應該是葉琦,他竟然成功騙過依婷,我真的無法理解他是怎樣辦到的。事到如今,我好像嘗到萬劫不復的味道,那傢伙害我失去與女兒相見的機會,很是諷刺。
小嵐的出現驅走了籠罩著依婷的壞情緒,兩人隨便說笑,輕易逗樂了對方。雖然我不清楚她們的關係,但事實說明了她們是感情要好的朋友。突然得悉依婷當年沒有墮胎,後來又誕下雪螢,我的內心頓然釋放。縱使失去身體的我沒有辦法跟她們接觸,但雪螢可是跟我有著血緣關係的女兒,有她日夜陪伴依婷,也算是值得安慰。
依婷別過小嵐,由於住處不同,她一個人來到了公車站。市區的空氣質素惡劣,在繁忙的道路上無數車輛排出一陣陣廢氣;加上街道上人來人往,不少人提著香煙,各類廢氣混合起來,快要使人窒息。因此依婷不得不用手掩鼻,避免吸入過量廢氣。靈魂的優勢是不懼怕廢氣,我仍能依稀嗅到難聞的煙草燃燒味,但感覺並不強烈。每一輛汽車駛過,沙塵僅在我的眼前掠過,但沒有粘到我的身上。每當試圖用手抓住畫面裡的任何東西,都給我一些錯失和落空的感覺,讓我更能明白到人類與靈魂的分別。
沒錯,我的確死了。
沒錯,我必須接受。
沒錯,無聊的依婷正把玩著智能手機來打發時間。
注定要來的公車終於到站,我們等候了約十分鐘。我想象著下一個目的地,應該是依婷的家,只要一直跟著她,我便會碰到那不曾見面的小女兒雪螢,我用手指數算了一下,現在的她大概是七歲。一想到這裡,我的心情變得忐忑不安,驟然緊張起來,雖然她不會看到我,我也不能用力抱她一下,但始終是我們父女的第一次見面,是難能可貴的一次。由於乘客太多,於候車列中段的依婷需要耐心等待上車,我卻為之著急,想儘快看到雪螢,想知道她長得像父親抑或母親。
「咔嚓」一聲突然出現,陌生嗎?
不算是。
我「啊」的一聲驚叫出來,就在依婷踏入公車車廂內的一刻,有一股力量猛然把我撞開,我隨即跌出車外。我奮力反抗,那力量竟然進一步把我壓倒地上,我瞪眼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答案並不意外,那人是葉琦。我們互相對望,我的心底話是簡單的兩隻字「討厭」,眼神是更簡單的一隻字「怒」,是他的出現使我眼睜睜的看著公車離開,他再次為我製造出一個無奈的狀況。
我瞪著葉琦,憤然怒吼:「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坦蕩蕩的我們直接坐在街上,恍若無人,其實根本沒有人察覺我們的存在,畢竟坐著的只是兩個靈魂。
葉琦解釋:「沒什麼,我是希望告訴你一些事情。」
我苦著臉埋怨:「有什麼事情比見自己的女兒重要?」
「你本來就沒有那個機會。」葉琦的表情既冷酷又肯定。
「什麼意思?請說得坦白一點。」我側頭。
葉琦看了我的形體一遍,又看了自己一遍,表情由懷疑變為確定。這時候,我發現兩人同樣是赤裸裸的,還意識到這是我們的初次見面。他由一具瘦削的形體和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所組成,特別是那接近枯萎的瘦削,象徵他就是張小夜的那個男人。
「依照靈魂的衰弱速度來估計,我們還有最多十分鐘。」
「我們都會消失嗎?」我竟然覺得自己的語氣很白痴。
葉琦冷笑一聲:「嘿,有可能。」
我輕輕點頭:「明白了,十分鐘並不足夠讓我見到雪螢,就算跟隨著依婷,車子也不會在十分鐘內抵達她家。」
「嗯,你好像已經冷靜下來。」
「沒辦法,我們只有十分鐘,不是嗎?」這是無可奈何,也是迫不得已,執意於維持憤怒是小孩子的行為,我強迫自己不再幼稚。
葉琦不予理會,繼續自說自話:「我要說的事情非常簡單淺白,是關於世界的盡頭。」
「張小夜好像說過類似的故事,那是一個關於地球的傳說。」腦海立時浮現出那一片絢麗無比的極光。
「喔,是嗎?那時候你作了什麼回應?」葉琦竟然關注起來。
「我給她一個苦笑,並認為那是一個善意的笑話,因為那已經超越了我對世界面貌的各種認知。」我說出實話,實在沒有瞞騙的需要。
「希望你願意相信我的說話,因為將要說的都是事實,我也沒有欺騙自己分裂體的理由。」葉琦的表情迅即變換,嚴肅得有點像我的老闆洛克。
我提出一直以來的懷疑:「你老是說什麼分裂體……」
葉琦打斷我的話:「很簡單,地球是由黑暗城人類所製造出來的虛擬夢幻世界,你的經歷和記憶都是由別人編製而成;我再說白一點,你是從我的靈魂裡抽取出來的另一個靈魂,就是所謂的分裂體,我偶爾會透過那支鋼筆來到地球,借用你的身體來享受和體會有別於黑暗城的生活。」這就是所謂的事實,要我完全相信他,沒難度,但心裡還是免不了的出現了一股震撼。
「幹嗎要這樣做?幹嗎要製造出一個虛構世界?」話是這樣說,情緒卻沒有絲毫激動,純粹是渴望知道更多的真相。
「那裡沒有白天和陽光,那些都是傳說,所以人們用現代科技製造了一個夢幻之地,名叫地球,當然最終目的是為了賺錢。」葉琦的解釋看似合理。
我出奇冷靜地說:「我不是質疑你,假如要你拿出證據,你究竟能夠拿出什麼?」
「假如時間許可,我會帶你到那個沙灘一趟,越過那個不會有人踏足的盡頭,走過那可能將你淹死的水面,你會發現一幅無法攀登的巨大石牆,然後你自會明白,所謂的地球都是虛構的。」這絕對不會是開玩笑。
我笑說:「嗯,我願意接受你的說法,那麼地球是在什麼時候被製造出來的?」愈接近真相,愈超乎現實,我反而暗自高興。
一個不誇張的數字,一句語氣平淡的回應:「黑暗城時間線上的三年前。」
「它的最終壽命不會超過四年,因為虛構世界的計劃將會提前結束,原因是賺不到大錢,是利潤不足的問題。」
我忍不住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很好,很好!」
誇張的笑聲嚇倒了葉琦,我輕易捕捉得到那一瞬間的眼睛眨動,縱使他立即壓抑著情緒,但實際的意義已經不存在。
我續說:「換句話說,我不用為那些往事感到悲傷,不用為十七歲的初戀內疚,不用為自己沒有抱過親生女兒感到可惜,不用為駕駛課的挫折感到氣餒,不用回憶今天舉行的葬禮,不用憎恨你把我殺死……」止住嘴巴,並不是他突然插話,只是我希望享受頃刻的寧靜。
葉琦沉默不語,雙手交疊胸前,很感興趣的看著我,等待我再次開口。現在出現了一個有趣的情況,他安靜地作出等待,我拼命地想象更多。
「因為這些、那些、我們、他們都是被製造出來的虛構東西,而我不過是你的靈魂分裂體,我不是完完整整的一個人,我也是虛構的,而這個虛構世界即將停止運作。」
葉琦淡然道:「所以我阻止你登上公車,我要你回到黑暗城。」他毫不在乎,因為他是真正活過的人,身體安躺於黑暗城的老家,活生生的,一切還好。
「知道嗎?我覺得很搞笑,你怎麼不在黑暗城自殺?而要跑到一個虛構世界,然後用我的虛構身體自殺?你應該讓我活在夢幻之中,我寧可不知道真相,也要留在這個生命周期極為短暫的白天之城,蒙在鼓裡的活下去,享受不愉快的人生,遭遇大大小小的挫折,受盡欺凌和折磨,偶爾瘋狂的大笑,偶爾瘋狂的大哭,這才是爽快的、痛快的人生啊!」
這是我的坦白嗎……
不是,腦袋一片混亂,既然剩下來的時間已經不多,便乾脆瘋狂到底,儘可能胡言亂語,這是一種精神上的釋放。
面對發瘋失控的分裂體,葉琦依然沉著不亂:「因為討厭生存的感覺,父母的離世對我造成了重大的心理打擊。我嘗試過、努力過,想盡辦法,卻無力修補內心的破洞,往事和記憶使我失去活著的勇氣和意志,我必須結束自己的生命。」
聽罷葉琦的話,我心服口服,這番話跟自殺的原因沒有半點關係,而是他選擇略過我的幾句廢話,其思緒未有被我所擾亂,鎮靜的他僅僅回答了一道問題。然後,我們進入了腦袋較勁的局面,我輕易指出了葉琦說話中的漏洞。
「這沒有解釋你選擇在地球自殺的原因。」
「張小夜就是唯一的原因。」葉琦直接回答。
這使我摸不著頭腦:「關係是?」
葉琦突然加快說話的節奏:「不久之後,我的靈魂會徹底消散,而你將會回到黑暗城。請代我照顧那個用情太深的女人,我仍然愛她,但已經不可能陪伴她,這就是我作出這個選擇的原因,讓命運帶走我,然後留下你。」
「假如你的靈魂沒有消散,你將會為這個決定感到後悔。因為我不可能代替你照顧張小夜,她也決不會接受這個安排,沒有誰能夠成為別人的代替品、複製品、或什麼分裂體,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我模仿他的說話方式,並跟上他的速度。
葉琦胸有成竹地說:「我認為你會愛上她。」
我極力否認:「雖然我只是一具活了三年的靈魂分裂體,但我擁有跟你不一樣的思想,我相信你所說的真相,願意接受自己並不是真正的人類。這並不代表我能夠輕易忘記地球上的一切,包括父母、朋友,還有依婷和雪螢,這些人都會在有白天的地球為自己的生命奮鬥下去。」
葉琦放慢速度說:「拔掉電源後,地球的運作將會徹底停止,除非……」
我猛然打斷他的話:「在有人拔掉電源之前,他們都是活生生的,難保黑暗城也是一個虛構的世界。」
終於在言語上成功擊倒葉琦,他輕輕嘆息:「唉,我說服不了你,但……」
他無法把話說完,我們無法討論下去,所謂的生命就是一連串不能預測的事物,絲絲緊扣,缺一不可,我們都沒有肯定未來的能力。葉琦的估計是十分鐘,實際上我們的對話進行了大約十五分鐘。他以為自己能夠把話說完才消失,怎料到命運只容許他說到一半。
我也不能預料自己的未來,將會隨著葉琦在地球消失?抑或回到真實的黑暗城代他照顧張小夜?
等待我的或是另一場冒險。
2015年6月19日 星期五
《總是夜》 第二十三章:那個男人
《總是夜》
第二十三章:那個男人
ocoh說:「差點要把此章改為《其實都沒有》,名字是楊宗緯的一首歌,意境也符合家豪再見依婷的故事內容。再次回到熟悉的地方,自然浮現起某個人從前的面容,懷舊很傻,卻是迫不得已。」
計程車抵達購物中心,車程約二十分鐘。依婷從地面走進冷氣充裕的室內,我曾經來過這裡,應該這樣說,我們曾經一起在這裡吃過兩次晚餐。那些印象立即浮現,我再次憶起當時的情境,還有那個突然攪局的中年男人,依婷被他的舉動嚇得花容失色,在眾目睽睽下放聲大哭。
我認為這純粹是一種巧合,她早就忘記那件悲喜夾雜的往事,我卻無法忘記那閃現著戀愛火花的瞬間。
依婷沒有把我帶到位於購物中心頂層的美食廣場,她只是漫無目的閒逛。沒有仔細看,走馬看花似的,她顯然沒有特定的購物目標,隨著誇張擠迫的人群緩緩前進。表面上是一個人,實際上她並不孤單。她臉上表情沒有顯著變化,可幸的是,經過跟司機的一段對話後,她的眼淚已然止住。不曾想象她會為我傷心,還以為我們之間只剩下怨恨,料不到她已為我哭過好幾遍。
我們來到一家非常有名的店,是誰也喊得出名字的美式快餐店。這裡是小朋友和年輕人都喜歡逗留的一個地方,我們也不例外。在交往時一起窩在快餐店裡,一邊吃可口小食,一邊溫習家課,覺得疲累的話,便直接伏在桌上小睡片刻。這個不起眼的地方原來有過我們的足跡和記憶,我幾乎想不起來。
依婷走到快餐店,在大門前停步,左顧右盼的尋找空出的座位。由於客人不多,她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個寧靜舒服的位置坐下來,我們將會在這裡好好歇息一下。
放下一直揹負的側肩袋,依婷從裡面掏出了手機,我的猜測很正確,她是用蘋果牌的第四代智能手機,但這顯然不是一個重點。她用手機發了一個短訊,聯絡人是誰?我不曉得,是一個沒印象的名字,大概會是另一個女生,我卻讀到短訊的內容,意思是告訴那人她正身處這一家快餐店。十秒鐘過後,依婷收到那個人的回覆,是簡單的一句「嗯,我現在來找你」。
不清楚我們需要等多久,那時間肯定會教人感到困苦無聊。我們同樣用眼睛觀看事物,依婷看的是手機,查看電子郵件、臉書、新聞、玩小遊戲。這是正常不過的行為,現代人就是喜歡握著手機不放,重複查看裡面的訊息內容,網絡的失靈等同人脈的斷絕,現實就是如此幽默,喜歡偽裝成多麼的有趣。
我看的是快餐店內部,一張張各具特色的臉懸在空氣之中。有老有少,有美有醜,今天窩在這裡的客人不算多,但仍然坐滿了一半的座位,彷彿有著一種無形的吸引力把人們留在這個空間。
看到一班有說有笑的中學生,共有三男二女,嘻嘻哈哈的說個不停,充斥著水準低劣的冷笑話、斷斷續續的「吐槽」。男生甲有意無意地說出一些不合邏輯或痴傻的話,男生乙馬上又揭穿他。這些過程就是所謂的吐槽,逗得兩個女生哈哈大笑,當中使人發笑的原理,大概是由於暴露了他人荒唐可笑的一面吧。
這使我不禁想起自己的少年時代、學生時代,喜歡跟朋友們待在一起,不論是快餐店、學校、籃球場,甚至是路邊的小公園,去那裡都可以,也不願意錯過任何的玩意。我們喜歡那些沒意義的吐槽、沒內容的冷笑話,每當逗樂了別人,總會覺得特別高興。
那些年,又單純,又快樂,雖然身為中學生還是會擁有多多少少的煩惱,但絕對比投身社會工作的人幸福得多。因為到了後來,迫不得已的踏入殘酷現實的社會,我們都忘了如何釋放出真摯的微笑。
笑容……
久違了的笑容,在十七歲那年之後,我還懂得發笑,只是真摯的笑容不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牽強和難堪,刻意掀動嘴角,心裡想的卻是別的內容。人類就是這種虛偽無比的動物,成長後必須掛上假面目來迎合社會和世人的目光。
無奈,就是無奈。
我的死亡彷彿給了依婷一次解放自我的機會,甚至產生出對我的思念,由於對方一直在世,所以我們都放不低。對我來說,有著一層不懂得退散的陰霾;對她來說,有著一股不能泯除的怨恨,我們不曾放下執著,不曾接受過去,只要肉體存在,只要一息尚存,心靈的戰爭還是沒完沒了。
這一回,葉琦充當劊子手,了結我們的恩仇,恨他,也謝他。
這是一次奇妙旅程,相信另一個自己,放手一搏,拼命追上我的初戀對象,跳到她的肩上。親眼目睹她的哭泣,又看到她腼腆的微笑,還有那比以往捲翹的睫毛,比以往濃厚的化妝,比以往蒼白的臉色,比以往突出的輪廓……
有著似曾相識的印象,又有著似是而非的熟悉,她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小女生。自分開以後,她經歷屬於自己的冒險,闖過多少個難關,但那些故事裡沒有我的足跡和汗水,所以沒有甘苦與共。
那一本書,我讀不到,那些歷練,我想象不來,因為我曾經恨心拋棄她,讓她獨自承受一起闖出來的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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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快餐店,分析真實的情況。我們各懷心事,心不在焉的忙自己的事情,分別是把玩手機和環望四周,我看她根本是對著手機熒幕亂摸一遍,我看自己壓根兒是痴痴呆呆的呈現出一臉沒人看見的茫然。直到一個陌生人物的出現,打破這頓足不前的悶局。
一個看起來跟依婷差不多年紀的女人來到我們的眼前。她二話不說坐到剩下的座位上,毫無疑問女人就是剛才用短訊回覆依婷的友人。剛抵達快餐店的她身穿白色的運動服裝,額上冒出汗水,同時間,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隱隱的汗臭味,她似乎剛進行了一些激烈的運動。
女人揮揮手,語帶關懷地說:「依婷,我來了,你怎麼悶悶不樂的?」
「沒什麼,在這裡待了太久,有點睏吧。」依婷的回應很隨意、很自然,跟面對司機的態度稍有不同,沒那麼拘謹克制。
「噢,你真的到了那裡?」女人煞有介事的問道。
依婷笑說:「哈哈,我很懦弱,在半路中途逃跑了。」
女人為之好奇:「沒有看到那個人嗎?」
依婷垂下頭:「沒有,我有點害怕,不敢去見他。」
女人突然作出責罵:「喂!何依婷!你還是不是人?」她的舉動嚇倒依婷,也嚇倒我,態度的改變使人莫名其妙。
依婷馬上嘟嘴說:「小嵐,你很嚴厲呢……」這一句不小心透露了女人的名字,但我不在乎。
「我只是說事實,你特意告了病假,就是為了參加他的葬禮。結果半途而廢,白白浪費了一天的假期。你愚蠢極了,根本不配當人類。」聽嚴厲的口氣,小嵐該屬於個性突出的女生,成功製造出意想不到的效果,她立即逗笑了依婷。
「還以為你想說什麼,原來只是開玩笑。」
小嵐說:「那個男人嘛……你說過他是自殺的,看來是受盡良心責備,抵受不住精神壓力才結束生命,也算是一種解脫的方法吧?」
依婷輕輕搖頭:「但我認為他自殺的原因不會是這個。」
「難道另有內情?」小嵐語帶驚訝的問道。
依婷一臉認真的說:「可能是……我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但在他服藥自殺前的一晚,我們曾經通電話。談了兩個小時,氣氛不錯,他表現得很冷靜,而且我已經坦白說出了真相。」原來葉琦採用了服藥作為自殺的方式,跟我的猜測相距不遠。
「什麼?你竟然把雪螢的事告訴他?真的嗎?」小嵐一臉錯愕,可是雪螢又會是誰?
依婷點頭:「是,我向他承認過往所說的都是謊話,以往的想法很幼稚,只是打算害他一直內疚下去。」
小嵐呵呵大笑說:「哈哈,你真的很勇敢,換作我是那個男人的話,肯定會立即宰了你。」
「到頭來,他倒是宰了自己。」此話相當諷刺,假如依婷得悉我自殺的真相,應該會更感惋惜,而不會拿來開玩笑。
小嵐收起笑容,表情狐疑的說:「那個男人真的很奇怪,無論如何,他應該負上父親的責任,先跟雪螢見面,他怎可能再次丟下你們呢?」如此嚴肅的語氣跟她有點不搭調,她卻不經意的透露了一個關於雪螢的真相。那是我的女兒,是千真萬確的女兒,是不曾見過一面的小女兒。
依婷抿嘴輕嘆:「唉,人已經死了,說什麼、追究什麼都沒有用。」
「那麼……你還喜歡他嗎?」小嵐眼神蠱惑的問道。
依婷沒有遲疑,爽快回答:「喜歡,是親人的那一種喜歡。」喜歡,想不到我們的想法一致。事隔多年,愛情隨著時間淡化和流逝,化作沉著、冷靜、長久的親情。
「幸好你說的是這一種喜歡。」
「我不明白,有關係嗎?」依婷茫然問道。
小嵐解釋:「我以為你是因為他才一直保持單身。」
依婷笑說:「哈哈,沒半點關係啦,是沒有男人願意追求我這種單身母親。其實,我並不抗拒戀愛的。」
小嵐感慨嘆道:「唉,要談一場戀愛真的不容易,我們都二十五歲了,年輕的男生不會看上我們。年紀相近的男人都沒出息,賺不到錢養家,他們寧可到大陸娶妻,也不願意追求香港的女生。我對年紀較大的中年男人又沒有興趣……」這些大概都是女生長大後的擇偶煩惱。
依婷打斷她的話:「這些都是你的藉口,你還想念那個身在外國的他吧,我很懂你的。」
「哎呀,你很過分呢!」小嵐快要抓狂似的,看來給依婷說重要害。
「哈哈,果然給我說中了。」
小嵐拼命搖頭:「才沒有!才沒有!」
兩個女人的對話告一段落,內容圍繞著那個男人和名叫雪螢的小女兒,她們讓我對過去了解更多,也後悔更多。原來我們真的錯過了一同冒險的機會,所謂的冒險,是勇於面對人生,是甘苦與共,在往後的一段日子仍然殘留著一陣陣使人回味的苦澀味。
有一段歌詞在腦海裡迴盪:
從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到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我們像沒發生事一樣
自顧地走在路上
定神凝視依婷的雙眼,看到了淡淡的哀愁。我清楚自己在懷舊,或許這樣有點幼稚,但在一切結束之前,這丁點兒的任性是容許的吧?
是嗎?
2015年6月17日 星期三
《總是夜》 第二十二章:安慰者
《總是夜》
第二十二章:安慰者
ocoh說:「安慰人是一門深奧的學問,無疑是要花一輩子去學習。大多的情況下,我會先當一個耐心的聆聽者,細聽朋友的故事,然後提供一些不過火的意見,給予適當的慰問。此章裡,安慰者是一名陌生人,在你的記憶裡有否遇上類似的情況呢?」
看到突然現身的長髮女人,第一眼的感覺便是張小夜,葉琦卻說那是相似的另一個她。即是說,她的身份很可能是我認識的何依婷。這兩個女生,當同樣披著長髮,當同樣愁眉不展,單看外表,我便難以分辨她們的身份。
但在地球裡,卻只有她。
遇上好久不見的依婷,她長大後的模樣跟黑暗城的張小夜不止有幾分相似,而是非常、非常的酷似,我認定她們之間存在著一種不尋常的關係,情況等同葉琦與我。
我認為依婷是地球裡的張小夜,反之亦然,這就是所謂的平行宇宙。兩個世界有著近似的環境和設定,也有相似的人物,表面上沒有瓜葛,暗地裡互相影響。即是說,我們四個人之間有著不能割捨的緣分。
「這是依婷?」我呆滯問道。
再次現身的葉琦加以補充:「她不是熟悉的張小夜,她們散發出兩種不同的味道。」
這句話出自葉琦口中,使我更能相信眼前人是成年後的依婷,他當然熟悉張小夜,卻未必知道何依婷。兩人的輪廓和五官皆酷似,但髮型還是存在著差異。張小夜的長假髮是直髮,依婷的長髮尾端有著稍微的捲曲,產生出微妙的變化,塑造出一個較為年輕可愛的造型。不諱言,換了髮型、施上脂粉的她比往日漂亮得多。回想那些年,她只是長相平庸的醜小鴨而已。
在石梯級的中段部分,依婷停步,臉上流露著複雜混亂的表情,當中包括猶豫和哀傷,熱淚盈在眼眶,差一點便要落下,毫無疑問是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她得悉我的死訊,來到葬禮現場,打算見我最後一面,送我最後一程。我們再次相遇的時刻就是我的生命終點,很想大聲發笑,發出一種不含快樂因子的笑聲,為的是命運的愚弄,為的是自我的嘲諷。
依婷突然轉身,她竟臨陣脫逃,在一瞬間放棄參加我的葬禮,這到底是那門子的決定?
恕我未能理解。
未幾,她用著異常頻密的腳步急速往下走,詫異的我愕視著這段莫名其妙的影像,腦子裡的想法都是一塌糊塗、亂七八糟。看不懂其腳步,搞不懂其想法,我們之間相隔著多麼的遠。
耳朵卻聽到葉琦的一聲喝令:「快追上去。」
「什麼?」我遲疑問道。
「不要問太多,用盡全力追上去,穿越她的身體,然後再跳到她的肩上,你自然會明白。」這是葉琦給出的一連串指引,竟然有點電玩遊戲的氣氛。
「究竟是怎樣一回事?」我心裡懷疑,但沒有開口,爭論是浪費時間的行為,在這分秒必爭的時刻還猶豫些什麼呢。
我在想通的一瞬間站直身體,奮力奔往漸走漸遠的依婷。心裡沒有概念和想法,純粹遵照葉琦的指示追上去,這一瞬間也就是短短幾秒間,決心為我的靈魂注入額外的動力和意志力,這不是什麼奇蹟,純粹是心靈呈現的一種方式。我終於追到她的背後,在內心困惑不解的情況下跑越她的身體。
頃刻間,傳來了一下不陌生的「咔嚓」聲音,我肯定聽過的,就在那一次體驗過去的尾聲。我睜大眼睛,努力聯想並找出一些近似的東西,得出一個明確的答案——相機的快門聲,彷彿是一個暗號,彷彿是一個提示,代表眼前的狀況出現了急劇變化,聲音刺激我的雙腿,我記得葉琦的指示「跳到她的肩上」,但這怎麼可能呢?
看似不可思議,看似天馬行空,但現在的我已經失去了身體,剩下一具輕盈的靈魂,能夠跳到依婷肩上也不無可能。我停下腳步,讓依婷穿越我,然後我在她背後嘗試助跑跳躍,轉過眼,我竟然真的神奇地站到她的肩上,剛才的跳躍毫不費勁,感覺相當輕鬆,靈魂果然是靈魂,差不多是虛無縹緲的,地心吸力對我的牽引微乎其微。我為此發出微笑,這笑容似乎只有葉琦才看得見。
騎在依婷的肩,我迅速適應了身處的高度,輕易的使身體平衡,隨著她前往下一個未知的目的地,闖進下一個冒險的關卡。
這感覺難以言喻,我們曾經有過無數次的肌膚之親,對彼此的身體熟悉到不得了的程度。此時此刻,我卻不再是她的誰,她也不再是那個想法幼稚的小女生,隨著時間的進行、歲月的流逝,我們變得陌生疏離。單看她的外表,我還錯認為張小夜,誰也知道張小夜活在黑暗城,而不是這個溫暖的故鄉地球,我真是個懵懂的傻瓜,恨不得馬上用力敲打自己的胸口和後腦門,釋出責罵自己的情緒。
我作了幾次完完整整的深呼吸,輕輕閉起眼睛,嗅著依婷頭髮的味道,淡淡的檸檬甜香,感覺陌生,想不起是那個品牌的洗髮水。應該這樣說,想得出來才覺得奇怪。
依婷是我的初戀女朋友,由於我的離開而打掉肚裡的骨肉。我們的關係本應非常密切,但在分手後,卻甚有默契的斷絕聯絡,各自逃避著有對方存在的世界。換個角度看,逃避也是一種解決事情的方法,不一定當上勇敢的英雄才能生存下去,作為軟弱的懦夫活著,其實不算太壞。
什麼勇於面對也不是全然正確,不要輕信別人。
看了看天空,確認天氣狀況未有進一步惡化,陰天將會維持一段時間,我稍感安心,害怕沒有帶傘的她會因為碰到突然的暴雨而狼狽起來。她漸漸遠離墓地,走路的步伐也自然的放慢。我細聽她的呼吸聲,想起那個曾經跟我在床上有過無數纏綿的她。記憶是一種難以解釋的怪東西,它把大大小小的經歷一一記錄,使之成為不能抹掉的確切印象。來到多年以後的今天,我仍然記得她當年發出的微弱喘氣聲,很喜歡聽到那聲音。
再次閉上眼睛,憶起的往事跟我們有過的頻密性愛無關。我進入回憶之中,那是我們有過的故事,那是人生裡不能除去的一部分。
坦承過去又是需要一份勇氣。
那是一個平淡乏味的星期六晚上,時間是十點鐘,那是我們分手的不久之後,沒記錯的話是那一年的十二月。新學年已經展開,我也忙於適應離開依婷後的新生活,跟成年人相比,學生的生活其實很輕鬆,我懷念從前,包括在大清早回到學校抄寫家課的荒唐行為。望了望客廳牆壁上的掛鐘,時間已經不早,我作好了睡覺的準備,洗澡、洗臉、刷牙,花了很短時間來完成,我在這方面向來甚具效率。我靈光一閃,看了手機一眼,卻未有發現,決定先忙別的事情。在一分鐘內,手機還是像預先安排的響起來,由於不久前的預感,我未有感到特別意外。看過來電號碼一眼,它不屬於任何預先輸入的聯絡人,而是一個沒印象的住宅電話號碼,我沒猶豫的接聽,也不擔心是電話惡作劇。
那時候,我還可以認出依婷的聲音。
「喂,是誰?」
依婷吞吞吐吐的說:「是……我。」這等同白說,她根本未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哦,是依婷,有什麼事嗎?」我認出她的聲音,表現得若無其事,其實只是假裝鎮定。
依婷開始說出自己的故事:「我今天幾乎在街上暈倒……購物中心……我走到扶手電梯那兒,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視野糊塗起來……然後就這樣失足跌倒,差不多要滾下去之際,幸好身旁有一個中年婦人拉住我的手臂,要不然……」
我插話:「沒事就好了,要多加注意身體。」
依婷續說:「我的體重一直在下降,經常感到暈眩,有好幾次差點在街上暈倒,幸好給途人發現……我不能沒有你,還想跟你見面,可以嗎?」原來她還在想象復合一事,但已經不可能。
「不可以。」我態度堅決。
「我想喝酒啊,我們一起喝酒好嗎?就到你家附近的那些酒吧好了,你那邊有很多夜店,我記得的。」話題突然變得離奇古怪,我們不曾一起喝過酒,她在胡說。
我沒好氣:「還是算了吧,你好好休息,我沒興趣喝酒。」
「我馬上來找你喝酒,可以嗎?」依婷鍥而不捨,所說的話使我難以理解。
我語帶責備:「不要胡鬧了,我們居住的地方相距甚遠,你好好在家休息,不要胡亂喝酒。況且我沒有喝酒的打算,因為明天還要打工。」
依婷用著困惑的語氣說:「打工?我不明白。」
「那是從十一月開始的兼職。」
依婷呆呆的回應:「是嗎……那麼,我不打擾你的休息了……」
突然間,依婷知難而退,我們含含糊糊的結束通話。在對話期間,我只想儘快說服她掛線,不斷逃避她的聲音,分手時我說過不要再見面,狠下決心,絕對不走回頭路。單憑幾句話,我已經明白依婷的心理狀況極不穩定,陷入恍恍惚惚的迷惘痴呆。此外,她未有提及墮胎一事,是故意不提?抑或她根本不清醒呢?
一次通話留下了一個個問號,真相撲朔迷離。
後來的幾年間,依婷沒有再打電話給我。表面上,我們的關係劃下了一個完整的句號,斷絕一切往來,她徹底在網絡上消失,也沒有透過其他途徑來找我。對我而言,她留下的是一個看不見終點的省略號,往未來無限延伸,我總認為她會隨時以任何方式出現,她曾經愛得瘋狂,也因此瘋狂的痛恨我。
回到二十五歲的現在,我享受著依婷身上散發出的味道,頭髮味、體味,還有隱隱的沐浴露味道。她沒有塗上香水,我知道她向來討厭香水味,也許是香水的氣味對她來說實在太過刺激,容易引起鼻子過敏。經歷了從黑暗城回到地球的一個旅程,體驗了葬禮的一半過程,從活生生的人類變成一具虛幻的靈魂,不自覺的放下了多少生或死的執著。如果,我仍然擁有那副使用了二十五年的身體,單單依賴它,絕不可能回到依婷的身邊,也不會鼓氣勇氣跟她見面,我實在非常懼怕,就算是她打來的一個電話,短短的幾分鐘已經足夠使我膽戰心驚。
「對不起,依婷……」我悄聲耳語道,了解這是一句聽不見的坦白,了解自己永遠不能獲得她的原諒,但我有所覺悟,這是千真萬確的。那一年,我不應該丟下她,正確的選擇是兩人合力排除萬難,解決腹中孩子的問題,生下來也好,墮胎也好,也不要讓一個小女生獨自承受這一切。
可惜,當時的我思想幼稚,以性格不合作為分手的理由,趁機逃避責任,最終逃之夭夭。
這個男人悄悄的凝望著依婷的側臉,那一直勉強壓抑著的淚水終於落下,從眼眶流走到臉頰,然後是腮巴和頸部。趁著四野無人,她獨自哭泣,以為這寂靜的路邊真的沒有別人。我想伸手輕撫她那欠缺神采的臉龐,看眼皮的紅腫程度便知道她顯然哭過不止兩三次,我深深的、真切的感受著依婷內心的悲傷。我當然明白這不可能是重燃的愛火,倒是像親人或好友的感覺,並且是再要多一點。無論如何,這還是一種愛,穿越了多少年,穿越了兩個世界,我仍然在乎她。
是巧合也好,是安排也好,一輛計程車從遠方駛近路邊,車速漸漸減慢。我相信這是命運為她挑選的交通工具,將會載她到下一個目的地,可以是工作地點,可以是家,可以是一處公眾地方。
重要的是車身的顏色,幸好不是黑暗城的那一種全黑,要不然,必定引起更多的懷疑。
依婷作了一個幅度不大的揮手動作,引起司機的注意,車子抵達眼前,我仍然維持蹲著的姿勢,這本是相當累人,但此刻的倦意卻未有增加,情況頗為神奇。我心裡猶豫,考慮跟她上車抑或回到石梯級那邊找回葉琦,他好像欠我一些話。
在腦袋凝滯的瞬間,依婷迅即作出行動,她拉開後座車門,火速登上計程車,並立刻關門。這不過是兩三秒間,也順便為我解決了一道難題。
紅色計程車開始行駛,依婷的目的地是城市裡的購物中心,她當然未有說明到那裡的原因,畢竟她是個乘客,從來都是由苦悶無聊的司機主動去找話題。
「小姐,需要給你幾張面紙抹汗嗎?」司機問道,那可是千真萬確的淚,但他機靈地形容為汗,有一種指鹿為馬的意味。
「不用了,我打算讓眼淚留在臉上。」依婷的回答很有意思,保留淚痕,同時保留悲傷。
司機貿然追問:「恕我多言,你來這裡是為了拜祭離開已久的親人嗎?」我認為他過於唐突。
依婷語帶猶豫:「那是一個很重要的朋友,又是……」
欲言又止,她沉默上一段時間。
司機見狀,唯有自說自話:「我的妻子也睡在那個墓地裡,她在幾年前因病離世,剩下我跟十歲大的兒子一起生活。我常常埋怨她這麼早死,沒有遵守結婚時的承諾,沒辦法白頭偕老。」
「真可惜,你我也算是同病相憐。」司機的故事引起了依婷的共鳴。
「喔……我在想,會不會是這樣呢……睡在那裡的人是你的丈夫?你也要養育自己的孩子?」多嘴的計程車司機繼續問下去,他說到的話題也引起我的關注。
依婷輕輕點頭:「嗯,說中了一半。」
一半。
所謂的一半真的是可圈可點,我既不是依婷的丈夫,而她早在多年前打掉孩子,唯一說中的地方是我已經死了。
「我不再問了,始終我們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我不應該問及太多隱私。」司機突然收斂下來,遲鈍的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話太多。
依婷微笑說:「沒所謂的,我又不是什麼大人物,有人願意跟我聊天已經很值得高興了。」
司機呵呵大笑:「哈哈,謝謝你的諒解,那麼我說自己的故事好了。自她離開以後,我曾經意志消沉,常常借酒消愁,過著日夜顛倒的頽廢生活。後來,無意中看到家裡的一些家具,看到我們的兒子,還有一本放滿了甜蜜合照的舊相簿,我決定重新振作。拼命工作之餘,抽更多時間陪伴兒子,希望他能夠擁有更多愉快的童年回憶。」
「孩子會因為擁有一個身兼母職的父親而感到自豪,他會過得很好,你不用擔心太多。」依婷再次點頭,而且非常用力,她顯然在鼓勵司機,說著溫暖人心的話。
司機語重心長:「但願如此,我其實是一個挺樂觀的人,希望你也可以加油振作。生命這東西很複雜,你我能夠控制的部分不多,做好自己的本分,記住有過的快樂,忘記曾經的仇恨就可以了。」這些說話彷彿在呼應著我們十七歲的舊故事。
留住快樂,放下仇恨。
「很喜歡最後的幾句話,今天願意隻身來到這個地方,就是因為痛哭了好幾次,終於可以放下多年的執著。」縱使流著可惡的眼淚,她依然綻放著笑容。
司機又說:「現在雖然是陰天,但後天一定會是好天氣。」我在想,這又是一句安慰說話吧?
依婷不禁懷疑:「這麼肯定?你是故意逗樂我吧?」
司機隨即大笑起來:「哈哈哈,那是電台的天氣報告說的,我才不敢亂說什麼啊。」
關閉的車窗阻隔了外面道路的聲音,車內環境寧靜,這裡有著兩個人,還有一個寂寞的靈魂,我選擇默不作聲,細心聆聽他們的對話。可以遇上這個計程車司機是我難得的好運氣,他雖不知情,卻一語刺中我們多年的心結,成為我最佳的代言人。巧合的是,他的妻子被埋葬在我們剛才到訪的墓地裡,他在無意中打開了話匣子,似是輕而易舉的說出一些安慰依婷的話,我認為他顯然說對了話,我多麼渴望立即上前向他道謝。
如依婷所言,有人願意陪她聊天已經很值得高興,但我當不了這個人,再也當不了。
2015年6月16日 星期二
《總是夜》 第二十一章:家豪的葬禮
《總是夜》
第二十一章:家豪的葬禮
ocoh說:「這是個難得參與自己葬禮的機會,家豪卻百般滋味在心頭,他化成透明的靈魂,跟生前的親友逐一道別。在生命結束之時,我們連道別也無能為力,這大概表達出生命的脆弱和渺小。另一方面,這也提醒著我們要珍惜僅有的時光。」
跟隨他的腳步,跟隨他的意識,來到一個以為是遙不可及的場合——葬禮。
葉琦將我帶到舉行葬禮的現場,然後他又突然消失了,未有留下半句話,他不曾以任何形象現身,消失的是聲音和回應。我認為他將會再次出現,這是我們共有的默契。兩條原本互不相干的平行線經由鋼筆的牽引而逐步走近,直至在地球相遇和重疊,我們是部分的對方,兩者唇齒相依,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他隻身離開,留下了茫然的我。
這是一個典型的陰天,一片愁雲慘霧,身處豎立著一個個墓碑的青草地,我猜天空也快要哭下雨來配合該有的氣氛。我待了大概三十分鐘,天空依然欲哭無淚,上天似是於心不忍,打算讓雨水留待另一天才哭下來。
天空沒有與我共哭的計劃。
棺木裡躺著一副熟悉的軀殼,很熟悉。即使沒有拍照或錄像,都可以牢牢記住的一張臉,那是屬於我的,也是葉琦用過的。以第三者的角度去看自己的身體,感覺稍有不同,老實說,我不欣賞自己的長相,上天賜予我一張平凡的大眾臉,不英俊、不醜陋,欠缺特色,這種臉的遭遇最淒涼。葉琦究竟用了什麼方法來自殺?我為之好奇,身體看起來十分完整,不會是跳樓、跳海、掉落火車路軌,或是服藥自殺。經過死人化妝師處理過的臉頰飽滿安祥,使人很難相信這個人是親手了結自己的生命。
棺木裡的那個人無疑是我。我揉了揉眼睛,確認了無數遍,不得不相信,不得不接受,這就是命。
我的葬禮正在舉行,墳場彌漫著哀痛氣氛,假如要選擇一種顏色去形容這個畫面,最接近的應該是灰色。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齊集現場,他們難得聚首,這個地方對他們來說卻很是陌生,朋友、舊同學、同事們、親人還是準時出席,誰也不能預見這個場面,誰也不會相信我選擇以自殺的方式來離開人世,我向來不是那種放棄生命、丟下親人的角色。一個意外人物把我推往生命的終點,那個人是黑暗城的葉琦,造成了不可挽救的局面,我對他……只得幾隻字——恨之入骨。
那些跟我認識多年的親友排列得相當整齊,他們並不知情,卻與我一起憑弔死者的遺容。它幾乎跟生前的我無異,如剛才所說的安祥,像睡得很熟很甜,只是化妝過了火,臉頰顯得稍為飽滿了一點。
現在的自己是一個靈魂,顧望一下,呈灰白半透明的狀態,回到了親愛的故鄉地球,卻和這裡有著一段距離、一層隔膜。我問自己,到底回來是應不應該?
現在的場合是一個屬於鄧家豪的葬禮,但動手自殺的人卻不是我,很是諷刺,的確一點也不好受。
事到如今,我必須面對這個結局,勇敢一點,接受自己快將下葬,然後長眠此地。這是一個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不如簡單乾脆的稱它為墳場。
烏雲密布,黑沉沉的,無情地阻擋著久違的陽光。我抬頭仰望一片呈著灰色的天空,雲朵間出現過數道造成震撼的閃電,但它還是竭力強忍著淚水。我知道暴風雨正在悄悄醞釀,我們將遇上難以抗衡的雨勢,接下來會是一個麻煩難纏的下雨天,明天也會是差不多的雨天,可惜我將會失去為此煩惱的機會。
我們都是死人,遺下了觸不到的靈魂。
人群中,碰到了一個陌生人,他卻擁有一張熟悉的臉,有點矛盾,有點難以置信。看他的衣著就知道是一位負責主持葬禮的牧師,長相慈祥,就像公司裡一位名叫艾頓的同事,那人身材略胖,有種傻乎乎的氣質,相當惹人喜愛。看到了酷似艾頓的牧師,卻不能在親友中發現艾頓,他可能無暇出席;同樣地,這裡也不見上司奧治和老闆洛克的身影,證明了他們並不在乎我的存在。
牧師開始讀出一連串沉悶冗長的禱文,我認為齊集的親友沒有把一字一句聽進耳裡,他們神情恍惚、雙目無神。我猜他們都在回憶一些跟我有關的往事,播放出一些有我的片段。我也沒有細聽禱文,那是一堆毫無意義的語句,人已經死了,那會有心情去理會這種小事。我不斷張望,希望記下重視我的人物。至於沒到場的人,可能對他們來說,我的死訊是無關痛癢的。他們活在忙碌的現代城市,珍惜著分分秒秒來賺錢才是最實際的想法,這說法難以使人高興,我卻偏偏認同。
畫面裡沒有半個笑容,我們都苦著臉來捱過這一天。回到地球本來是一件值得高興的好事,但迎接我的並不是好天氣和好事情,竟然是出席一個跟自己關係不大的葬禮。我終於明白葉琦的留言,他早就勸阻我使用鋼筆回來地球,只是我不明白其用意,還是放不下那些執著。
刺過眼,跑回來,被絆倒。
並狠狠的跌了一跤。
我應該乖乖留在黑暗城,用那副瘦弱的身體活下去,我們現在都完蛋了,都是死人,想吻也不能吻,牽手又是一種奢求。
一一看過親友的臉,我把他們的名字在心裡唸了一遍,後來又覺得這是多餘的,於是又把一堆名字在心裡刪掉。我卻想起了一個名字——何依婷。在那個被交換到黑暗城的星期天,她曾經打電話給我,意圖喚醒我們有過的慘痛經歷。我在想,她現在怎樣了,收到我的死訊了嗎?
假如依婷知道這個消息,她會前來送我最後一程嗎?事實上,我了解她不會前來,一直以來,虧欠她的實在太多,我不應該讓十七歲的初戀以悲劇收場。我後悔不已,不該讓她懷孕,更不該讓她打掉胎兒。她忘不了這些往事,我也忘不了,我們是那些回憶、那些年月的生命共同體,我們早就變成部分的對方了。
這是生命裡的最後一場電影,沒有精彩有趣的片段、夢幻神奇的視覺效果,更沒有精湛出色的演技。不曉得葉琦躲到那裡去,我已經弄清楚留言的真正意思,對他的恨意也煙消雲散。此時此刻,他沒有現身作伴,我急需一個願意分擔傷痛的友人出現,而不是徬徨無助的度過這煎熬難受的時刻。
剩下靈魂的我軟弱乏力,有點累,有點睏,不得不跪坐到草地上,挨靠別人的墓碑作為支撐。可以想象得到將來會有別的靈魂、另一個透明人借我的墓碑來依靠一下,我樂意提供這樣的方便,就如舉手之勞,可惜的是我不能目睹這愉快的一幕。
不清楚這是純粹的疲累抑或靈魂快將消失,雙眼快要睜不開來。我勉強單著眼關視前方,目光停留在一眾憑弔者身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小意外。我終於找到那個奇怪的人,他站在前方的第二排,就是那個視寫作如命的上司奧治,我剛才大意疏忽,竟錯過了他的臉。這不能怪罪於我,他向來只穿便服,不曾見過作西裝打扮的他。奧治抽空前來,神情肅穆的憑弔遺體,原來他並非冷酷無情,也有重視我這個微不足道的小職員。沒有他的誘導,我不可能鼓起勇氣面對駕駛課,即使在學習中遇到困難,駕駛技術也絕非出色,那畢竟是我從靈魂深處掏出來的勇氣,絕不失禮於人前,而且無愧於心。
生命裡最重要的親人當然在場,他們是我的父母。父親表現得十分堅強,頭髮斑白的他臉上沒有哭過的淚痕,是故作堅強也好,是假裝冷靜也好,我依然看得見那不打算表露於人前的父愛,他很愛我,他不懂表達,但我了解。至於母親,她用著紅腫的雙眼凝望著那副冰冷的軀殼,她雖然默不作聲,但我想象得到其內心的悲痛。這突然而來的喪子之痛,誰都不容易承受,造成極大的心理衝擊,他們需要一段時間來淡忘對我的思念和傷感。
離開最疼愛自己的親人,卻無法先說一聲再見。
我再有了新發現,一個久違了的人也有到場,她是比我年輕好幾歲的表妹,名字是雅善,意思彷彿就是優雅善良,多麼美妙的一個女生名字。幾年不見,她今年十八歲,長得標致可人,亭亭玉立,眼神和表情流露著可貴的稚氣。我們已經有幾年沒有聯絡,關係疏遠不少,身為獨生子的我曾經視她作親妹妹般看待,她也喜歡喚我大哥。小時候,我非常疼愛淘氣搗蛋的她,想不到時間沖淡了我們的兄妹情誼。雅善臉上沒有悲傷、沒有淚痕,我寧願她不會為我的離世而傷心,剛滿十八歲的她還是一個單純樂觀的小孩子。
慶幸這裡沒有人哭得死去活來,我不喜歡那些生離死別的淒慘場面,害別人的眼淚掉下來是難以饒恕的傻事,是一種罪過。希望在場的每一位都能夠忘記有我的陰天,展望將來遇上的無數個晴天。
經過短暫的休息,我的體力恢復過來,站直後踏著東倒西歪的路線往前走。透明的我穿越一個跟一個的親友,透過這種近似精神上的交流來說出一聲聽不到的再見。直至穿過了總共的五排人,作過逐一的道別後,我決定不再回望身後的眾人,還有那副安然躺臥於棺木裡的軀殼。冷冰冰的,我們的合作關係已經結束,互不拖欠,我也向它說了一聲再見。
感謝多年以來的相伴和付出,我向那副曾經合作無間的身體致敬,作了一個完整的鞠躬禮。
告別一同經歷過喜與悲的大家,死神提早到來並把我帶走。我絕不希望得到這樣的下場,但這就是生命,生與死都是難以掌握的。從出生那刻開始,我們便一直處於被動位置,不是嗎?
我踏著離開葬禮的道路,想象自己流下眼淚,卻不是,靈魂連哭泣也成問題。
初次來到這裡,也會是最後一次,死亡是陌生的,死後更是無路可循的。根據電影和小說的描述,我的靈魂可能會化作一縷輕煙,然後悄悄的消散於空氣之中。人們將會遺忘我,傷感會隨著時間而淡化,這就是死後的世界、結局後的結局。
好不容易走到了墓地邊沿的石梯級,我不斷輕聲叫喚葉琦的名字,他沒有現身和回應,讓我獨自承受這一切。
本打算合上眼睛稍作休息,突然間,下方傳來了一陣陣「嗒嗒、嗒嗒」的急促腳步聲。聲音引起我的關注,不期然期待著那個人到底是誰,就算是素不相識的人都沒相干,反正這很有可能是生命盡頭前最後的遇見。
是一個披著黑色長髮的女人,看上去會是二十多歲,身穿墨藍色的小西裝、白色的襯衣和綁帶短裙,這不像為了前往葬禮而準備的打扮。她突然停步,就在石梯級的中段部分,人物、背景、空氣、雲朵都在頃刻間進入了靜止狀態。我終於看得見女人的臉龐,很想喊出她的名字,卻像斷線木偶般開不了口。
一把聲音在背後說出冷冷的一句:「她不是張小夜,而是相似的另一個她。」
我在心裡喚著另一個名字——何依婷。
眼睛呆視著再次遇見的她,多年以後,我還是開不了口。
2015年6月15日 星期一
《總是夜》 第二十章:恐懼突襲
《總是夜》
第二十章:恐懼突襲
ocoh說:「接下來的情節不斷考驗著家豪的心臟強度,他能否捱過煎熬,實在難以預料。面對人生的種種恐懼,如猛獸般突然來襲,我們會在瞬間崩潰?或是處之泰然?這是生命裡必修的一課。」
在夢境、在房間,葉琦留下了段段追憶。
那是一個死氣沉沉的葬禮,每個人都面如死灰,大堂裡只容許人們演繹出兩種表情:傷感的、呆滯的,形成一個創造不到快樂的空間。過去的經歷和憂鬱的氣氛輪流擾動,促使葉琦把自己的靈魂判處死刑,他暗自決定,是一個不能回頭、不容反口的決定。
身處葉琦老家的房間,連接他殘留下來的意識,我手裡沒有選擇權,就如可憐的葉琦,活在控制不了的回憶旋渦之中;就如不由自主的被換來黑暗城,糊裡糊塗的在陌生旅館醒來,看到了字條,穿上了衣服;就如那個學習駕駛的時候,體會到真正的徬徨無助,很想立即放棄,卻始終逃不出駕駛座;就如依婷在電話裡打算把墮胎經歷詳細訴說的時候,急得立即中止通話,心裡產生極大恐懼,狼狽的流下眼淚;就如遇上散發著一陣寂寞味道、一種智慧美的張小夜……
在這些那些情況下,我總是處於被動。
我徹底撇下擾亂自己的想法,包括不屬於鄧家豪的往事和意識,拭去多餘且不爭氣的眼淚,通過幾次認真的深呼吸來使心境平靜。一旦打開房門,將要面對的人就只有葉琦的妻子張小夜,我了解她的內心也存在著猶豫,仍未能確定把葉琦找回來是否最理想、最適當的決定。
試問誰能定奪那樣才是最好的呢?
很想坦白告訴她,世界上沒有絕對正確的選擇,也沒有肯定的好與壞。每個決定、每個結果都不盡完美,人類畢竟是生物,而不是被操作設定、被輸入意識的機械人,就算如何小心避免,總會有犯錯的時刻。
我離開睡床,做出一個有點搞笑的振臂動作來為我們打氣,幸好張小夜看不見我的滑稽模樣,給看到的話,她會以為我在逗她發笑。我裝出一張如常的臉,掛起若無其事的表情,彷彿在房間裡發生的事情都是一場夢。我打開阻隔著客廳和房間的木門,感應到兩個空間散發出絕然不同的氣息。小步小步的回到客廳,家具和擺設都沒有出現意外的變化,這裡毫無疑問就是葉琦老家的客廳。唯一不同的是,那個惹人憐愛的張小夜不見了。
看到此情此景,察覺到唯一的改變,我的內心有了一股發笑的衝動。來自地球的鄧家豪竟然因為看不見張小夜的身影,而覺得渾身不自在,似乎葉琦的意識無時無刻都在影響著我,可惡!
我著實不必擔心她,在黑暗城,在這個陌生世界裡,她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而我是一個糊塗愚笨的外來者。她熟悉城市、街道、人物,擁有自己的五人車,駕車前往任何地方都沒有難度。她的表面自由自在,內裡卻完全不是那回事,她的內心早就被情感捆綁得死死了。
累贅的擔心的確是多餘的,張小夜在離去前特意留下一張字條,她用綠色的原子筆書寫,留下簡單的一句,清楚交代行蹤。
「家豪,我先到超級市場買些東西,不用擔心,我會回來的。你可以多睡一會,又或者看看電視節目來打發時間。」
眼裡的字都是張小夜的草書,散發著內斂的氣質。不清楚在若干年後會否忘記她的字跡,我不能把實際的東西帶回地球,帶得走的都是摸不到的記憶和感覺。除非是刻骨銘心的經歷和忘不了的感情,否則,任何事物都會有被淡忘的一天。
我注意到一處不起眼的細節。
張小夜刻意不用鋼筆寫字,代表她仍然在乎那支筆、那些珍貴的墨水、深愛的丈夫葉琦。憑藉這些不起眼的證據,我認為她的臉龐和眼睛都隱藏著尋回葉琦的強烈盼望。
既然下定決心使用鋼筆,我不用刻意等待張小夜歸來。我了解鋼筆的用法,左眼是體驗過去,對了,我不應該再把它稱作「回到過去」,因為這樣的形容壓根兒是一種誤導,可笑的是,我正是那位無辜的受害者。
刺向右眼,作用是往來平行宇宙,那個不斷為我帶來影響的葉琦逗留在另一邊的地球,就是我的故鄉。我估計鋼筆會在一定時間內把他帶回來,事實卻是他未有返回黑暗城,這裡存在一個懷疑,但答案距離我們依然很遠。
另外,我好奇葉琦在享樂抑或受苦,生命是無常的,情況是說不定的。我試猜想,答案大概是受苦,那個傻瓜不懂得快樂,自然遭遇不到快樂,注定了一世孤苦。
或許,我願意等待張小夜回來的話,她會輕吻我的臉頰作為告別和鼓勵,當然這不屬於戀人之吻,當然這純粹是胡說。
把過程簡化,把敘述省略。將鋼筆刺向右眼後的遭遇和體驗過去沒有兩樣,血液墨水為我引路,跌落了血色空間,再被黑暗吞噬。想起來也覺得可怕,原來我已經不再懼怕用筆刺眼,剛才的動作熟練得像個老手,絕對比我的駕駛技術了得,不曉得這是好是壞,這是第二次刺眼,不希望再有第三次、第四次的體驗。
眼睛抓到了不同之處,我看見一線曙光。人類是很有趣的生物,擁有不滅又旺盛的好奇心,我立即命令雙腿踏踏實實的步往曙光,雙腿不是雙腿,身體不是身體,純粹是由靈魂幻化成的形體。我再次脫離葉琦留給我的瘦弱軀殼,變回那個曾經熟悉的鄧家豪,產生出如釋重負的痛快。
「搞什麼鬼,這到底是什麼路?漫長得可怕,好像看不見盡頭……」自言自語的我不斷重複這樣的一句。
由於這不過是靈魂的關係,雙腿不會感到疲累,我純粹在精神上作出埋怨,對象是一條不懂得回應的夢幻之路。
爽快一點,痛快一點,孤單的漫步絕不浪漫、絕不愉快。我發動雙腿狂奔,朝著那個神秘的出口進發。
在幾乎錯過的一瞬間,環境突然轉變。
快下雨了,這感覺才對味。對黑暗城來說,是久違的陰天終於到來?還是我終於回到了故鄉的懷抱?
就是很好很好,回到有白天的世界真好,原來地球真的給予我一種家的歸屬感。異常興奮的心情不斷湧現,如同一匹脫韁野馬,我壓抑不住一波波的激動,毫不顧忌的發出「哈哈、哈哈」的笑聲。停不下來,阻止不了,我也不願意強迫自己鎮靜,很想把回到地球的消息告訴每一個人,不論認識與否,不論漂亮或醜陋,我也渴望坦白想法,希望有人能夠分享我的喜悅。
想起一些不快事,我的情緒沒有馬上變壞,說的是關於依婷和駕駛課的事情。算了吧,暫時擱下來,不去多想,刻意的不去想,別破壞此刻愉快的心情,別掃興。
我估計自己花去十五分鐘來沉醉於回到地球的快樂當中。太陽被烏雲遮蔽,不敢貿然露臉,縱使天色陰暗,掛著一副快哭下雨的表情,使我無法享受陽光的溫暖,不過跟只得黑夜的黑暗城相比,地球仍然美得如夢似幻。回家,我興奮得說不出話來。腦子裡立時浮現出一大堆熟悉的名字,包括家人、朋友、同事,我最想念的人是自己的父母,離開地球沒多久,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憂傷,過往習慣了他們的存在,適應了有家的日子,有過異空間的經歷後,始有了想家的牽掛。
「啪、啪……」
我用力拍打自己兩邊的臉頰,試圖清醒頭腦,沉醉也該有個限度。首先,我需要搞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是屬於地球的那一處。看了看,想了想,這裡顯然是戶外,天氣欠佳,抬頭望天,看得見一片愁雲慘霧,雨水快將到來,這只是早晚的問題。我的運氣似乎不佳,太陽沒有因為歡迎我而露臉,烏雲倒是依時出席,形成了壞天氣。環望四周,這地方種植了不少花草樹木,綠化的工作做得很不錯,空氣格外清新,景色算是迷人。腳下踏著的是一片石地,又看得見包圍著我的青草地,綠油油的,賞心悅目。四處花木茂盛,樹木很多,有些更是難得一見的參天大樹,似乎這是一個好地方,乍看來是個佔地廣闊的花園。
「傻瓜,看清楚一點,這裡並不如你所想象般美麗。」
一把聲音輕輕敲打我的心房,是錯覺?是意識?是什麼都不重要,我以實際的行動作為回應,睜大雙眼,看得更仔細、更認真。
「是誰?」我開口問道,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眼睛把一個驚人的事實傳送給大腦,我的想法有誤,這裡絕對不是供市民遊憩的郊區公園,而是一個處處皆豎立著墓碑的墳場。不是所謂的好地方,反而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鬼地方。
難怪這裡給我的感覺有別於繁忙的城市,這是供死人休息長眠的地方,寧靜的環境使他們得到安息,經過勞累的一生,終於找到一個落腳點。
「媽的,怎麼會來到這種鬼地方?」此話不單用作發洩,又是希望引起那把聲音的注意,不曉得魚兒會否因而上勾。
那聲音馬上回應:「嘿嘿、嘿,你不應該回來的,難道你發現不到那隱藏的留言嗎?」他的反應非常迅速,笑聲中夾雜著無奈和唏噓……
留言!
很不妥當的兩隻字!
我呆在原地瞪眼喊道:「留言!你是葉琦?是活於時間線上的真實葉琦?」對,他是正宗的,而不是存在於腦海裡、記憶中的那位代替品。
「聰明,單看這麼誇張的反應就知道你到過我的房間,找到那本空白的簿子,還有……使用了鋼筆。」葉琦猜對了,隔岸觀火的他對我的經歷瞭如指掌。
我坦承:「是……我都有過這些經歷。」
這個人必定就是葉琦無疑,而且這裡應該也是地球沒錯,怎麼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擾亂著我的思緒,是感到不妥當、不協調。沒錯,我有著不好的預感,我應該想一想究竟是那裡不對勁,問題到底出在什麼地方。
轉過眼,我就抓住了那靈光一閃的頓悟。
出錯的地方是人物,是葉琦。
我依照張小夜的說明使用鋼筆,把筆尖刺向代表穿越平行宇宙的右眼,這一趟的任務是要跟葉琦交換,讓他回到黑暗城,讓我回到地球,兩人互換位置、交換角色,再過互不相干的日子。照道理,現在的葉琦是回到了黑暗城,我們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地球,是這樣,就是這樣,我終於發現了最不妥當的地方——葉琦絕對不可能待在這裡!
「真的是你嗎?」我懷疑問道。
葉琦用著低沉的聲音作出平淡的回應:「讓你失望了,是我。你看清楚這裡的環境了嗎?」再附帶一個問句。
「我們怎麼會在墳場?我不曾來過這裡,但看得出是個用作安置死人的墳場,是怎樣一回事?」沒錯,身處這樣古怪的環境使我忐忑不安。
「因為你的安葬儀式正在舉行,有興趣參觀一下嗎?」葉琦語氣輕鬆,假如這是真相,他應該採用嚴肅的語氣告之,但如此平淡的一句話徹徹底底的把我嚇呆。
我支支吾吾:「呃……不要拿這種事來開玩笑,我這麼年輕就死了,不是很可惜嗎?況且,我的身體很健康,沒有患上重病危疾,又沒有遇上交通意外,又沒有仇家追殺……」這是經過處理的一段話,不斷壓抑著內心的震驚,暗中選擇了逃避。
「那些的確是沒有,但你可認同自殺是一個可行的方法?」奇怪的話出自奇怪的他嘴裡,真的是有夠古怪。
「自殺嗎?這就更加不可能了,我說過自己還是很年輕,人生的漫漫長路正等著我呢。最近,我是遇到一些阻滯,精神狀況不太理想,但情況還不是太壞,未至於要尋死,何況我真的很怕痛呢。」雖然說得有點搞笑,但這是真切的想法,我怕痛,從小到大都怕。
「你不再怕痛了,我們的見面足以證明你曾經用鋼筆刺向右眼,就是這樣。」
我假裝憤怒並喝令:「喂!不要離題萬丈,不要轉移視線,給我說清楚那事情。」
「我知道你的內心搖擺不定,你甚至已經相信了我的說話。這裡將進行你的安葬儀式,這是千真萬確的,因為我沒有騙你的理由,我根本就是你……如你所言,我應該說得清楚一點,你是我的分裂體,你是我的一部分,你應該按照那番留言乖乖的留在黑暗城享受新生活。」
他補充:「可是,你還是回來了。」他顯得略為失望。
我語帶猶豫:「難道?」有些話不容易說出口。
「接近了,非常接近了,你有話想說,卻卡在口裡,不是嗎?」葉琦竟然一下子變得興奮雀躍,在旁不斷催促。
我依然否認:「不,我不會親口說出來,或許是我猜錯了。」
「嗯,既然不願意親自揭曉真相,就由另一個你說出來好了,廢話少說,是我帶著你的身體自殺。」葉琦以最殘忍、最直接的方式透露真相,語氣卻是輕鬆自在的。他期待看到我目瞪口呆的樣子,沒錯,他熱切期待。
「怎可以這樣做?你不是要用我的身份在地球生活嗎?怎麼忍心把它毀掉?這樣做對你有什麼好處?沒有吧?是嗎?」一連串問句代表著一種情緒——慌亂。
我憤然怒吼:「快說話!」急躁了,接近歇斯底里的樣子。不喜歡這樣的一個我,偏偏憤怒是每個人都擁有的情緒,而且最容易爆發。
葉琦不慌不忙的作出安慰:「家豪,冷靜一點,待安葬儀式完成後,我們好好談一談。跟我來,去看一下你的棺木,去看一下你的親友,這是最後一次看到他們的機會了,千萬不要錯過。」
哈哈,說得輕鬆容易,那可是我們在地球使用的身體,怎可能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毀掉它……
沒法子冷靜下來,沒法子承受突如其來的震撼。我仍然抱著一絲希望,縱使微乎其微,仍然盼望這是葉琦碰上偶爾的頑皮而撒出來的謊話,是一個不討好的惡作劇。
我不甘心的追問:「你是編了一個故事來唬嚇我嗎?」暗地裡,這代表著我的哀求,他選擇以沉默作回應。
這是我們的第一次相遇,兩把聲音進行著精神上的交流,但他的說話為我帶來了極端的恐懼。這傢伙比世俗裡的恐怖分子來得更可怕、更殘忍,他殺死的不單是屬於我的肉體,還有迅速枯萎的靈魂。
我心裡怒喊:「他該死、他罪該萬死!」
《總是夜》 第十九章:回憶的葬禮
《總是夜》
第十九章:回憶的葬禮
ocoh說:「此章述說的是葉琦的故事,另一方面卻混合了作者的經歷。常謂「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必經階段,既然死亡是無可避免,那麼便不要浪費寶貴的生命,讓自己的葬禮成為贈予別人的祝福好了。」
頓時間,我被嚇得目瞪口呆,本已疲憊不堪的腦袋被迫不停思考,思索留言的真正意義。雖然只有一扇木門作為阻隔,但我不打算把簿子一事告訴身處客廳的張小夜,這會徹底毀掉她的希望,我不殘忍,更是於心不忍。
我嘗試在心裡解讀葉琦的暗示,安靜的、困惑的。簿子是他一早為我所準備的,他知道我會來到黑暗城,知道我有可能使用鋼筆把他換回來。根據張小夜的說法,把筆尖刺向右眼便能啟動鋼筆的法力,讓我回到本來的世界,讓葉琦回到黑暗城,是這樣沒錯了。鋼筆、墨水、右眼都準備妥當,萬事俱備,只欠實際的行動,什麼「回不到那個世界」,葉琦是在胡言亂語吧?或是一種唬嚇。我未能完全理解他的思想,唯有作出馬馬虎虎的猜測,他是故意留下模糊的一句來阻止我們使用鋼筆,他想一直待在我的世界——地球。
這真是一個教人頭痛的難題。
我再次躺下來,強迫自己入睡,就算看到這樣猜不透的一句,我仍然需要面對那支鋼筆和實行另一次的刺眼,事在必行。只有瘋子才會敢於把銳利無比的筆尖刺向眼睛,但葉琦和我都是如此狂妄的傢伙。
確確實實的睡著了,但預期的充分休息沒有到來,腦袋仍然活躍,不斷播放著葉琦的留言。不單這樣,我還夢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場面。
在夢裡,我看到身在葬禮現場的葉琦。那張臉既蒼白又木無表情,緊繃而不緊張,他沒哭,眼睛睜得比平常的大,就像失去了焦點,我猜他是故意裝出這個神情。那個地方被人們稱作殯儀館,沒有人喜歡待在這種地方,前來這裡只有一個原因——代表接到了親友的死訊,也就是永遠的別離。
葉琦披著不縫邊的白色粗麻布衣服,臉上沒有刻劃出任何表情,失去了喜怒哀樂。這比掛著任何表情都要來得可怕,我看不穿乾燥皮膚底下的實際想法,可以是埋藏著程度嚴重的悲傷,又或是停留在缺乏感情的呆滯。他的身旁站著一個人,對我來說,這是大堂裡最為認識的一張臉。她看似軟弱的依靠著葉琦,輕輕捉著他的手臂,那個人是披著長髮的張小夜。她呈現出與葉琦不同的狀態,把哀傷寫滿臉上,哭得雙眼通紅,劃下了一道道的淚痕。實際上,意志堅強的人是她才對,葉琦早就傷痕累累。
看起來,這個她較為年輕。
我清楚這是一場夢,畫面中的葉琦就是活在過去的葉琦,他的心情和表情都屬於這個正在舉行葬禮的大堂。我的靈魂進入了這場夢,也不必控制著他的身體,感覺是挺輕鬆的。
啊,我有了一個無聊的念頭,不清楚可行與否,我試著踏步往前,直接找虛幻的葉琦對話。
我冒昧的說一聲:「你好。」
「你就是我在地球的分裂體。」他注視著沒有軀殼的我,或許呈現著半透明的色彩,或許是無形的,但他確實知道我的存在。
除了眼神,葉琦的嘴巴依然緊閉著,我們正進行意識和靈魂上的交流。身旁的張小夜好像沒有發現我的存在,一張傷痛欲絕的臉,視線穿過我的身體,停留在大堂中央的棺木上,使我更好奇誰人才是葬禮的主角。
我對他的話抱有懷疑:「分裂體?我們分別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本來素不相識,但由於你使用了鋼筆,所以我們交換了身體,對嗎?」
「你可以這樣說,但並不重要,反正你無法回去了。」葉琦把話說得相當含糊、奇奇怪怪。
「我才不相信。」我有著抗拒的反應。
「我很懂你,知道的比你更多,明白你擁有一些天真的想法,比往日的我更加天真。」葉琦繼續給出含糊的解釋,他根本沒有把話說清楚的打算,這似乎是他的個性。
我故意發出略為狂妄的笑聲:「哈哈、哈哈,這畢竟是一場夢,我不應該如此認真和執著。我倒是想知道這是誰的葬禮,看到披麻戴孝的你,應該是你的親人吧?」
「是父親。」葉琦輕描淡寫的答道。
「這是已經發生的事情?」我不解問道。
「沒錯,你正身處我的過去,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又是一場極為逼真的夢。」
「那眼前的你是真實抑或虛幻的?」
「說過這是一場夢,我當然只是你的一場夢。」需要把這兩句話理解透徹並不容易,我似懂非懂,立時陷入苦思之中,並承受著劇烈的頭痛。
我靜靜的反覆思索,沒有人計算著時間的流逝速度。在夢裡,時間的概念毫不重要,因為夢境不會讓作夢的人閒著,就如參加旅行團的觀光客,導遊總會作出提醒和催促。直到一道光茫在腦海中閃現,我們的溝通橋梁在瞬間開通,跟葉琦的意識出現了更多層次的重疊。
「我明白了,我被送到黑暗城,佔用著你的身體,進入了你的房間。這些巧合和關連使我擁有你部分的記憶,包括這個充滿悲傷和絕望的葬禮,所以我也承擔著你受過的心痛。」這些都是能夠肯定的事實,不需要使用懷疑的口吻。
聽罷,葉琦給出一個代表滿意的微笑,又作了一個輕輕的點頭,如此輕微的動作不會讓張小夜察覺到異樣。
「你還愛身旁的那個女人嗎?」
我把她視作朋友,放不下她的心事。
葉琦想過才說:「與其說那是愛,倒不如說是喜歡。往日的我很喜歡她在身邊團團轉,沒有她,我捱不過那段孤獨的日子,她曾經給我帶來無比珍貴的快樂;直至如今,那些脆弱的快樂因子已經徹底消失,我心已死,不能愛她,也不再適合她了。」他不像在分享心事,純粹在說明一個不容許別人改變的決定。
我作出狠狠的責罵:「她沒有變心,依然對你一心一意,你卻突然拋下她,這樣真的公平嗎?」我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決意向葉琦表達不滿,雖然這是沒有意義的行為,眼前的他完全是活於我的想象裡。畢竟這是一場夢,繼惡夢後的第二場夢。
葉琦冷靜地回應:「嘿嘿,她是習慣了我的存在,需要一些時間去適應沒有丈夫的日子罷了。」冷冷的笑聲表示他不再在意自己的妻子。
「我不這樣認為,你的想法大錯特錯!」這是賭氣的強辯,其實我說不過他。
「就算是錯了,也沒有機會改變過來,你懂的。」
「我不認為。」我使勁地搖頭說不,但沒有人會看得見這樣愚昧的一個我,對話中的葉琦也就是我在夢裡的分裂體;各自使用眼神作對峙,也就是一種照鏡子的方式。
「很好,那麼請你立即離開這個夢,然後在老家認認真真的嘗試一次。你具備使用鋼筆的勇氣,我懂的。」這是一個絕佳的建議,比空口說白話更具說服力。
所以,我不作多想的接受了。
我沒有即時回應葉琦的話,因為清楚自己會以最實際的行動來回應他的輕蔑。在夢中的最後一個舉動是看清楚眼前二人的神情,回望那個帶著空洞眼神的葉琦,還有哭成淚人、軟弱的張小夜。在進行著葬禮儀式的大堂裡,他們的關係依然是互相依靠的夫妻,但葉琦的內心世界從此起了重大的變化,一直淌淚的她未有發現那隱藏得近乎完美的情緒波動。看著看著這個屬於過去的張小夜,她捉著葉琦的手臂不放,不斷給他灌溉溫暖,跟我所認識的她相比,不得不承認時間和經歷也在悄悄的影響著她。
離開這個屬於過去的夢,如同一個很平常的夢,它們不會纏著作夢人不放,當人們明白自己身處的空間只不過是一個虛幻的夢境時,他們便可以隨時行使離開的權利。離開葬禮是一個輕而易舉的動作,又是一剎那的決定,我卻偏偏離不開葉琦的回憶,甚至明白到他遠離張小夜的原因。這是由記憶構成的旋渦,硬要把人們拉進去,苦苦糾纏不放。
眼睛沒有張開,竭力把討厭的淚水停留在眼眶之中,我不打算落淚。這副身體、這雙眼睛哭過了無數次,沒有必要讓它繼續受苦。此刻憐惜的是葉琦的身體,也包括他空虛的心靈。
他不快樂,甚至是忘記了快樂,不懂得製造快樂,放棄了尋覓快樂。
在十二歲那年,最疼愛他的母親因急病被送到 醫院,不足兩個星期便宣告死亡。孩子是父母的獨生子,從母親入院到逝世期間,孩子每天都到醫院探望昏迷不醒的她。無奈無助,孩子呆坐在病床旁的小椅子上,小手捉著她的左手不放,不斷給予鼓勵,訴說自己埋藏已久的想法和情感。母親的回應是幾根手指的輕微振動,他明白這已經是母親所能做出的最有力回應。
事與願違,手指的振動一天比一天減弱,那副身體的狀況一天比一天惡劣。他心知肚明,知道母親快要撐不下去,一個十二歲的單純孩子獨自抵抗內心的矛盾和戰爭,對人生產生出無數的懷疑和否定。
死亡背後意味著什麼?
活著抑或死亡才是自然界對人類的真正懲罰?
在一個多星期後,他失去了最疼愛自己的母親。首次接觸到死亡的恐怖、生命的脆弱,這個打擊在他內心劃下了不能痊癒的傷口。
孩子帶著破碎的心長大,陪伴自己的是同樣心碎得無法修補的父親。他仍然深愛已經離世的妻子,活在喪妻的陰霾之中,為了減輕悲痛,把時間和精神都投入在工作上,真正留在家的時間不多,陪伴孩子的機會也不多,他故意為之。曾經充滿幸福和快樂的家成為追憶之地,每一件家具和擺設都殘留著母親的氣息,無論如何用力洗刷,也消除不了那無色無形的痕跡。表面上,父子裝作堅強繼續活下去,內心卻不欲接受失去至親的事實,兩人的關係逐漸疏離,溝通的次數日漸減少。他們都習慣了這個話不多的老家,個性變得沉默寡言,往日常掛在臉上的笑容都跑掉了,甚至忘記了回家的道路。
那一年,孩子十六歲,父親接受了公司的安排,被委派到外地工作一年。他認為孩子長大成人,已經懂得照顧自己,於是預備了一筆錢讓他在老家獨自生活。這進一步造成兩人關係的疏離,也進一步使那個傷口擴大。父親不明白孩子的心理,迫使他習慣孤獨,事實上,這種做法壓迫了孩子的思想,也徹底改變了他的個性。
自此以後,孩子一直害怕父親離世的一天到來。在心底裡深愛著父親,卻沒法子坦白想法,闖不過那阻礙著彼此了解的鴻溝。害怕失去至親的恐懼感一直揮之不去,甚至有了一個恐怖的念頭——在父親死後親手了結自己的生命。
在那孤獨的一年裡,孩子認識了同年齡的女生張小夜。兩人由朋友的關係開始發展,她明白孩子內心的寂寞和恐懼,她似乎懂他,也以為自己很懂他,她默默的給予支持,並且不設限制。幾年後,兩人的關係變得密切,再進一步的成為戀人,後來又結成了夫妻,他們都是對方的初戀情人。
那一年,孩子二十三歲,年紀漸長的父親由於早年在工作上的過度辛勞,健康狀況急劇變壞,在某個寒冷的午夜於街上暈倒,猝然去世。
假如沒有張小夜的出現,孩子早就撐不下去,自十二歲開始,他就忘記了快樂,在別人面前掛起繪上微笑表情的假面具。經歷著無數個失眠夜,他不懂得怎樣才算是一種正常的生活方式,他甚至模仿父親,將時間和體力都花在工作上,只有勞累能夠使他安然入睡。要不然,他會在午夜偷偷的抱著枕頭哭泣,沒有人知道他的陰暗面,就算是最關心自己的張小夜也不例外。
巨大的心理壓力在父親猝死後完全爆發,精神徹底崩潰,他選擇無聲無息的離開張小夜,孤獨的住在陌生旅館裡。偶爾找來一些陌生女生上床,性愛只是效力有限的止痛藥,靈魂早就被精神壓力折磨至死,剩下一副瘦削的軀殼,如同行屍走肉。
這就是葉琦的故事,我在心裡唸著,並刻意營造出一種嚴肅的氣氛,帶點讀報的味道。這樣做的目的只得一個,迫使自己堅持下去,強忍嗚咽,不要讓眼淚就此掉下來。
2015年5月16日 星期六
《總是夜》 第十八章:簿子的封底
《總是夜》
第十八章:簿子的封底
ocoh說:「曾經有一段日子,我嘗試用簿子記錄事項。習慣操作電腦,熟識以鍵盤輸入文字,作為一個所謂的「電腦人」,提筆寫字實在是一件太累人的事,後來也漸漸放棄了。」
被迫離開那段逼真的過去,告別披著長髮的年輕自己,那個午後成為只能回憶的片段。窩在那裡的時間愈久,愈想不起回到過去的任務和目的,絕對不是為了享受我跟她的第一次性愛……該死的,回去是為了阻止我們的第一次,偏偏迷迷糊糊的重複犯錯,這就是改不掉的劣根性。
面對誘惑,意志薄弱。
回應自己先前的懷疑,剛才經歷的絕對不是一場夢,而是我們曾經有過的年少輕狂,是實實在在的一個人生階段。誰都有過叛逆時期,短暫的激情造成了無法補救的傷害。我曾經以為事情很簡單,很容易便會過去,豈料一連串愚蠢的判斷最終引致依婷懷孕,產生出一場拭不掉的惡夢。流於表面的惡夢終有一天會過去,但纏繞著我們的卻是一場刻骨銘心的夢,形成了濃厚的陰影,揮之不去。
我不再抗拒黑暗,即使被送回那個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不安感已經變得微乎其微。我適應了、習慣了,明白必須耐心的靜待,變化早晚會出現。
在回到過去前,我曾經待在這裡。鋼筆是使人驚嘆的法寶,擁有不可思議的法力,由葉琦儲備下來的血負責引路,把我從黑暗城送往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裡,妄想自己能夠改變歷史。人類總是重複犯錯,這足以證明人類是多麼的愚蠢,而我偏偏是這種思想複雜、行為魯莽的生物,得接受和面對無數的缺點和問題。
平靜的坐下來,冰冷的地板使我略為冷靜,忍耐和等待都是必須的。我嘗試估計接下來的發展,葉琦的血將會再次湧現,帶領我離開黑暗,並送回血色空間,我將回到張小夜的身邊,是那個沒有白天的黑暗城。
不出所料,紅取代了黑,經歷一遍回到現實的過程,這些都是避免不了。離開和回去的步驟都是差不多,有了這些經驗,似乎不再需要害怕下一次的刺眼。
這是一場絕不精彩的預演。
睜開眼的頃刻,我衝口而出的說出一個名字:「依婷……」
披著長黑髮的她說:「家豪,你終於回來了。」
我揉了揉眼睛後更正:「不,你是張小夜。」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歉疚。
場景轉移到葉琦的老家,人物剩下張小夜和自己。我挨靠著椅背,雙眼壓抑不住的淌下眼淚,為著自己的不濟而哭,為著自己的迷糊而哭,為著再次擁抱她而哭。呆望著與依婷酷似的張小夜,我再沒有辦法阻止眼淚落下,她活生生的坐在身旁,她的存在提醒了我一個事實——雖然回到了過去,卻什麼都辦不到。
張小夜好奇問道:「你到底回到了誰的過去?是你的?是葉琦的?」她十分關注那是屬於誰的過去,代表她不知道真相。
「自己的。」我淡然答道。
「有在過去動過手腳?造成了變化嗎?」她雖然追問下去,我卻察覺到一絲隱然的失落感。
我傻笑說:「哈哈,對不起,事情很諷刺。」
「聽起來……你不高興、不滿意。」她皺著眉頭道。
我憤然怒吼:「我不會再作這樣的嘗試,不會再把鋼筆刺向左眼,什麼回到過去,都是多餘的!都是沒有意義的!」
張小夜不語,換上一副重疊著好奇和疑惑的神情,她待我把故事說下去。
我續說:「重新經歷了那些慘事一遍,在過程裡,我竟然想不起自己回到過去的唯一目的,結果眼睜睜的看著往事重複播放……很慘、很慘,那是我們的第一次……做愛,也是讓事情一發不可收拾的一次。直到大局已定,我才想起自己要進去幹什麼,真是有趣而不過癮,我被耍了。」
單看張小夜那認真嚴肅的樣子,便知道她正用心聆聽我的說話,她沉思一會後說:「換句話說,回到過去,卻改變不到什麼。所謂的『回到過去』是讓你重新經歷印象深刻的往事罷了。」心裡不得不認同這殘忍的總結。
我苦著臉說:「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沉著冷靜的她說:「我們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我開始懂了,那是給別人去經歷一遍幸福快樂的往事,而不是妄想改變過去。同時間,你的遭遇讓我明白到葉琦經常刺向左眼的原因,他是為了回到童年時代。」她提及葉琦,但我現在關注的只是自己的感受。
我搖頭輕嘆:「唉,這一刻,我想不起自己有過的快樂,人類便是這樣奇怪的生物,老是記掛著人生的不快事。」
「你想多了,現在最需要的是充分休息。」這是張小夜給我的安慰,效果是有限的。
我使勁地搖頭說:「什麼?現在最重要、最急切的行動是把鋼筆瞄準我的右眼,痛痛快快的把筆尖刺進瞳孔,然後趕快把葉琦換回來。」
我的衝動換來她的抿嘴淺笑,又換來了一句似是讚賞的說話:「你真是一個善良的孩子。」
「葉琦是平行宇宙裡的另一個我,善待他不過是善待自己。而且我明白你是需要他的,失去了葉琦的張小夜並不快樂,我懂的。」
「或許……無了期的等待早就成為了習慣,習慣構成了現在的生活,再把我塑造成這個樣子。不瞞你,我有點害怕改變到來的一天。」張小夜故意迴避我的目光,是由於這是一張葉琦的臉吧。
我試作分析:「害怕他就算回到了黑暗城,也設法躲開你?害怕他不再視你為妻子?害怕剩下自己孤伶伶一個人?」
「給你這樣一說,我分不清你是懂他還是懂我了。」這樣的一說還使張小夜臉上出現了意外的腼腆。
「有點複雜呢……他是另一個我,我本應懂他,我卻相信自己更懂的是你。我們相處了短短的一天,你帶我到過幾個地方,如咖啡室、旅館,還有那個看得見極光的沙灘,這些都是我們的共同經歷。」說著說著,心裡竟然泛起一陣感慨,如漣漪般擴散開去。
「我會把你視作最好的朋友。」這種話出自張小夜嘴裡好像很不搭調。
我點頭:「我也是。」
「那麼……請你接受我的建議,先到房間小睡片刻好嗎?」張小夜用著真切的語氣說道,這副表情比誰都要來得誠懇真摯。
「你願意稍作等待的話,我是沒意見的。」看到她的誠意,我只好妥協。
張小夜安排我睡在葉琦的房間。第一次踏進那空間,發現面積比一般的房間小了一點,湧現一股莫名的壓迫感,彌漫著有別於客廳的氣氛,這似乎就是葉琦獨有的氣息,是明顯的壓迫感。再觀察一下,房間內擺放了睡床、衣櫃、電腦、桌子、音響組合等東西,除了壓迫感外,它為我帶來了一陣哀傷。這又是一些跟葉琦相關的感覺,他的存在彷彿就是一種狀態穩定的不快樂。我渴望了解另一個自己更多更多,我們是多麼的接近,卻又是多麼的不熟悉、始終的不實在。
究竟是什麼事情造成了這樣無助的局面?
心裡暗暗唸著:「可憐的葉琦……」
張小夜笑說:「我相信你不會介意這裡有著葉琦的味道。」
我假裝無奈說:「是說唾液味和體味嗎?」
「嗯,聰明。」她的笑容和聲音有著相同味道的蠱惑。
「我已經嗅到了,跟自己的很相近,一點也不抗拒。」
「我也想念他的唾液味。」這兩人是夫妻的關係,同床共枕無數個晚上,那味道自然使人懷念。
我輕輕按著她的肩膀說:「事情很快會告一段落,不用擔心太多。」
張小夜留下帶有猶豫的一句:「我相信你。」她沒有哄騙我,她是打從心底的信任我,只不過我們都明白事情未必會很順利,存在或多或少的隱憂。
主動把門關掉的人是張小夜,我將會抱著枕頭和被子好好的睡一覺。回到過去的蠢事消耗了大量體力,或應該說得詳細一點,能量的消耗都是用在腦子的運作上,純粹是我的靈魂回到了有依婷存在的過去,葉琦的身體倒是沒有真正使用過。
讓腦袋放鬆一下,什麼都不去想,這是我目前最需要的休息。
我輕輕躺下來,呆望著略顯蒼白的天花板。經過時間的洗禮,原來的白色化作灰色,就如人類的思想,由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的孩子成長為思想複雜的成年人,迫不得已的揹負著很多不必要的包袱。窩在小房間,思想逐漸接近葉琦,個性也有了葉琦的憂鬱,房間的情緒影響著我,回到過去的可怕體驗也改變了我,使我踏進了灰色的國度。人們總喜歡把不快事美化為成長必須的過程或考驗,但我寧可沒有遇上如此難得的機會。
有些人喜歡成長的煎熬,愈是折磨,愈是希望克服。我可不是這種堅強人物,請原諒我的幼稚無能。雖然不能改變依婷曾經懷孕的事實,但我會為平行宇宙裡的張小夜堅持下去。說不定,她就是另一個她,我決心為她尋回不辭而別的丈夫,在能力範圍內辦好這件事。
相信感應嗎?
如此虛幻的東西似乎很難說服別人。
閉著眼準備進睡的我突然睜眼,為的就是一種既抓不住、又虛無縹緲的感應,愈接近葉琦的心境,活得愈像葉琦。我有點莫名其妙的離開睡床,很直覺的打開衣櫃下方的第一個抽屜,內裡有一堆雜物,如漫畫書、小說、沒用處的擺設、一些我不認識的東西,還有一本封面空白的簿子,我立即翻閱它,意圖找到一些具有意義的文字和圖畫。依循感覺找到簿子,不論內外都是徹底的空白,我不禁懷疑葉琦是否使用了隱形墨水來記錄事情。
簡單的結論使我感到失望,他沒有留下一字一句,這是一本不曾使用的簿子,直至看到封底前,我也是這樣認為。但我錯了,幾乎錯過了他的留言。由於在旅館房間看過他的字條,我輕易認出那些熟悉的字跡,葉琦無情的寫下了簡短的一句。
「要是看得見這些文字,代表你回不到那個世界。」
2015年1月22日 星期四
《總是夜》 第十七章:遺忘的任務
《總是夜》
第十七章:遺忘的任務
ocoh說:「每天也有多少個任務,不論工作、寫作,還有生活上的任務,要記住這麼多事情並不容易。幸運的是,我會用電腦和手機來記錄任務,這帶來不少方便。不幸的是,有一些本來想要忘記的事情,也因為被記錄下來,不得不趕快執行。」
時間是下午四點半,我迷迷糊糊的走到街上,在想什麼、為了什麼、幹著什麼,完全沒有概念。
眼前的街景、遇上的人物、繁忙的道路、刺眼非常的陽光,一切都很熟悉,達到了似曾相識的程度,達到了不能再往上攀升的高度。所謂的似曾相識,應該稱作「既視感」。意思是曾經於某處親歷某個畫面,或目睹一些事情,感覺像在夢境中見過,夢醒後又忘記了。後來在現實中遇上該景時,便浮現出似曾相識的感覺。或許,我也有過類似的夢,然後又不小心忘掉。
約定見面的地點是一家麵包店的門前,這是伴我長大的老店,麵包的味道和質素都很好,有著連鎖店做不出來的口味和情懷,還有粗糙的人情味。我呆滯的站在簷下,只有這個細小面積能夠替我阻擋猛烈陽光的照射,遙望著馬路的對岸,來去匆匆的人太多,他們彷彿都忘記了交通燈號的作用,橫衝直撞的跑過馬路,害我眼花繚亂。沒多久,依婷將會穿插於人群當中,迎面走過來。
自從我們交往後,她都會斷斷續續的前來這一帶見面,渴望我會主動的牽她的手、吻她的臉,進行輕鬆愉快的逛街、共享簡單廉價的晚餐。我們的住處相距稍遠,就是她說過的三十分鐘車程,這是一個粗略的時間,實際上會是四十分鐘。對我們而言,三十分鐘總比四十分鐘容易記住。
即使穿上適合夏天的衣服,可是過了一陣子,我的額上和上半身都冒出汗水。空氣的味道鬱悶平淡,使人失去幹勁,滿身的汗水又使人渾身不自在。我有一個不教人意外的念頭,就是馬上回家開動冷氣,好好的睡一覺。
十七歲,本無煩惱的青春年華,卻有著來歷不明的頭痛。
處於清醒與迷糊之間,途人來來回回的擦身而過。一開始的時候我還會關心誰是誰,經過的人是男或女,帥氣或漂亮。後來的我把一切都忽略過去,視作過眼雲煙,不去記錄形形色色的面孔。到了依婷現身的時刻,她好端端的站到我眼前,一臉好奇的關視著我的臉,我仍然懵懂不知,直到她開口,那是一把代表著青春的嬌柔聲音。
「男朋友,你怎麼了?」很淘氣窩心的一個問候。
我呆滯的回應:「什麼?」
「我的肚子餓得呱呱叫了,我想……」話未說完。
眼睛牽動著嘴巴,我禁不住要搶著插話:「這是什麼日子?你怎麼會穿著校服?」畫面的中央有著一種驚奇,使我猛然清醒過來。
依婷就讀於女子中學,校服是白色的連身裙,腰間繫著藍色的布帶,這就是夏天的感覺,也散發出青春的氣息,有著很對味的色彩。正值暑假,她沒道理穿著校服,也沒有聽說她需要先到學校走一趟,所以我難免感到錯愕。
「哈哈,沒什麼,我是特意穿給你看的。」
「呃……我有過這種要求嗎?」
「我以為每個男生都喜歡這樣子,不是嗎?難道你覺得討厭?」這些問句只會使我為難,甚至滿臉通紅。
我牽強笑說:「還好啦,只是覺得很意外。」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驚喜,是她刻意製造出來的。
後來的事情不怎麼出人意表,因應依婷的要求,我們在附近找了一家茶餐廳吃下午茶,點的食物也很平常。我選擇沙嗲牛肉方便麵,她吃三明治,她的食量向來很小,不論午餐或晚餐,通常只吃一半,然後嚷著要我來吃剩下的一半。這種事情未至於使我討厭,但肯定違反了自己的意願。幸福由點點滴滴來累積,分離也由芝麻小事所引發,看似微不足道,卻在心底裡劃下了一道道細小的傷痕,這可能是人們常常提及的伏線。
長得瘦弱的依婷胸部平坦,身材平平無奇,就算穿上了容易使人想歪的校服連身裙,也挑動不了我心裡的原始慾望。我推想自己只是隨隨便便的找一個女生交往,在鄧家豪的戀愛史上,何依婷雖是當初的起點,但決不會是最後的一位。
我們沒有那福分,沒有那緣分。最重要的是,我從來沒有那顆視她為珍珠至寶的心。
看著她吃三明治的樣子,我像進入了另一團迷霧之中。影像和思想交疊起來,不禁懷疑我們應否繼續下去,維持一段如此乏力乏味的關係,我們喜歡對方的那一些地方和特點呢?我苦苦思索,卻想不起來,事情都是缺乏理據的進行著,關係脆弱得可憐。
大概,沒有支撐點的大橋早晚會斷開兩截。
其實,我不太喜歡她,我們走在一起,繼而交往,一切都是機緣巧合。假如沒有沉迷電腦網絡,假如沒有彩虹在攪局,我們都只是對方的陌路人。我不可能愛上沒甚特色的她,她不可能愛上悶蛋窩囊的我。
同樣是十七歲的我們偏偏碰上了,不曾有過愛情的火花,漫不經心的經營著一段受不起考驗的關係。
勤勞的太陽到了晚上七點半才下山。夏天的日照時間較冬天長,晚間溫度的確下降了,但空氣的流動依舊緩慢,使呼吸不太順暢,偶爾會有一種快要窒息的錯覺。在市中心逛過街,缺錢的我們沒有收穫,畢竟大家都是貧苦的中學生,逛街是用來打發時間的行為。看到新奇有趣的產品,我們會情不自禁的讚嘆起來,引來售貨員的積極介紹,我們卻為之尷尬,因為根本買不起當中的任何一件。這些屬於戀愛的一部分,並佔據著大部分的時光,愈不起眼的時刻,愈覺得妙不可言,但我們都忘了向對方坦白。
這一夜,難得沒有人在家,沒有父母看守的家,孩子自然會搗亂。十七歲是個不大不小的尷尬年紀,距離成年的十八歲尚有一年,偏偏又踏入了合法的性交年齡。這是一個使人不知所措的人生階段,法律上的灰色地帶使不少年輕人的生命蓋上一層灰色,籠罩著由慾望構成的陰霾。依婷騙過家人,說自己在同學家過夜,真相是她希望跟我睡在一起,這種謊言假如被揭破,或會傷透母親的心。這是其中一個可能性,又是一個偏向負面的結果,依婷卻自信十足,以為計劃天衣無縫,我的內心出現阻止她的衝動,但未有化作實際的行動和言語,只把情緒隱隱的掛在臉上。
想了想。
我沒有行動,帶動事情發展的人是依婷,她心存某些渴望慾望,我縱容她隨心所欲,沒有作出認真的考慮和衡量。反正我們是彼此的起點,決不會是最終點,我絕對不相信十七歲的相遇會影響往後的一輩子,早晚會發生的分開是注定了的命運。
我心存這樣的一句:「依婷,我們都是小孩子,對吧?」
然後,換來她欣喜的一聲「嗯」。
這是存活於兩秒和三秒之間的設計對白,純粹是這樣,轉眼就死了。
場景轉移到無人的家,時間來到晚上九點鐘,我們沒有吃飯的意欲,依婷也拒絕了觀看電視節目的提議。我想不明白她要的東西或安排,掛著茫然的表情凝視她。這一刻,我覺得自己像一頭思想簡單的小狗,等待主人的吩咐,看不穿她的神秘想法。
依婷悄聲說:「我想倒入你的懷中。」
我的反應是一個幅度不大的側頭動作。
「在這裡嗎?」
所謂的這裡是指客廳的沙發,我們都坐得端正,守著媽媽定下的規矩——不能亂來。我靜待她的回應,她卻表現得出奇的安靜,默默無語的兩人等待對方進一步的行動。我們心裡矛盾,作出主動或繼續被動,到底如何是好,這抉擇使人心亂如麻。
這頃刻到底維持了多久?
我喪失了與時間相關的概念,焦急和憂慮爭持不下,兩種感覺無聲無息的植入腦中。我似是呆子的恍恍惚惚,她的眼神透露了想法的輪廓。
在不明確的某一秒,依婷突然抱緊我。接下來的一切一切都像在電光火石間發生,身穿白色校裙的她連表情也變得迷人,笑容有著含蓄和誘惑兩種矛盾而同樣可口的味道。直到此刻,我才明白這套連身裙的吸引力所在,快要抵受不住女生制服所造成的思想衝擊。
我們的體溫同時急速飆升,心跳驟然加速,身體都是前所未有的熱烘烘,如同發燒時的灼熱感覺。我會簡單的形容為「被火燃燒」,享受著別人的體溫好比品嘗麻辣,刺激著感覺器官和神經系統。
我的手指頭摸過她的耳垂、臉龐、頸部、背部,輕微的撫摸最使人心癢,還有最想觸碰的胸部和臀部。有著欲罷不能的熾烈渴望,有著不顧一切的魯莽激動,不斷索取彼此的熱吻,來來回回的交換著大量唾液。
那些吻被稱作濕吻或法式濕吻,又浪漫又性感。我們的舌尖互相接觸和糾纏,我自然的閉起眼來,相信依婷亦然,這是從心而發的沉醉,忽略周遭的影響,單純的發動攻勢來佔據對方。
一連串的濕吻在某一刻突然中止,我為之詫異,感覺不妥當、不舒服。本來是好端端的,我們一起享受愛撫,她又怎麼了?我懷疑自己在某個步驟處理得不夠好,使她產生或多或少的不滿。
依婷靜下來,想過後說:「想不想……做那件事?」
我先是呆住,吞嚥著這無聲震撼,一陣子過後才回過神來,遲鈍的明白了她的暗示。那件事不就是那件事,簡單得很,我們終於抵抗不了共有的原始本能,這就是表面複雜、實際上簡單得可憐的人類。
我點點頭微笑說:「想。」
她瞇眼笑說:「傻瓜。」這笑容比平日的更迷人可愛,像掛著一張泛醉的臉,臉頰紅通通的,有著無法言喻的美。
經過簡單的問答,我把體態輕盈的依婷抱到房間。直接把少女肉體放到床上,動作生硬、手腳笨拙的脫掉她身上的校裙。這是我第一次的性體驗,手法不可能純熟,我始終是個新手。她未有表現不悅,一直都是笑瞇瞇的,掛著一副含羞的迷糊表情,她似乎很期待接下來的那件事。
坦白說,我也是。
我是個性向正常、發育健全的男生,踏入了對性愛產生好奇的年齡,自然也渴望跟自己的女朋友做愛。這是一個合適的日子,兩個人躲在沒有大人的家裡,開動了冷氣,兩副身體產生出冷卻不了的溫度和熱情,沒有人會克制強忍,我們打算讓性愛進行,這是不必開口的共識。
赤裸裸的纏綿,不顧忌的玉帛相見,我的那話兒早就準備就緒,她的私處有著不尋常的溫度濕度,這是雙方的第一次……
我將投入我們的第一次性愛,享受依婷的青春肉體。天真的以為事情會順利得無法挑剔,一下虛幻的「咔嚓」聲竟然在腦海中無故出現,如此的陌生,如此的討厭,把我從家裡的房間、依婷的身前硬生生的拉進一個黑暗的空間。
難道這是一場夢?
也許,是從十七歲那年展開的惡夢開端。
2014年10月10日 星期五
《總是夜》 第十六章:孩子的遊戲
《總是夜》
第十六章:孩子的遊戲
ocoh說:「小時候,我已經是一個怪人。當家人外出,家裡剩下自己的時候,我曾經用一堆玩具模型來創作故事,是用嘴巴說,而不是用紙筆寫作。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很好笑,我這個人太白痴了,總喜歡獨個兒玩遊戲,自得其樂。」
由於相信張小夜,我才願意用鋼筆刺向眼睛,依照她的提示,我刺的是左眼,那是代表回到過去的一顆眼。那一刻,右眼自然的緊閉著,眼裡影像只剩下銳利的筆尖,原本在右方的張小夜消失於視野之內,葉琦的血從鋼筆湧出,淹沒狹小的眼睛世界。得到的痛楚比預期的來得輕微,跟眼睛乾澀的狀況分別不大,投下幾滴眼藥水自然可以化解。
我是這樣認為的。
血色的空間漸漸退掉,取而代之的又是一片黑暗。在轉變的過程裡,葉琦的血就如一顆顆活躍和獨立的生命體,從我的身邊跑往不見頂的天空去,這有趣的景象有如見證著一個個紅色氣球逐一升飛。抬頭仰望,那裡沒有藍天白雲,更沒有日月星辰,那是純粹的一片黑。直到一剎那,黑暗以無法計算的速度從高空衝向地面,換句話說,它是衝著我而來。這是一場風暴,又是一場突襲,更是一個無法扭轉的局面,我放棄作出無謂的抵抗,讓它吞噬、讓它淹沒好了。
「醒來了?」
這是我的自言自語。
不清楚自己昏睡了多久,不曉得自己身在那裡,唯一了解身下的是一張睡床,有著熟悉的味道,來自一張不捨得棄掉的棉被。從孩童時代開始,被子伴我成長,每晚也要摟著它進睡。久而久之,唾液味和體味寄居在纖維裡,也許包含了少許的尿臭味,這是一種變化,或是另一種形式的進化,為被子加添了獨特的個性,成為獨一無二的臭被子。我二十五歲,被子也有二十歲了吧,外表殘破不堪,有著為數不少的破洞,我依然對它不離不棄。
忘不了那感覺、那屬於自己的氣味,任誰都取代不了被子的地位。
沒懷疑,這裡是我的家,有我的床,有鄧家豪和被子,全部都屬於生命的一部分。
另一個沒懷疑的地方是時間,這是日間,天氣過分炎熱。我抱著棉被,覆蓋著身體的大部分,有些位置冒出了汗水,包括額上、頸部、背部,衣服粘著身體,開始變得濕漉漉。我按捺不住,用手拭汗,指尖碰到了頭髮,有著不對勁的感覺。陌生感驟然產生,摸到的竟然不是屬於葉琦的小平頭,而是又長又厚的頭髮,這應該是那一年的自己,刻意束著長髮、裝酷裝帥的自己。
頭髮的長度及至肩部,乍看之下,別人會以為是一個健壯的女生,這偏偏是我,是那一年的我。
睜開眼的一刻,碰到了從窗外闖進來的不速之客,是非常刺眼的陽光,猛烈得連眼睛也想放棄睜開。後來,我還是努力的醒過來,一個事實使心情激動起來,那支鋼筆果然具有神奇法力,把我送回十七歲那年的夏天。控制著實實在在的年輕身體,擁有結實強壯的肌肉,實在跟葉琦的相距太遠,那傢伙瘦得沒話說,瘦得使人難堪,瘦得教人落淚。
取回身體使我輕鬆不少,彷彿卸下重擔。
突然間,家中電話鳴響起來。由於沒有關掉房門,很容易便注意到那刺耳的聲音,我馬上從睡床奔往客廳,我對這個情景好像有了印象,想起是誰打來的電話,想起後來的對話內容,模糊的影像逐漸浮現、逐漸清晰。這些是曾經發生的事情,是洗不掉的一段記憶。
我懶洋洋的說:「喂……」
「家豪嗎?是我,媽媽。」她興奮說道,聲音格外響亮。
「有事情嗎?」我茫然。
「沒什麼,打電話來是為了提醒你守好家門,我們到後天才會回來的。」對孩子而言,這絕對是一個好消息。
我頓時鬆一口氣:「還以為是別的事情,原來是這種小事,我會好好記住的。」
「記著,不要趁我們不在家便亂來啊。」媽媽用著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我故意高聲說:「當然啦!」這句話足以讓她安心。
這是媽媽特意打過來的長途電話,她跟爸爸到了國內作幾天的短途旅行。事隔多年,我已經想不起他們是到了那個地方遊山玩水,反正這不是回到過去的重點。這種特意的叮嚀倒是向我提醒了一件事,便是所謂的「亂來」。這一天一夜裡,我們真的不可以亂搞什麼。假如想要扭轉局面,我必須更竭力的阻止內心的惡魔復生,人生最強大的敵人便是自己。
剛回到十七歲的時空,精神恍恍惚惚,只剩下幾分的清醒,還來不及讓意識恢復清晰,另一個打來的電話已經趕至,節奏緊湊得使呼吸也急促起來。手機在房間響起來,音樂是單調的純音樂,那舊型號大概沒有播放MP3音樂檔的能力。我記得自己跟網絡商簽下了一年合約,不用錢便可以把它帶回家。這是我第一部擁有的手機,品牌是韓國三星,擁有銀色的庸俗機身,是平凡的貨色,遺失了也不會覺得可惜。
又是誰打來的?
我用更緊張的腳步從客廳回到房間,一手拿起手機,看到一個出現得理所當然的名字——依婷。
「喂,依婷?」我的聲音沒有剛才那麼慵懶,因為對象不再是媽媽。
她用爽朗的聲音說:「是我啊,我剛從家裡溜出來,三十分鐘後會來到你家那邊。」
我不解問道:「我家?」內心覺得出奇。
「忘了嗎?我會到你家過夜嘛,我們早就說好了。」
我假裝懵懂的回應:「哈哈,好像是有這樣一回事。」發出幾聲傻笑來掩飾自己的慌張。
「呃……你是剛剛睡醒,聽起來的感覺是神智不清呢。」依婷恍然大悟,她語氣親切,使我明白我們的關係仍然密切。
「給你說中了,就是這樣。」我只好無奈承認。
依婷笑說:「哈哈……傻瓜。」
「你真的打算來我家過夜嗎?」
她卻憤然怒吼:「什麼?難道你以為我喜歡拿這種事來開玩笑嗎?」
我忽略她的反應,繼續追問:「你的父母知道這件事嗎?」
「哈哈,傻瓜,我只有十七歲,把事實說出來只會氣死媽媽啊。所以我早就有了計劃,騙她說我要到同學家過夜。」怒火轉眼平息,這時候的她未有顯露真性情,我們處於當初的熱戀階段,有著甜蜜的對話、隨心而發的互動,相處得非常愉快。
「你是個處心積慮的傢伙。」我假裝責備。
「不用擔心太多,我懂得怎樣應付他們的。」
我語帶猶豫:「總覺得有點不妥當……」
依婷早有決定,硬生生的打斷我的話:「我要來,你什麼都不用說。快來到的時候,我再打電話給你。」這到底屬於爽快還是衝動,一時間我分辨不了。
通話草草結束,依婷主動掛掉電話,我來不及反應和阻止。她肯定會過來,一切已成定局,我的心裡有著一些奇怪的想法,潛意識竟然要阻止她前來,但是……到底是為了什麼?
一時間,我想不起來。
依婷的身份是我的女朋友,我們交往了好幾個月,我不應該抱有任何抗拒她的心態,這個我到底怎麼了?跟認識的自己有所不同,一種代表不安的情緒在陰暗處悄悄醞釀。
我陷入迷思當中,愈想愈不明白。看了看手機熒幕所顯示的時間,原來自己發呆了整整十分鐘,十分鐘的流逝速度可以快成這個樣子,依婷的車程經過了三分之一,即是說,餘下的時間不多。我不再勉強自己思考,再想下去只會引起一陣陣不必要的頭痛,我決定先洗一個冷水澡,希望使頭腦清醒一點。
這是一個感覺痛快的冷水澡,花灑源源不絕的送出冷水,為我的身體降溫。我不禁閉起眼睛,渴望這一刻便是永恆,我喜歡洗澡,特別是在炎熱難熬的夏天。到了某個時候,當情緒來到,我甚至可以在一天裡洗好幾次澡。仍然不捨的閉著雙眼,憑印象伸手把洗髮水和沐浴露拿過來,塗在頭髮和皮膚之上,享受把身體徹底清潔一遍的過程。另一方面,我也不可能讓女朋友看到自己不修邊幅的糟糕模樣。張開眼,鏡子反映出十七歲的自己,多麼年輕單純的一張臉,十七歲,不應該擁有太多的煩惱,要像享受洗澡般盡情享用寶貴的青春歲月。
內心的不安感依然隱隱存在,揮之不去,印象卻愈來愈模糊,剩下純粹的感覺,一些未能作準的感覺。依婷快到了,我已經梳洗妥當,更換了乾淨的衣服,包括一件薄薄的淺色背心和運動短褲,甚至連布鞋都穿上了。
抱著懷疑的等待電話,內心忐忑。
時間分分秒秒的流走,雙耳彷彿聽得見分針、秒針的微弱走動聲音。我的聽力向來一般,現在的情況不常見,或許是這裡的環境太寧靜、我的心情太緊張的關係。我有了決定,並付諸行動,本來呆坐於客廳沙發上的我開動電視機,看看午後無聊的電視節目,用意是打發時間,又是舒緩心情。
就在握著電視機控制器,打算按下開關按鈕的一瞬間,放在房間的手機再次響起,不作他想,必定是依婷打來的。我沒有別的答案,朋友們不會有空找我,他們在忙自己的事情,忙自己的戀愛,又可能在上課,是聽起來有點複雜無聊的暑期補習班。
依婷打電話來,表示她快要來到我家附近,也表示她的溜走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
2014年8月27日 星期三
《總是夜》 第十五章:被墨水淹沒
《總是夜》
第十五章:被墨水淹沒
ocoh說:「活在城市裡的人們,每天接觸大量資訊,被訊息洪流淹沒,隨波逐流。如近年流行的智能手機和平板電腦,有些人抱著『人有我有』的心態,瘋狂升級最新的型號,造成了大量浪費。要遠離羊群,尋回自我真的不容易。」
帶領著故事前進的兩個人——來自地球的鄧家豪、住在黑暗城的已婚女子張小夜,這是一個不協調的組合。幸好,他們的故事不是一齣電影,節奏緩慢得不可思議,有如讀著一部生活化的小說,情節穿梭於兩個世界之間,卻未有濃厚的奇幻味道。家豪看到的景象都是活生生存在的,黑暗城不是幻想,它確實是地球人類未能發現的另一個世界。
來到大廈的十三樓,每一層的空間分割為三個住宅單位。張小夜的丈夫葉琦住在A室,於是他們步出升降機並往左邊走,裡面會有他們渴望得到的鋼筆墨水嗎?
我對升降機以外的世界沒有印象,不曾來過這一座大廈的十三樓,身體卻出現了不一樣的反應。它嚮往,它熟悉,它渴望回家,甚至湧現一股立即跑進A室的衝動。
心靈上,什麼都沒有,空虛的。
身體的反應訴說著一個事實:這裡是葉琦的老家。
我的心裡抱有一個疑問:「這座孤單的大廈擁有自己的名字嗎?」
離開停車場後,我一直走在張小夜背後,就算在道路上和大門前都忘了關注此事,錯失了用眼睛尋找答案的良機,但我相信機會仍在,不過方法是適時運用自己的嘴巴。
「這座大廈叫什麼名字?」我突然問道,毫無先兆。
「順景樓。」張小夜反應迅速,彷彿沒有經過思考。
我隨口說:「這個名字充滿了願景啊。」
她卻不感興趣:「這只是一個平凡的名字,為大廈起名的人大概是隨便想出來的吧。」
「誰也渴望擁有順利的前景,不是嗎?」我純粹自言自語,聲音很小,所以她也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作出回應。
我們身處狹窄的走廊,裡面的每面牆都被刷上白色油漆,設於天花板的燈泡亮度十足,同樣是白色的,我聯想到外面的黑漆漆,又是一種黑與白的強烈對比。黑暗城是由兩種純色構成的世界,既簡單又複雜,這是矛盾,卻是絕對,擁有跟地球不一樣的魅力。假如我的靈魂繼續待在這裡,肯定會不捨得回家。
沒疑問的是,我屬於原來的世界。
「你有帶門匙嗎?」我不知何故的開了口。
「哈哈,這個問題真的很爛,你以為我是誰啊?」這逗得張小夜發笑,還趁機取笑我。
我爽快回答:「葉琦的妻子,張小夜。」
「我一直擁有這裡的後備門匙,這是他的要求,他說自己是個健忘和大意的人,早晚會弄丟門匙的。」
「合情合理。」我點頭附和。
張小夜把汽車安置妥當後,曾經從後座位拿走一個黑色側肩袋,那是第一次看到揹著袋子的她。來到現在,我們站在十三樓A室的大門前,這也是她第一次在我眼前打開袋子。袋子又薄又軟,乍看來不是十分可靠,換我的話絕對不會選擇這種袋子,寧可揹著實用厚實的大背包上路。
這就是男生與女生的分別。
張小夜從袋子裡掏出一個風格成熟的咖啡色鑰匙包,裡面藏著兩條鑰匙,她說其中一條屬於我們眼前的木門,另一條屬於張小夜自己的家。自葉琦性情有變後,他們已經分開居住,這對夫妻的關係看來不太正常,人們不是在婚後就必須一起居住的嗎?分開居住意味著雙方幾乎走到了離婚的一步。
我有一個無聊的想法,認為鑰匙包內的空間可以容納更多的東西,現在只放兩條鑰匙,實在有點浪費。
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沒有驚人的情節發生,我們輕易進入葉琦的老家。張小夜立即開燈,她熟悉這裡的一事一物,有她在,我便安心。十三樓A室是一個平凡的家居,沒有特別的布置和裝飾,家具殘舊,面積不大不小,估計約是五百多平方呎,有一個長方形客廳,右方是一個小廚房。走過客廳會看到一大一小的兩個房間,還有一個廁所,我相信這裡足夠讓三至四個人居住。
不錯的居所,僅僅是不錯。
我語氣錯愕:「還以為葉琦住在相當豪華的住宅,想不到是如此平民化的地方。」
「他雖然不是城中的億萬富豪,但擁有一筆為數不小的財富,而那筆錢是來自他的父母,即是遺產。」
我出於本能反應的搖頭說:「哈哈,當我什麼都沒說過好了。」
張小夜一臉好奇:「你到底怎麼了?」
我坦白說:「沒什麼,我只是對金錢沒有很大的興趣和渴望。」
「我知道你不是一個貪圖錢財的人,你似乎渴望得到別的東西。」
我追問:「你可會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我不是你,不可能知道你的想法。」
「嗯,我有一個非常實際的提議,不如儘快找出那補充墨水吧。」這句話讓我們的焦點返回原來要辦的事情上。
張小夜的回應是一個力度不大的點頭動作。
尋找墨水的難度遠比我所想的容易,張小夜早就有了想法,她甚至清楚墨水的存放位置,著我不用幫忙,只需要乖乖的安坐於客廳沙發上。她獨自走進小房間尋找我們需要的東西,我覺得很無聊,想找些事情來打發時間,於是環望客廳一遍,看到沙發、几子、電器和家具上都布滿了一層厚厚的灰塵。葉琦似乎不會打掃地方,我猜他冷落了這個家一段不短的日子,例如小天所說的半年。葉琦常常在外面過夜,因此忽略了充滿舊日回憶的老家。
當然,他同樣忽略了張小夜的感受。
我沒有安分守己,好奇心唆使我離開沙發並打開雪櫃。看到的畫面沒有使我驚訝,眼前的不過是一個空空如也的雪櫃,本應存放在此的冷藏食物、飲品、水果一一未有出現,這進一步證實了我的想法——他甚少回家。
張小夜緩緩步出小房間,腳步聲很小,我差點注意不到。她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小瓶子,別無他想,這肯定是墨水瓶。我雖然不曾擁有一支鋼筆,但明白這不會是別的東西。
張小夜若無其事的說:「找到了。」語氣不含一絲興奮。
「你的效率不錯呢。」我不明白自己何以讚賞她,大概是信口開河。
「他喜歡把好多東西亂放一通,房間是混亂了一點,卻難不倒我。」張小夜說得非常輕鬆。
「這東西交你了。」我立即從褲子的口袋裡掏出鋼筆並遞給她。
「你懂得替鋼筆上墨嗎?」張小夜的問題使我為難。
我眉頭猛皺:「拜託了,我從來沒有用過這東西,真的不懂啊!」
「那由我來辦好了。」胸有成竹的張小夜說道,並同時握住鋼筆。
補充墨水的任務將由張小夜一手一腳進行,她把一系列的動作稱為「活塞上墨」,她又把一句出自別人嘴裡的話轉述一遍「不是用活塞上墨,就不算是鋼筆」。她卻輕輕搖頭表示不認同這種說法,鋼筆就是鋼筆,只要符合供墨順暢、不漏墨、以及不易損壞的原則,什麼上墨方法都是良好的方法。諷刺的是,張小夜沒有把其他上墨方法加以介紹,見識淺薄的我暫時只能夠知道活塞上墨了。
誰叫我是個不中用的門外漢,唯有望門輕嘆。
張小夜準備了一些材料,包括葉琦的鋼筆、從小房間找來的小瓶子、幾張紙巾、一張白紙,我們將在客廳的方形飯桌上進行這項重要的任務。我立時緊張萬分,她卻從容不迫的提著鋼筆,熟練地往逆時針方向旋轉筆尾,她說作用是使活塞下降來排出內裡的空氣或殘餘的墨水,然後她弄開瓶子,將筆尖置入墨水瓶,使水位淹沒整個筆尖。這時候,她往順時針方向旋轉筆尾,看著看著,我好像獲得些許領悟,猜中這個動作是為了使活塞上升並吸入墨水。我專注觀看整個過程,算是長了知識。
張小夜再做了「逆時針」的動作,讓鋼筆排出幾滴墨水,她指目的是為了平衡內外的壓力,也同時排除筆舌內多餘的墨水。看似簡單的活塞上墨其實尚未完成,她表示仍有兩個步驟。接下來,須把鋼筆倒轉,使筆尖朝上,再往逆時針方向旋轉筆尾,將筆舌和筆尖上的剩餘墨水盡數吸回筆身;最後一步是以紙巾細心的擦拭筆尖,把沾有的墨水拭去。
「大功告成。」張小夜狀甚興奮的喊道。
「上墨真是一門學問,看似簡單容易,卻不能馬虎了事。」我立時鬆一口氣。
張小夜讓話題延伸下去:「由於經歷了用心的上墨過程,所以用鋼筆寫出來的字特別美。」
「看完整個上墨過程,我有一個懷疑,眼前的這支鋼筆真的是用來穿梭兩個世界的法寶嗎?」
張小夜只笑不語,是一個擁有更多層次的微笑,使我陷入了更深層次的苦惱和迷惘當中。
內心慌亂的我開始胡說:「抑或……這只是一支純粹用來寫字的筆?」
「假如我說瓶子裡的液體不是墨水,你會有什麼聯想?」張小夜臉上掛起甚是蠱惑的表情。
「什麼?不是墨水……我想象不了,可能性實在太多,你乾脆把答案直接告訴我吧。」我已經把混亂的思緒寫滿臉上。
「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對話內容嗎?」張小夜試圖測試我的記憶力,但事情才在不久前發生,記憶猶新。
「那部分?」我困惑。
張小夜續說:「那時候,我叫你摸摸自己的左手肘,我知道你會想起來的。」
我沉默下來,拼命回想在再見咖啡室見面時的情況。那時候,張小夜提出證據讓我明白自己使用著葉琦的身體,包括有所出入的外表和身型,還有手臂中部位置的十幾個微細針孔。我想起來了,那些花紋是抽血後遺留下來的痕跡。
難道……
我不期然作了一個舉動,隔著衣袖用觸摸的方式檢查那些針孔,答案馬上浮現,針孔確實存在。繼續想下去,針孔、鋼筆、墨水竟然有著難以想象、不能割捨的關係。
「鋼筆用的墨水是葉琦體內的血液……」我用抖動著的嘴巴吐出答案。
張小夜用著老師的口吻說:「同學,答對了。」
「唉,這感覺超級詭異。用人血來驅動鋼筆,再用它來交換身份,請你快點給我一巴掌,然後告訴我這些都是夢,這壓根兒是科幻小說的情節啊!」我的語氣夾雜著震驚和懷疑,還有免不了的無奈。
表現冷靜的張小夜說:「這些都是確實存在的,不是科幻小說,騙不了誰。」她的表情彷彿在取笑我臉上的驚奇。
「哈哈,給我幾分鐘,不要打擾我。」頓時間,我哭笑不得,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知道自己需要一點時間來解決這突如其來的思想進襲,我要鎮靜下來。
「好。」張小夜答道。
我跑進廁所,立即用力關門。希望把自己困住,留在一個孤獨的空間裡,狹窄的、無人的,廁所和感覺結合起來,形成了一個暫時性的籠子,把我和張小夜隔絕,還有黑暗城。
又用冷水洗了一次臉,水溫很冷,感覺真實,我沒辦法質疑下去。然後把自己的臉湊到牆上的半身鏡前,看到葉琦的臉,鏡子的反映確確實實的告訴我這是葉琦的面孔和身體,我沒有再次拉開衣袖,我早就承認了那些針孔的存在。這些都是真實的,我來到了地球以外的另一個世界,躲進了葉琦的身體,又躲進了他老家的廁所。
我嘗試冷靜下來,隨手拿來一條毛巾抹乾臉上的冷水,摸了摸頭頂,小平頭髮型的觸感很了不起,髮質很硬,感覺粗獷豪邁。我產生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不如回到地球後也把髮型修成小平頭,效果應當不錯,那模樣會像他,也像現在的自己。
時間流走了幾分鐘,我再次回到客廳,張小夜沒有閒著,正用鋼筆在預先準備的白紙上寫字,她寫下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鄧家豪。
奇怪的是,除了九十九巴仙的熟悉感以外,陌生感竟然意外地佔據了一個巴仙,我根本搞不懂這感覺的由來。
「怎麼會寫下我的名字?這是必須的嗎?」我好奇問道,以為這是其中一個步驟。
張小夜瞇眼笑說:「你想多了,這純粹是你曾經訪問黑暗城的證據。我們是朋友,對嗎?」
「嗯,原來是這樣。謝謝你,感覺就像在異國旅行時留下足跡。」我恍然大悟,心裡有著隱隱的感動。要是能夠達成,她也會寄我一張名信片吧。
「假期快要結束,你要回到原來的世界和生活了。」
張小夜道出了事實,我卻不欲說下去。回到地球,不見得會幸福快樂,我也害怕面對駕駛課和依婷,前者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後者是一個不敢面對的人物,這些都使我畏懼萬分。
「這法寶應該怎樣使用?」我再次把話題轉移到鋼筆上,這可是當前最重要的事情啊。
「葉琦曾經告訴我,鋼筆有兩個用途,一是回到過去的時光,二是將靈魂從黑暗城送進你的世界暫時生活。」幸好,她沒有提及第三個用途——寫字,要不然,我會禁不住哈哈大笑。
我關注的說:「所謂回到過去的時光……我能否回到鄧家豪的過去?抑或只能夠回到葉琦的過去?」
「這真是一個好問題,考倒我了。」這個問題也讓我意外地看到張小夜茫茫然的表情,頃刻的猶豫表現出她的另一面。
「難道你也不知道嗎?」
「唉,我真的不知道……因為我從來沒有利用鋼筆回到過去,也沒有到過地球生活,關於鋼筆和平行宇宙的知識都是葉琦告訴我的,但我不介意給你時間和機會作一次嘗試。」張小夜意外地說中了我的想法。
「我不否認自己心裡有著這種渴望。」我認真說道。
張小夜追問:「你打算回到那段回憶?」
「秘密。」我模仿她那故弄玄虛的手法,愈是神秘,愈是迷人。
「真有意思……我現在就把回到過去的方法告訴你。」
動也不敢動,我定睛看著她的臉,待她說下去。
她續說:「首先拼命的回想那段時光和人物,什麼都不要理會,摒除雜念,把鋼筆握在手裡,然後依照我的指示去辦……」
我必須把握這個神奇珍貴的機會回到過去,嘗試改變一些已經發生的事情,不顧一切的在腦子裡挖出記憶。時間久了,記憶卻沒有消失,一幕幕片段依然清晰可見,印象深刻得不會隨著時間而褪色。
影像隨著回憶產生變化,過去和現在的畫面重疊起來,我還能依稀看見張小夜的輪廓,那頭長髮和白皙得像外國人的膚色,我總是忘不了。
「很好,你的雙眼已經失去了焦點,來到最重要的時刻,請依照我的吩咐去辦。不要感到害怕,要勇敢一點。」張小夜再作指導。
「什……麼?」我的聲音抖動得很厲害,心裡突然冒出一股不安感。
張小夜肯定地說:「用鋼筆的筆尖刺向左眼。」
什麼?
「會很痛……」我的聲音像個傻瓜,精神狀況十分迷糊。
「要繼續嘗試、要回到過去的話,請你照辦。不要忘記這是葉琦的身體,眼睛也是葉琦的眼睛,你懂的。」這是安慰、鼓勵……抑或是誘騙我跌入另一個陷阱?
「姑且……試一次……好了。」
怎麼現實比小說還要科幻?
怎麼我要用鋼筆刺向眼睛?
誰也不能給出合理的解釋,我竟然相信了張小夜的說話,然後一一照辦。
眼裡看到了重疊起來的世界和銳利無比的筆尖,墨水般的血液從鋼筆湧進眼睛,濃稠稠的,逐漸淹沒視野,只剩下一片血色。
迎接我的會是一個陷阱抑或一段回憶?
2014年7月16日 星期三
《總是夜》 第十四章:舊日痕跡
《總是夜》
第十四章:舊日痕跡
ocoh說:「不諱言,這裡真是一個暢所欲言的好地方。近年出現了一個現象,有些電子產品均採用了鋼琴面(或稱光面)作為表面。我覺得很討厭,因為一不小心就會弄到刮痕,看到的話會耿耿於懷,唉!」
腦內奏起不知道名字的英語歌曲,女生的嗓音散發著無比魅力,有著美好自然的轉音和真情流露的腔口,我為之動容。沒有聽過此歌,在睡夢中聽不清楚所有的歌詞,但有一句經常重複而且清晰——「I hate you but I love you」,意思簡明,又愛又恨,愛的部分佔著更大的比重,很在乎一個人才會出現這種狀況。無論嘴裡如何討厭他,她還是難捨難離,這是愛情呈現的其中一面。
張小夜,她也陷入差不多的狀況了吧?
不曾聽過此歌。我暫時住在葉琦的身體裡,使我想起時有聽說的寄居蟹。牠們寄居於死亡軟體動物的外殼中,以保護自身柔軟的腹部,故此得名。剛才說的英語歌曲,或許葉琦聽過,或許是記憶殘留在身體之內,是故意也好,是不經意也好,我感謝葉琦讓我在睡夢中聽到一首悅耳的歌曲。
我著實喜歡那懶洋洋的女聲。
這個外殼總是睡不夠,常常使我感到全身乏力。假如我是張小夜,一定會盡力勸說葉琦好好的改善身體狀況,長期駕馭如此糟糕的身體會使心情惡劣,幸好這個情況不會持續很久,我們早晚會說聲再見。另外,我相信葉琦的心理狀況是跟身體無關,他另有自己的故事,一些不愉快的過去和遭遇,使他不得不選擇相信自己而離開張小夜。
來到異世界已經有一段時間,我仍然未能完全習慣二十四小時制。對時間沒有概念的我醒過來,頭部離開枕頭,第一時間抱著被子坐直,不期然作了一個伸懶腰的動作。活動一下雙手,放鬆緊繃的肌肉,頓時感到清醒舒適。摸一摸被子,我才發現自己佔用著整張被子,再摸一摸睡床,沒有任何發現,沒有與別人同床的跡象,那個張小夜究竟到了那裡去?
房間的某處傳來了一個問句:「醒來了?」這聲音屬於張小夜,的確是她,也沒有別的可能性。
我反問:「你早就起床了嗎?」
「哦,比你早起三十分鐘吧。」原來是三十分鐘,時間充裕,足夠讓一個女生整理儀容。
「現在是什麼時分?」這是此刻最為在意的事情,愈不清楚的東西,愈想立即弄個明白,實屬人之常情。
張小夜淡然說:「十二點鐘。」
我追問:「正午的還是午夜的?」衝口而出後才明白這是一個徹底的爛問題。
她微笑:「哈哈,這裡是黑暗城,你懂的。」她竭力壓抑笑聲,大概是不想讓取笑演變成恥笑,這是一種不容易捕捉的體貼。
我裝模作樣:「是的,這裡只有十二點和二十四點鐘,所以我的問題很多餘。」
自嘲的同時,我立即查看牆壁上的掛鐘一遍,確認時間是十二點鐘無誤,又好奇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屈指一算,大概是七個多小時,這顯然是不足夠的,我認為這副身體最少要睡一整天來恢復體力,因為它屬於那只懂得逃避的瘦弱鬼。
張小夜提醒:「準備更換衣服吧,我們快要出發了。」她說得沒錯,我們不可能繼續待在旅館什麼都不幹,人生是奇妙的生物,放慢腳步後還是要重新上路。
「衣服?又是那套恤衫和西褲嗎?我想衣服已經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臭味,不可以再穿了吧?」我苦著臉問道,彷彿看得見自己難堪的表情。
張小夜打趣說:「不介意的話,你可以直接穿睡衣離開,我沒關係。」
我無奈回應:「嘿……我還是換回恤衫好了。」
「家豪,多忍耐半個小時吧,你快要回到原來的世界,那個你很喜歡的地球。」
「但願如此。」我仍然掛著牽強的笑容,我當然想念那個地方,掛念一眾親友,但是否真的很喜歡地球,我拿不定主意。
我躲進廁所,把衣服更換妥當。泛黃燈光照亮了房間,也照出了張小夜,她依然身穿那條連身碎花長裙,套回逼真完美的假髮,回復第一次看見她時的模樣。凝視著長髮造型的她,我卻有些懷念那個短髮女生,所謂的先入為主沒有在此事上發揮作用,我認為卸下長髮的她才能展現出真我個性。並肩而行,我們沒說話,相交不深,話不多是最恰當的情況。我沒有提及小天和阿政,自覺這些人物都跟張小夜不相干。離開308號房,在通道和樓梯都沒有遇上那兩人,我猜阿政躲在房間看書,又猜小天到了別處吃飯,希望他不是忙於拉肚子,我心裡祝福他。
沒有抱著任何想法的走到街上,沒焦點的環望四周。看到依舊漆黑的世界,我無法再次說服自己去否定真相,原來這裡真的是個黑暗城,被如假包換的黑暗籠罩著。就算到了午間,外面的環境仍然跟午夜無異。
我的嘴裡說出內心想法:「噢,原來這裡真的是個黑暗城,就算到了午間,外面的環境仍然跟午夜無異。」這是不自覺的吐露。
「你對這方面一直抱有懷疑嗎?」表情詫異的張小夜側頭問道。
我試作解釋:「哈哈,我的故鄉晝夜分明,年年不變,所以要我接受這裡是個不見白天的黑暗城確實不容易。只有看過真相後,我才願意徹底相信。」
「人類是適應力很強的動物,我們就是活在這樣的環境裡,有沒有白天其實也不是一個大問題。」她表現得若無其事,毫不在乎。
我憶起面目漸變模糊的白天,感慨說道:「有白天的話,感覺會舒服一點,心情也會愉快一點,我始終認為人類是需要依賴白天的。在地球上,陽光是所有生物能夠生存與生長的重要和基本條件,包括人類。」
「沒辦法,我沒法離開,注定要在黑暗城住上一輩子。我跟白天無緣,請不要把你所知道的白天形容一遍,不要讓我有所憧憬。」單聽說話語氣,已經知道她是認真的。
「不要緊,忘記好了,我只是隨便說說,不用放在心上。」我自覺這是很適當、很大方的回應。有過這些對話,我更明白一個看似簡單的人生道理——尊重別人,不該跟她說太多地球的關於,不該埋怨這裡沒有白天,因為這就是屬於她的黑暗城,尊重這個人、這個地方。
張小夜的白色五人車停放在旅館前的路旁,原本在後方的迷你型汽車已經消失不見,我估計那是小天的座駕,因為兩者的出現和消失時間十分吻合。再次登上五人車,熟悉感加強了,這是第三次乘她的車,我在車內呆望外面的風景。由於光線嚴重不足,僅能看見部分景象,假如沒有汽車大燈的照射,視野將顯得更為狹窄。
現在是午間十二點半,身處地球的話,我應該正在為午餐的選擇而煩惱。每天吃著幾乎相同的食物,每一家餐廳都曾經光顧,沉悶得不能更沉悶,飲品的選擇也不多,冰咖啡、冰檸檬水、熱茶,進行著一天接一天的輪換,把這些事情想起來、串聯起來,才發現自己並不是很喜歡在地球的生活。白天的陽光照耀著人們,但活在城市裡的我們一直受到束縛,若問人們活得快樂與否,有些人會搖頭說不,有些人會支支吾吾,有些人索性轉身就走。渴望快樂,卻不見得快樂,也不懂得面對自己的不快樂。
黑暗城包含著神秘和未知的元素,代表潛藏的危機,代表冒險的意味。葉琦是平行宇宙裡的我,我們互相交換了身份,待在地球的他過得很不錯吧?張小夜是平行宇宙裡的依婷,她們長得非常酷似,我卻認為她的性情較為溫和,思想也偏向成熟。至於旅館裡的小天和阿政,他們與我是新結識的朋友,回到地球後,我可能會遇上那邊的他們。命運難料,際遇也無法計算,能夠結成朋友已是一種難得的緣分。
張小夜突然叫道:「哎呀,要為汽車補充燃油了。」
「怎麼辦?很緊急的嗎?」我缺乏這方面的經驗,以為是十萬火急的事情。
「前方的路旁會有加油站,你會不會介意一陣子的耽誤?」張小夜卻表現鎮定。
我隨便猜說:「沒所謂,反正加油要用的時間也不會超過十分鐘。」
張小夜悄聲說:「謝謝你。」單是根據說話語氣和神情,我已經分不清這是否一句客套話。
車子在幾分鐘後到達加油站,她果然是正確的。
由於沒有其他車輛進出,張小夜將車子駛至加油站的盡頭。態度友善的中年職員跟她聊過幾句,我沒有認真把話聽進去,卻倒是注意到別的八卦,就是職員的姓名——「劉細妹」。這個名字雖然土氣十足,卻彷彿訴說著舊年代、舊故事。
職員即將為車子補充燃油,張小夜必須關掉汽車的引擎稍作等待,冷氣系統也會停止運作。我們調低車窗,車內溫度沒有一下子上升,車內車外的溫差其實不大,使我有點喜歡上不見白天的環境,涼快的天氣使身體舒服、心情暢快。
一會兒過後,職員把信用卡交還張小夜,又為她送來一袋東西,馬上引起我的關注。不清不楚的狀況最能挑動好奇心,我立即向張小夜詢問,她的回應是將那袋東西放進我的手裡,答案隨即浮現,原來是一堆紙包飲品。毫無疑問,純粹用手提著的話會覺得非常沉重。
張小夜提醒說:「口渴的話,自己拿來喝好了。這些飲品都是用優惠價購買的,但要記住一件事,千萬不要喝未經冷藏的豆奶。」
我感到困惑:「有關係嗎?」
「會使口渴的感覺加劇。」這種話出自她的嘴裡好像不太搭調,太閒話家常。
我隨口說:「似乎果汁會是一個較為適合的選擇。」
「我比較喜歡提子汁。」張小夜無意中透露了自己的喜好。
「什麼都可以,沒有食物和飲品是我特別喜歡或討厭的。」這是一番沒有個性的說話,代表著沒什麼特色的鄧家豪。
最後,我選擇了芒果汁,只因酸酸甜甜的味道有助提神,在餘下的車程裡,我沒有像先前般不小心睡著。我們談及一些話題,都是無聊的、像白說的,不再關心和探討兩個世界的差異,故意忽略過去,免得使對方不高興。
餘下的車程剛好是全程的一半,張小夜讓車速維持在每小時四十公里,這表示她心裡沒有特別的著急和憂慮。暢通無阻的廣闊道路使駕駛變得輕鬆,從離開加油站到停車剛好就是十五分鐘。
抵達目的地,環境沒有想象般黑暗,道路兩旁建有一些住宅大廈,地面開設了一些酒吧,乍看之下,我已經數算到六家酒吧。那些亮起的霓虹招牌五光十色,客人川流不息,好不熱鬧。還有一些餐廳,分別是西式和中式,特別是很多人都喜歡的火鍋店,窩在裡面的客人特別多。再探看前方,也有一家忙碌的便利店。車子在馬路繞了一個圈,最後駛進一個位於住宅大廈底層的停車場,必定是她認為把車子停在這裡比街上安全。
住宅大廈?
我自作聰明:「葉琦正是住在這座大廈嗎?」
「不是,那座大廈就在附近,待會便會知道。」披上假髮後,張小夜的個性也好像有所改變,或許假髮就是用作壓抑自己的情緒。她冷靜漠然,很難說這是好是壞。
「這裡有很多酒吧和餐廳呢,五光十色,感覺比旅館那邊漂亮得多、熱鬧得多。」我像個幼稚好奇的小男孩,來到了感覺新鮮的地方,又像個糊塗的觀光客,來到了感覺陌生的異地。
「對,這裡是著名的酒吧區,十分熱鬧。不過同樣是龍蛇混雜,經常有醉酒鬼搗亂生事,要注意提防。」張小夜當然熟悉這一帶,這裡是葉琦的老家所在,她時有到訪實屬正常。
葉琦的老家的確跟這個停車場非常接近,就在停車場入口的對面。那是一座孤獨的住宅大廈,孤獨的意思是它並不屬於任何大型屋苑,而是真正獨立的一座樓。跟隨張小夜走到對面,路旁都停滿了車,這似乎是她選擇停車場的真正原因。馬路不算寬闊,而且停滿了車,情況顯得更為惡劣,要找一個空間把白色五人車塞進去並不是很實際。
來到大門前,張小夜立即輸入保安密碼,我雖然使用著葉琦的身體,但不可能知道進入大廈的密碼,想了想,一點印象都沒有。我站在張小夜背後,偷偷記下了密碼按鍵的次序,密碼是「8683」,假如奧治在場,他又會想到那些關於3和8的元素了。
大廈管理員不在,這代表我不用假裝葉琦跟他寒暄一番。這裡是葉琦的老家,意思是他已經在這裡居住多年,大廈、管理員、鄰居、一事一物都與他息息相關。對我來說,這一切皆是陌生的,唯一熟悉的人是張小夜,那個披著假髮的孤獨女生。
實際上,披著的可能是用來偽裝堅強的面具。
「葉琦住在那一層?」
「十三樓A室。」
走廊旁邊設有一列信箱櫃子,我自然的走到冷冰冰的金屬櫃子前,很容易就找到了十三樓A室。透過小窗口查看一遍,發現裡面沒有信件,手指摸到的是一堆灰塵,信箱櫃子似乎早就被人們荒廢,形同虛設。換一個想法,信箱代表了舊歲月、舊印象,偶爾的看它一眼,再憶起從前。
「走吧,裡面不會有信的。」張小夜說得斬釘截鐵。
「這麼肯定?」
「信箱只是大廈的裝飾品,黑暗城的書信來往早就電子化了,我們都用電子郵件作為替代;交易買賣同樣被電子化,我們多用信用卡和交通卡來付錢,鈔票仍然流通,不過使用的機會不多,而硬幣則是老古董來的。」聽張小夜這樣一說,黑暗城好像比地球先走一步。在地球那邊,電子貨幣仍然處於推行階段,暫時未能完全取代實體貨幣,距離普及之日還很遙遠。縱使如此,葉琦卻在旅館留下了一部舊型號手機,看來那傢伙很長情和念舊。
「原來是這樣,難怪你能夠如此肯定。」
「走吧。」她爽快把話題結束。
經過管理員的崗位,再走一段路,拐個彎便來到升降機的外門前。升降機停留在八樓,張小夜按下圓形按鈕把它召回,半分鐘未及,內外門同時打開,沒有住客從裡面走出來,害我白期待一場。
我發現升降機內部的空間有限,估計只足夠容下六至七個人乘坐。觀察內部按鈕,這座大廈共有二十二層,住客不會太多,用這種小型升降機也不會為人們帶來太大的不便。
張小夜故意不按樓層,抿著嘴,用著蠱惑的眼神看著我,使我一下子腼腆起來。猶豫的我按下了屬於十三樓的按鈕,她才給出一個滿意的微笑。
「回到老家,這種事當然由葉琦本人來負責。」
我搖頭否認:「我又不是他。」
「但整個身體都是葉琦的。」
我裝作委屈:「意義不同呢,我是我,他是他,不能混為一談。」
「哈哈,不用在意,不要動怒,我只是懶得去按。」說得牽強,是誰都看得出來的牽強,她未免太小看我了。
假如這是一個真正的笑話,我沒有發笑的理由,因為根本不好笑。我猜張小夜的內心存在著一陣陣的矛盾,她必須作出抉擇,不能老是徘徊於尋找或放棄之間。葉琦離家出走,她飽受困擾,於是故意借笑話來掩飾內心的焦慮。
拘謹的人未有坦白,我卻了然於胸,看得透徹。
升降機快要到達十三樓,總共花費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分鐘,我們將會回到葉琦的老家,順利的話,分屬兩個世界的我們會再次交換過來。這是一個神奇、精彩、使人讚嘆的遊戲,素不相識的葉琦和鄧家豪,兩個人的命運已經連繫起來。
快要告別這個不可思議的旅程,心裡有些不捨得,但路還是要走下去,人還是要回到那個家裡。
2014年5月16日 星期五
《總是夜》 第十三章:她的短髮
《總是夜》
第十三章:她的短髮
ocoh說:「鍾情於短髮女生。我的小說裡出現過不少這樣的人物,如阿妍、阿九、麥慧晶,她們狠下決心剪掉長髮。短髮予人爽朗的感覺,格外惹人注目,代表著一種獨特的個性。」
我捧著小天找來的浴巾和睡衣褲回到三樓,我們聊上十分鐘,感覺愉快輕鬆。我想起在地球有過的生活,常常有認識新朋友的機會,但投契的不算多。活在世上,有一個放不下的遺憾:酒肉朋友太多,知己兄弟太少。
我是否想多了?
身後傳來一陣模糊的腳步聲,從遠到近,聲音漸漸增大。我站在308號房的門前,自然地提高警覺,沒有立即開門。聲音使我不自覺的停步,我竟然對來者有所期待,將會現身的人物到底是小天還是別人呢?
「你是誰?」傳來一把年輕男人的聲音。
聲音從背後傳來,彷彿直接敲打在我的背上。我保證自己記得這把聲音,只是料不到會在這個地方遇上他,這意外的情景立即搖動了我的部分想法。
一轉身,剛才的想法卻一掃而空,眼前出現了一個高大的陌生男人。我仔細的打量了他一遍,這個人身穿整齊的衣服,包括灰色的長袖恤衫、黑色的修身長褲、一雙復古的綠色皮鞋。他長得高大,但略嫌瘦削,再看得仔細一點,發現他臉色蒼白,這的確是黑暗城人的表面特徵。
單從聲音來判斷,我會以為他是我認識的那個人,當看到真實的模樣後,我可以肯定我們不曾有過一面之緣。
「你好,我是葉琦。」我先用假名作為自我保護。
「你好,我是阿政,最喜歡閱讀。」此時,我注意到他帶著一本書,大小如一般的筆記本,書的名字卻悄悄的躲起來,被他的手背阻擋著。
「閱讀?這使我想起一個朋友,他跟你有相近的愛好。」初次見面的兩人,第一個話題就是沉悶的閱讀,打開話匣子從來不容易。
披著一頭長髮的阿政說:「是嗎?現代人都不喜歡閱讀了,大家都沉迷和追求刺激的感覺,要他們呆在床上閱讀的難度很大呢。」看起來,他又認真、又執著,是個不好惹的傢伙。
「哈哈,我也是這種人,不太喜歡看書。」我試圖以笑聲緩和嚴肅的氣氛。
「我想認識你的朋友,他可能也是個有趣的人。」他帶著銳利的眼神說話,不是順帶一提,不是開玩笑,我確信他是認真的。
我推說:「其實,他只是個怪人罷了。」說實話,我那有能耐促使兩個世界的人結為朋友呢,他們根本不可能遇上對方。
「怎麼這樣說?」阿政追問,他的固執來得不明不白。
「別人都不愛書本,他卻埋頭苦幹,除了看書,還會花時間來寫小說,這樣的人不是很奇怪嗎?」我坦白想法。
阿政輕皺眉頭:「千萬不要這樣想,他只是實踐心裡的想法,不隨波逐流。這種人其實很難得、很了不起,你應該珍惜這個朋友,尊重他的想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想,也值得尊重,你也不會希望別人批評自己的喜好,對嗎?」
眼前的這個人話很多,卻不是全無道理,我點頭回應:「說的也是,他雖然個性古怪,但的確是個善良的人。」
阿政走前數步,然後回望我。
「葉琦,我要回到自己的房間了,就在走廊盡頭的314號房。希望我們可以再見,記著我的名字『阿政』便可以了。」
「沒問題,阿政,我會記得你。」
這個人的聲音使我想起奧治,語氣和舉止也很相似,但長相大有不同。他是個帥氣男子,散發出一股獨特的魅力和神秘感。短暫的相處足夠使我相信他學識豐富,他溫文爾雅,談吐和想法都很迷人。回到那個世界後,我要花些時間鑽研一下奧治的小說,或會有另一番體會,或會想起黑暗城的阿政。
別過阿政,回過神來,我立即用通行卡進入自己的房間。第一個目光落在睡床上,張小夜不在,她還在洗澡,女生一般會花半個到一個小時在這種事情上,甚至花更多的時間,這屬於她們的悠閒。趁著這個空檔,我馬上換上小天交給我的睡衣褲,又有了新發現。原來所謂的男女裝差別不大,極其量是尺碼不同,款式看上去是沒兩樣的。
換好衣服後,我輕閉雙眼,軟弱無力的躺下來。在看不見任何影像的一瞬間,我竟然分不清真實與虛幻,熟悉的地球與陌生的黑暗城,到底那一個才是真實世界呢?
或許,兩個都是假的。
回想醒來後發生的一切,輕輕揉眼,又給自己的肩膀按摩,舒緩一下身上的疲勞。老實說,葉琦的確很瘦,身上的肌肉和贅肉都不多,我有必要懷疑這是一副患有厭食症的身體,就算不曾吃過東西,我也沒有肚餓的感覺。這表示葉琦平日吃的分量根本不多,難怪他這麼瘦弱。
「待張小夜洗好澡,我們應該好好休息一下,讓身體作好準備,迎接明天的旅程……」心裡想著這個事情,為明天而期待,為結果而擔心。迷迷糊糊的,不由自主的,我再次昏睡過去。
不論靈魂或身體,都需要休息和睡眠,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葉琦……葉琦……」她喚著那個人的名字,我依稀聽見,卻不願意就此醒過來,我在賭氣。
張小夜發現自己喊錯了,連忙改口,這一次喊對了名字:「家豪……家豪……在嗎?」我記得這把曾經屬於依婷的聲音,這一夜,它屬於張小夜。
「在啊,你需要浴巾和替換的衣服嗎?」我向廁所那方喊道。
「對啊,你很機靈,辛苦你了。」木門的阻隔使聲音薄弱,但她的讚許依然傳遞成功,我喜笑顏開。
「還有牙刷,我也有拿回來。」享受著讚許,有賺取更多稱讚的渴望,所以我故意提到牙刷,就像喜歡引起大人們注意的小孩子。我們都討厭被忽略的感覺,於是只顧著領功。
張小夜語氣驚嘆,大聲說:「噢,是我大意了,竟然想不起牙刷這麼重要的東西。」
我心裡暗道:「不要緊,我早就為你準備妥當。」
每個人都有粗心大意的時候,就算是給人聰慧感覺的張小夜也不例外。牙刷是現代人類生活的必需品,刷牙成為我們從小養成的老習慣,又是起床後和睡覺前的指定動作。
回到具有莫大安全感的棲身之所,讓緊繃的身心放鬆下來,暫時擱下過度在意的事情,享受難得奏起的慢板音樂,當作洗滌心靈的河流。
房間裡有放音樂嗎?
沒有、沒有。
我只是想起在地球聽過的爵士樂,單是旋律已經使人陶醉。爵士樂源於黑人、貧窮和自由幾種元素,吸引人之處莫過於它所投射出來的熱情,隱約表達出創作者的解放意識。
假如在想象音樂的人是張小夜,我猜她只會想起葉琦所唱的《回到過去》,我的評語是「不堪入耳」。
「我回來啦,害你等待這麼久,已經睡著了嗎?」又是張小夜的聲音。
「嗯,差不多進入了熟睡狀態。」
我緩緩睜開眼睛,迷迷糊糊的看到她,她的臉龐逐漸清晰起來。看到的依然是張小夜的輪廓,稍為看清楚一點又覺得有些不協調,感覺沒有先前般陰沉,多了幾分活潑,整個造型煥然一新。
我揉揉眼,不確定的說:「難道……你不是張小夜嗎?」
「我當然是,你在開玩笑嗎?」她目不轉睛的看著我,我滑稽的表情使她啼笑皆非。
我說出心裡懷疑:「怎麼你的樣子改變了?」
張小夜笑說:「哦,原來你在說這個,你很遲鈍呢,這只是髮型的問題啊。」
這一句使我恍然大悟,如張小夜所言,不協調的地方就是她的髮型。洗澡過後,她回到我的眼前,突然化身一個短髮女生,引起思想裡的矛盾和衝突,我甚至懷疑這根本不是她。
短髮的她看起來是年輕了、爽朗了,這是不錯的改變,但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頭髮這東西真不好理解。
「你怎麼突然剪掉長髮?」我明白這個問題十分愚蠢,很不合理,但非說不可。
張小夜笑說:「原來你是個天生的笨蛋,那只是一個極為逼真的假髮,料不到可以輕鬆騙過你。」也料不到我的笨拙真的逗笑了她。
「哎呀,真的嚇倒我……我以為你是長髮的,怎會一下子想到那是假髮呢,我覺得自己很無辜啊。」說後,我隨即拍打自己的臉頰,清醒頭腦。
豁然開朗的張小夜告誡我:「千萬不要輕易相信女生,說話可以是假的,頭髮可以是假的,什麼都可以是假的。」這種話出自她的嘴裡,我當然心悅誠服。
「對啦,她們的身材和樣貌也可以是假的。」我在說話的同時猛力點頭,彷彿在附和她的想法。
「你喜歡長髮還是短髮的女生多一點?」這可是一個糾纏男生們一輩子的問題啊。
「短髮,很酷,有型啊!」我不假思索。
張小夜抿嘴說:「葉琦只喜歡長髮,所以多年以來我都是長髮的。在他離家後,我才決心改變髮型,但又害怕他發現後會不高興,於是買了幾個假髮來配戴。」
「是從那裡來的決心?」
「小時候,父母都堅持女生要留長髮。後來認識了葉琦,他同樣對長髮情有獨鍾,我愛上了他,唯有保留長髮的造型,迫不得已。已經……這麼多年了,我希望嘗嘗新鮮和自由的感覺,誰都渴望擁有偶爾的任性,對嗎?是嗎?」她有點像在感懷身世,偷偷尋求我的認同。
我換個輕鬆的語氣說:「哈哈,我也要買個假髮來偽裝長髮美男了。」這當然是個讓氣氛變得更愉快的玩笑。
「怎麼會有這個想法?」兒戲的玩笑意外地引起張小夜的好奇。
我隨便編個藉口:「因為不曾嘗過長髮的滋味,渴望去試一次,但真正的長髮似乎不容易打理,所以假髮會是一個值得考慮的選擇。」
看到那笑瞇瞇的眼神、開朗的笑容,我知道她滿意這個回應。
短髮的張小夜使人眼前一亮,除掉假髮後的真髮是淺淺的咖啡色染髮,讓髮型更具層次感,配合白皙的膚色,有著圓潤的感覺。她的眼睛也頓時明亮起來,短髮把她整個氣場都改變過來。
沒有多餘的羈絆,簡潔而清爽。
我把許多的讚美埋藏心裡,沒幾句就結束了關於髮型的話題。我知道我們都累了、睏了,不要想太多、聊太多,要馬上享受珍貴的休息時間,在合適的時候做合適的事情。
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我們同睡一張陌生的睡床。關掉燈光的感覺很舒服,黑暗城裡面還有徹底的黑暗,我們有默契的背靠背。假如身邊的人不是張小夜,我或會有擁抱她的衝動,但她就是張小夜,是千真萬確的她,使我的內心產生出一種不敢冒犯的自我抑制。
她是堅貞不移的張小夜。
由於葉琦身體虛弱,沒多久我就睡著了,心裡期待著新一天的到來。由張小夜負責駕車前往葉琦的家,先取得重要的補充墨水,再啟動神奇的鋼筆法寶,最後把葉琦的靈魂換回來。我最為好奇的是鋼筆的真正用法,可以是簡單的在筆記本上寫幾隻字,又可以是在空氣中畫幾個圈,她會懂的。
事情不明朗,答案未浮現,想法總是天馬行空、自由自在。我也有過在天上飛的渴望,偶爾的任性正在我想象出來的海面上盤旋。
2014年4月17日 星期四
《總是夜》 第十二章:何謂名字
《總是夜》
第十二章:何謂名字
ocoh說:「筆名ocoh,是沿用了多年的網名。有些朋友覺得挺特別,向我問起背後的故事,也有讀者問我ocoh是否法語。料不到,這名字會跟我一起走往後的人生路。」
一男一女回到旅館,轉眼間已經從職員手中取得房間的後備通行卡,過程遠比他們想象的輕鬆。他們必須回到308號房尋找一支神秘的鋼筆,女生稱那是來往於兩個平行宇宙的法寶,可以幫助男生回到原來的世界。
女生在床上找到一些女裝內衣褲,她心知肚明。這是她丈夫睡過的房間,摸到這些衣物的瞬間,她百感交集,觸動內心很軟弱的一環。她明白丈夫沉迷一夜情,也知道這是他性情改變後發生的事,她沒法改變,唯有默默忍受。
男生見狀,只好出言安慰,收到的卻是女生的淡然回應,她假裝不以為意,卻騙不了誰。他們把問題忽略過去,專心一志的尋找鋼筆,認定法寶是遺在房間。女生終於在枕頭下有所發現,淡淡一句「找到了」,卻不帶半點興奮。男生覺得奇怪,認為情況不妥當,急忙問個究竟。
女生給出的回應十分微妙:「沒什麼……純粹是墨水耗盡罷了。」
耗盡墨水的鋼筆起到作用嗎?
我聯想到的第一個答案是「雕刻」。看著張小夜的側身,想象到她手背上立時添上了幾度劃痕,她重複作了幾次試筆的動作,我親眼目睹,卻沒法體會她此刻的心情。這是一個突發情況,墨水與鋼筆有著不能割捨的關係,也跟我們的命運有關,一切都連繫在一起,事情的發展停留在鋼筆這個環節,我不清楚該如何走下去。
由於不了解,我沒有開口追問,安靜的待她說話,等待總是漫長,就算是不起眼的幾十秒鐘也是難熬的,我經歷著這個艱難時刻,不斷勸慰自己耐心等待。
「我們必須回去為鋼筆補充墨水。」張小夜轉身說話,眼神認真和銳利得有點嚇人,她回望的一剎使我不知所措。
「回去?那裡?」我茫然問道。
她肯定地說:「葉琦的家。」
「也就是你的家?」我側頭問道。
「不,那是他的老家,我們沒有住在一起。」張小夜的回應沒有使我意外,他們的婚姻的確出現了一些問題,她先前也有暗示葉琦離開了他們的家,夫妻分居絕對不是好現象。
「馬上起程吧!」我故意改用高亢興奮的語調喊道,希望使氣氛產生變化。
張小夜望過牆上的掛鐘後說:「現在差不多是三點鐘了,我覺得有點累,在這種狀態下駕駛會引起危險,也有機會造成交通意外。假如你不急著回到那個世界的話,我有一個提議……」
我輕輕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我們先在旅館休息,好好睡一晚。到明天才回到他的家,唯一的問題在於你的想法。」
「我沒有特別意見,可是……你不是急著找回葉琦的嗎?」我倒是沒所謂,事情的關鍵是在於張小夜的想法,我總覺得找回葉琦是放在我們的首位。
「坦白說,我的心情非常矛盾,渴望看到他,卻不忍心要他回來這個黑暗的世界,或許他正利用你的身份來享受著不一樣的新生活。這樣的話,我不知道帶他回來是應不應該。」張小夜表現了出奇的坦白。
「哈哈,你想太多了,我的想法比你單純得多,我必須回到那個世界,那才是我成長和生活的地方。即是說,葉琦也不得不回來,我們的交換將會再次實現。」其實,我內心搖擺,回去還是待在黑暗城,兩種情況也不是絕對的。嘴裡說出這樣的話是想她安心一點,是安撫。
我補充:「暫時來說,我仍然覺得這個地方很不錯,只是缺少了一點陽光。」
「嗯,你說得對,那麼我們是睡還是不睡?」聽過我的話,她神色稍微好轉,說話的語調也變得生動活潑。
我苦著臉說:「看你一臉倦容,我也不忍心說不。」這句不是安慰,是認真。
連續的駕駛使張小夜累透,她身材瘦削,看上去的感覺就是不健康,除了智慧美,還呈現出一種病態美。我擔心她體力不繼,自私一點的去想,她是我在黑暗城唯一的嚮導員,假如她病倒了,我什麼地方也去不成。
我們走過沙灘,身上難免沾到灰塵,張小夜希望先洗澡,我依她的要求再次前往櫃檯,目的是找那個男職員借用一些物品。
往下走了兩層樓梯,如願的碰到他,這顯然是一種幸運,我知道那傢伙肚子不舒服,他還是很有機會躲進廁所的。
巧合也好,運氣也好,反正這是我們的相遇。
男職員狀甚自然的說:「喔?是葉琦先生,有事找我嗎?」看來他的情況好多了。
我開門見山:「快人快語,我打算借用一些東西。」
他展露親切的笑容:「隨便、隨便,我會儘量幫忙的。」這個笑容具有效力,我也欣賞他的坦率,暫可放下戒備心。
「我需要一條浴巾和兩套睡衣褲,可以的話,還需要兩把牙刷。」拿牙刷是我的主意,張小夜未有提及,大概是不小心忘了。
「哦?是給那位張小姐的嗎?」他靈機一動似的。
我掀動嘴角,掛著含蓄的微笑,點頭說:「嗯,正是。」
話說回頭,他口中的張小姐其實也是我的陌生人,是人生中的過客,回到原來的世界後,時間會沖淡跟她有關的記憶,不知不覺的被遺忘。
或許,回去後,我會試著把整個夜都畫下來。
「先確認一次,一條浴巾、兩把牙刷、兩套睡衣褲,分別是男裝和女裝的,尺碼我會替你們拿主意,不用擔心。至於刷牙用的牙膏也不用擔心,在房間的廁所備有存貨,你們會找得到的。假如,只是假如,找不到的話,你只管找我啊!」這個人不簡單,細心體貼,連牙膏也順帶一提的說到了。
我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難得的開口讚賞他:「謝謝你,你是一個表現出色的好職員,服務殷勤,態度親切,十分難得!」
「葉琦先生過獎了,你早就是我們旅館的重要客人,就算老闆未有留下吩咐,我也會盡力為你提供最好的服務。」男職員所說的似乎跟我沒有關係,他形容的人是葉琦,卻偏偏挑起我的好奇心,我認為這是向他套話的好時機。
「哈哈,我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成為這裡的重要客人呢?」我裝出一副無辜的表情笑道。
「葉琦先生,你忘了嗎?」
「唉,近來,我的記憶力糟透了。」我是以鄧家豪的身份回答,近年來,我的腦子漸漸變得不中用。
他稍作思考後說:「記憶所及,你是在半年前來到這裡的。」
我立即追問:「半年……介意多說一點嗎?我身上有什麼地方使你們印象深刻?」問下去的原因很簡單,他說的都是葉琦的故事,有著神秘的吸引力。
「要我直接說嗎……好像不太妥當呢。」男職員頓時猶豫起來,這可不像我心目中的他,我希望他更要坦率一點。
「不要緊的,我不會介意,我希望你能夠坦白說出對我的觀感,有話直說就可以了。」說話的同時,我故意作了一個微笑,雖然不善於裝模作樣,但相信效果不錯。
男職員吞吞吐吐的說:「真為難呢……如果真的要說,事情是這樣的,從半年前開始,你斷斷續續的住在旅館,我們隨便的為你選擇了308號房。在每個星期裡,你總有幾天會住在這裡,彷彿成了你的另一個家。久而久之,308號房又順理成章的成為你的專用房間。在你不在的時候,我們都特意把房間留給你。」
我呢喃自語:「那傢伙真富有……」
他續說:「除了房間,你常常會帶女人來這裡過夜,每一次都是不同的面孔,看得我們都傻眼了。」嘿,我竟然聽得出語氣裡包含了敬佩之情,那葉琦先生果然不簡單。
我狡猾的說:「覺得那些女生漂亮嗎?」
他馬上使勁地點頭:「質素很不錯。」
我禁不住大力稱讚:「你果然是個好傢伙,我確信你沒有作出任何隱瞞。」
「還有的……你是個愁眉不展的人物,每個人都知道你不苟言笑,表情緊繃,這是你的最大特徵。」小兄弟,這是葉琦的一大特徵才對吧。
我笑說:「哈哈,不可能吧,我們現在不是有說有笑嗎?」
「說起這個,我也覺得很奇怪。在這個午夜才是第一次看到你的微笑,我很好奇,卻不敢貿然提問。」經過一連串的坦白,男職員也打開心窗說話,沒有先前那麼拘謹。
「人的性情是會改變的,而且那改變可以來得毫無先兆。我有了衝動,突然想笑,於是發笑,兩天過後,可能又有改變,那時候不要覺得奇怪,生命是無常的,變化又是難以觸摸的。」我知道自己快將離開異世界,當葉琦取回身體的控制權後,這張臉又會回復以往的冷酷。
「假如真的是這樣,我會懷念葉琦先生的微笑,這具有不能代替的人情味,跟之前那個不苟言笑的你實在相差太遠。跟現在的你相處很容易,感覺舒服,就像老朋友的感覺。」男職員竟然讚賞表情生動、風趣幽默的葉琦先生,事情變得有趣起來。
我換回冷酷的臉,掛起若有所思的表情,一會兒過後又說:「嗯,我明白了,原來的我給你的印象不佳,看起來是個冷酷無情的人,對嗎?」
「是這樣。」他大力點頭。
我呵呵大笑說:「哈哈,說真的,我很喜歡你的坦白,我認為我們能夠交個朋友。我應該怎樣稱呼你?」眼前的矮子非常坦率,毫不造作,他已經擄獲我的心。
「既然葉琦先生視我為朋友,那麼請你直接喚我的外號『小天』好了。」
「好,小天,也請你好好記著我的外號『家豪』。假如有一天這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不見,那麼就當作沒有家豪這個人存在,繼續喚我『葉琦先生』就可以了。」我受到他的感染,坦白說出自己真正的名字,意外地出現了一種痛快的感覺。
小天打趣說:「哈哈,難道你擁有雙重人格嗎?」
我輕輕搖頭。
「難不成是多於雙重人格的多重人格嗎?」小天顯得非常好奇,我應該介紹他去看一些關於心理和人格的書籍,肯定合他口味。
「都不是。」
小天嘴裡沒話,臉上的茫然表情卻清楚地表達了一句:「那到底是什麼?」
「我也不懂得解釋,我不一定明白所有的事實,現在的情況也不容許我透露太多。假如有機會解開所有疑團,我會毫不介意的向你訴說心底話。」我說出實話。到目前為止,事情還是不明不白,清晰的、了解的都不多。
「好吧,我不會勉強追問,這是對朋友的尊重。」料不到這個年輕人比我更懂得人情世故,也很體諒別人,使我大受感動。
外表年輕、帶點滑稽氣質的男職員有著一個單純的外號「小天」,我不曉得他的真正姓名裡會否包含一個「天」字,這不重要。在原來的世界裡,相識多年的朋友也不一定知道對方的真正名字,姓名可能只是辨別身份的編號,又可能只是父母用作記念愛情的幾隻字。人漸漸成長,離開養育自己的家庭,進入人際關係複雜的社會,建立自己專用的外號。全新的外號代表著人生的新階段,卻又不自覺的築起保護心靈的圍牆。
家豪——大意是冀望兒子有出息,讓父母引以自豪。
葉琦嘛?
我沒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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