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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30日 星期二

短篇《反向物流線》


短篇《反向物流線》

2049年的香港,夜色像一層薄薄的紗,籠罩在高樓之間。空氣乾淨得有些不真實,天空隱隱浮著一層看不見的工業薄膜,那便是霧網。低空巡航的微型無人機悄無聲息地滑過,像一群無形的昆蟲,收集懸浮粒子,分類、壓縮,然後送往新界北的再製中心。風吹過時,帶著淡淡的金屬味,市民們習以為常,把這當作環保的政績,警方視之為第二套天眼,平台公司則將它當作行為資料的無盡入口。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轉身,每一次夜歸的腳步,都被悄然記錄,換算成一串串可用的數字。演算法在暗處運轉,能預測交通流量、消費趨勢,甚至是下一場抗議的潛在熱點。唯一預測不了的,是惡意何時轉向,何時從散亂的衝動,變得有條理、有計劃,像一條隱藏在城市脈絡中的暗流。

荃灣一棟舊工廈裡,有間名為「皮革修補」的工作室。門面斑駁,招牌卻擦得乾淨,字跡清晰。店主姓顧,社區裡的人很少提起他的全名,仿佛那名字被刻意抹去,只剩一個暱稱:皮匠。他不愛說話,不笑,也不與人建立多餘的關係。工作室內恒溫十八度,濕度四成五,空氣中瀰漫消毒酒精與皮革護理油的混合味,乾淨得像一間小型診所,沒有多餘的灰塵,沒有多餘的聲音。

夜深後,他關上店門,拉下鐵閘。不接新單子了。他打開紫外掃描燈,從牆後的金屬箱取出一個個透明封存袋。袋上沒有姓名,只有編碼:區域、日期、序列號,像倉庫貨架上的定位標籤。他不叫那些為遺體,也不叫證物。他用一個中性詞:素材。字眼一旦穩定,人就能把手伸得更深,不帶顫抖,不帶猶豫。

同一時期,警方在不同區域接到多宗失蹤與死亡案件。現場共同點不多,最明顯的是那些「結」。束帶纏在手腕、腳踝,或是髮束上,留下淺淺的痕跡,結型一致,收尾俐落,沒有多餘的纖維殘留。材質不是普通尼龍,而是可降解聚合纖維,約七十二小時後便開始分解,留下淡淡的植物糖味,像一場短暫的春風,吹過就無跡可尋。這讓追蹤變得異常麻煩,因為證物會自己消失,像城市在幫忙掩蓋什麼。

重案組給兇手取了代號:繩結師。代號不是為了浪漫化,而是方便寫報告、開會議。警方追的不是傳說中的怪物,是流程,是線索,是可量化的進度。法證部門把結型的偏差量化,轉換成四位數座標。那些座標指向城市邊緣:舊倉庫、廢棄學校、工地空地。每一個點,都像把受害者從都市的秩序中推開,推向盲區,推向無人注意的黑暗角落。

突破不是來自監控中心的海量數據,而是來自一個平凡的目錄員。林芷晴,在一家供應鏈公司做風險與品類管理。日常工作是處理SKU、出貨節點、價格波動、異常退貨。日子像一條平穩的流水線,沒有驚濤,沒有駭浪。

警方公開徵求可降解束帶來源線索時,她只看了一眼現場照片,就認出那材料。那是醫療級固定帶的衍生款,近半年本地出貨量分散異常。不是爆量,而是被切碎成數十個小商戶、數百筆小單。每間店只賣一兩款商品,標題刻意避開敏感詞,價格卡在平台風控閾值以下,不求賺錢,不求曝光。這不像正常的零售,更像一種隱秘的取件方式,像暗號,像約定。

她花了幾個晚上,把數據交叉比對:下單IP分佈、收貨自提櫃、物流掃碼時間,與案件座標的地理重疊。周啟文看完她的表格,沒有多餘的讚美,只問了一句:「你怎麼想到這樣比對?」

芷晴平靜回答:「系統看人。我看貨。」她不覺得自己在幫警方,她只是把一條不正常的供應鏈拉直,像日常工作那樣,理性、冷靜,沒有情緒波動。

霧網例行維修的那晚,部分區域暫停低空巡航。市民覺得空氣輕鬆了些,犯罪者覺得空間大了些。顧的工作室裡,舊式收音機在午夜自行開機,沒有電台訊號,只有一段失真的聲音,從排水管道般逆流而上,沙沙作響。

「你收集得太慢。」聲音很穩,字句像經過多次排練,沒有多餘的喘息。

顧抬頭,看向角落的攝影機外殼。他店裡真正的鏡頭藏在牆體暗槽裡,線路隱秘。他不驚,因為他早就習慣被看見,只是討厭被先說破,像一層薄薄的皮膚被撕開。

他回了一句:「你找我做什麼?」語氣平平,像問客人要不要換鞋底,沒有起伏,沒有防備。

收音機短暫雜訊後,聲音繼續:「你保存外層,但沒有結構。沒有秩序。」

顧聽著,把紫外燈調暗,像在保護某種敏感材質,避免過度曝光。

他說:「你那條繩會化。你留下的是空。」把「空」說得很乾澀,像一塊風乾的皮革。

對方停頓半秒,回:「空,才放得進新東西。」隨後是一串座標數字,像地址,也像邀請,懸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顧關掉收音機,手掌貼住金屬箱邊緣。那一刻,他不是害怕。他是在衡量:合作,能把自己帶到哪一步,像計算一筆工藝的成本與收益。

周啟文帶隊去新界北一個舊轉運場。那裡曾處理霧網回收物,後來改成半自動倉庫,夜間人流稀薄。霧燈打在貨架上,格線延伸無盡,像一張無邊的清單,等待填入更多物品。

現場沒有血跡,沒有明顯拖拽痕跡。只有一個擺得過分整齊的展示台:半分解的束帶編成球體,中心放著一張薄膜,像皮,卻薄得不合常理,邊緣有細微的孔洞,呼吸般微微起伏。

展示台旁,有一枚舊式USB,外殼刻著四個字母:KNOT。它不是炫耀,更像把資料交給你,讓你按他的規則去理解,去解讀。

USB裡不是影片,是表格。姓名欄位全部空白,只有行為指標:睡眠不規律、報案紀錄、藥物購買、夜間路線重複率、束帶下單次數。最後一欄:可替換性RR。

周啟文盯著那個RR值,喉嚨微微發緊。他懂了。兇手不是隨機挑人,是用城市資料篩選「最不會被注意」的那一批,像平台優化庫存,淘汰滯銷品。

芷晴站在旁邊,補了一句:「這些資料不是警方獨有。廣告平台、物流、支付、健康裝置,加起來就完整。」她說得很冷,因為她每天就在處理這些數據,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周啟文合上電腦:「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完的工作量。」他抬眼看她,「我們還有另一個人。」聲音低沉,像預感一場更大的風雨。

顧按座標去了廢棄村校。黑板上粉筆字殘留,操場地面龜裂,榕樹枝幹伸展,像多節的手指,抓向夜空。榕樹下站著一個戴呼吸面罩的人,手套薄而乾淨,沒有日常生活的磨損痕跡,像從未真正活過。

面罩後的聲音說:「你比我想像平靜。」沒有寒暄,直接拉進談判,像一場預約好的會面。

顧回:「你比我想像年輕。」他觀察的是風險。年輕意味衝動,也意味體力和學習速度,雙刃劍般危險。

對方抬手,做了一個結勢,動作像示範,像手術般精準。「你用皮保存。我用結建框架。我們做的是同一件事。」說「同一件」時沒有情緒,像陳述一個簡單的等式,沒有多餘的解釋。

顧問:「你想要什麼?」他不問道德,不問動機。那不是他的語言,他的語言是工藝,是材質,是保存。

繩結師說:「我給名單。你給外層。最後做一個能避開霧網的新身份。」把「新身份」說得像新證件,像一個可落地的專案,平實而誘人。

顧追問:「名單哪來?」

繩結師沒有回答來源,只說:「城市自己交出來。每個人都在賣自己。」那句話像判詞,沒有上訴窗口,懸在夜風中,久久迴盪。

霧網維修第二晚,荃灣附近短暫停電。對一般人只是燈閃一瞬,對顧和繩結師是珍貴的時間窗口,像一道裂縫,透進月光。

顧帶他下暗門。門後是改裝空間:冷藏櫃、無菌燈、鋼台、拋棄式透明膜。工作流清晰,像微型生產線。那不是激情犯罪,是可複製的工藝,步驟分明,效率優先。

繩結師放下一個小盒,裡面幾枚拇指大的晶片。「霧網識別空氣樣本用的標籤。我改過,會回報假訊號,讓巡航路線偏移。」說得像工程師交付成果,平靜而專業。

顧看著晶片,第一反應不是驚訝,是理解。「你不用偷。」顧說,「你只要會下單,會拆單,會用自提櫃分散風險。」他說的是現代城市的便利,也是一套成熟的犯罪SOP,像日常購物般自然。

繩結師點頭:「最後一步不是逃跑,是寫入。」他打開終端,螢幕顯示一堆新養出的帳號:步數、睡眠、社交互動全都「正常」,像一個完美的市民模版。

顧皺眉:「你要做什麼?」

繩結師說:「拼一個人。」語氣平到像說「拼一台機」。他不是在偽造身分,他是在拼裝一個可被系統承認的存在,像從零件堆裡組裝一個新生命。

芷晴再次回查自提櫃取件記錄,抓到一條更完整的線:多個帳號、不同身份碼,但共用同一套「行為指紋」。打字節奏、滑動速度、GPS漂移模式高度一致,像由同一個生成器批量輸出,沒有個性,只有模式。

她把取件點位串起來,像畫一條反向物流線:從市區往工業區退,最後落在荃灣某座舊工廈。她打給周啟文:「別等他們再犯案。他們在備貨。」聲音急促,像預感風暴即將來臨。

行動當晚,霧網恢復巡航。警員封電梯、走樓梯,步伐規律,無線電簡短。這些聲音對顧而言很清楚:窗口關了,像一扇門緩緩合上。

顧在上層聽到震動,轉頭看繩結師:「你說可以偏移霧網。」把話說成責任追究,冷靜而尖銳。

繩結師回:「偏移一點。不可能讓人消失。」停了一瞬,補一句,「你要的太多。」這不是道德批判,是風險評估,像計算一筆交易的極限。

顧冷笑:「貪的是你。你要穿著別人的人生走出去。」他把合作的核心拆開,露出真相:這不是逃亡,是奪佔,是取代。

外面撞門聲越來越近,像心跳加速。繩結師抓起晶片盒,拉開暗門要走。顧伸手去攔,只抓到束帶尾端,滑走得像蛇般靈活。繩結師回頭:「你以為保存外層是保存記憶?你只是收藏空殼。」

顧回擊:「你留結,結會化。你連殼都留不住。」這句話打在對方的自我敘事上,像一記悶棍。繩結師眼神冷了一度,像某個齒輪卡住,短暫失序。

他說:「我留下方法。」然後消失在暗門下方,腳步聲漸遠,融入夜色。

警方破門進地下空間,第一眼不是屍體,而是一排排封存袋與編碼標籤。鋼台旁是終端機,螢幕自動打卡:步數達標、睡眠良好、飲水提醒。那種日常語言搬進這裡,反而更刺耳,像嘲諷,像鏡子反射出現實的荒謬。

法證員低聲說:「他們在養一個人。」沒有人回話。回話會讓這件事聽起來像奇聞,而不是現實。

繩結師從暗門衝出,上樓梯,手裡握晶片盒,另一手拖著黑袋。他沒有歇斯底里,動作乾淨,像在撤離資產。他把黑袋往前推:「你們要證據?給你們。」

袋口滑開,露出捲起的薄膜,邊緣微孔清晰,像一張等待呼吸的臉。周啟文抬手制止法證上前。他直覺那是餌,也是節奏控制,像一場精心設計的遊戲。

繩結師趁那一秒轉身跳窗。探照燈掃到他,但光束追不上他的路線偏移。霧網像被人在暗處推了一下,巡航曲線出現肉眼難辨的錯位,短暫而詭異。

周啟文咬緊牙:「他真的能讓系統偏移。」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力,像面對一個看不見的敵人。

顧從暗門上來,雙手舉起,面無表情。周啟文用槍指著他:「另一個人在哪?」

顧看著窗外,聲音很淡:「你找不到『是誰』。你只能找到『在哪裡被系統放大』。」說完像交代完一道工序,沒有懇求,沒有後悔。

繩結師逃到天台,風很硬,吹得耳內發痛,像針刺。霧網無人機群在高空排成弧線,像巨型生物的脊椎,緩緩移動。城市在下方發光,光沒有溫度,冷冽而遙遠。

他捏碎一枚晶片,粉末落在手心。手機彈出提示:身份驗證通過、信用評分更新、醫療紀錄同步。那是他要的「承認」,像一紙通行證。

他盯著螢幕,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縫。名字不是他幻想的重生,而是一行冷字:測試用戶—霧網維修組。原來他以為自己在寫入系統,其實只是被系統納入測試範圍,像一隻試驗中的小鼠。

警笛聲逼近,尖銳而無情。他把手機拋到天台邊緣,碎裂聲像一個句號,乾脆而絕決。

他抽出最後一條束帶,快速打出一個完美的結,掛在水箱旁。結會在七十二小時內分解,但影像會被上傳、備份、標註。那就夠了。犯罪者不一定要留下身分,只要留下可複製的漏洞,像一粒種子,埋在系統深處。

審訊室燈光白得過分,像無菌室。顧坐得筆直,像例行登記。周啟文把照片推過去:封存袋、薄膜、終端機、天台的結。

顧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你們覺得我是主謀?」問得很平,像確認表格欄位,沒有波瀾。

周啟文反問:「不是你?」

顧說:「我只是供應商。我處理材料、保存外層、維持品質。我以為那是工藝。」停頓一下,像檢查用字是否足夠客觀,「直到他說要拼一個人,我才知道自己在做包裝。」

周啟文問:「你現在才後悔?」

顧搖頭:「後悔不是因為殺人。」抬眼,瞳孔沒有水分,「後悔是我以為自己比城市清醒,結果只是城市流程的一段支線。」聲音淡漠,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自憐。

玻璃後的芷晴聽著,手指扣緊筆記本邊。她突然意識到,最可怕的不是兩個人合作,而是他們使用的語言與她每天的語言幾乎一致:流程、質量、分區、備貨、可替換性。文明用同一套詞彙管理口罩,也能管理人,像一張無形的網,悄然收緊。

三天後,天台那個結消失。束帶分解無影。霧網照常巡航,平台照常推送,新聞用幾行字交代案件,然後轉去天氣與跨年活動,像什麼都沒發生。

芷晴回到公司,看見某些材料被列入敏感品類:下架、限購、加強實名。系統顯示一行綠字:「風險已降低。」同事鬆一口氣,說漏洞補上了,像慶祝一場小勝利。

她盯著那行字,沒有跟著放鬆。漏洞可以補,指標可以更新,流程可以再優化,但把人換算成RR值的視角不會消失。它藏在每一次看似合理的效率提案裡,藏在日常的數據流中,悄無聲息。

夜裡她走過海旁,無人機嗡鳴掠過,聲音像海潮,也像一個永遠不會停止的計算,迴盪在耳邊。她想起那句話:空,才放得進新東西。

原來空不是自由。空是容器。容器永遠在等下一批可被填入的東西,像城市永遠在等下一批可替換的市民,循環往復,沒有盡頭。

2025年12月18日 星期四

短篇《再見bi》


短篇《再見bi》

#數據與雨

二零六三年的雨,沒有溫度。

它被設定成一種無害的背景噪音,一種僅供觀賞的藍色光流。我站在歷史數據監控中心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絲以絕對精準的角度墜落,它們穿過行人的身體,在地面上濺開,最終匯入一道道數據流,消失在城市的排水系統裡。這裡的一切都乾淨、高效,而且安全。

我是雲303,二級修正員。我的任務是修剪歷史這棵無序生長的巨樹,剪掉那些充滿矛盾、無法歸類、帶著過多情感雜質的枝椏。我們的文明相信,一份平滑的歷史才能孕育一個穩定的未來。

辦公室裡只有中央處理器散熱風扇那種催眠般的低鳴,像某種巨型生物的沉睡鼻息。我的目光落在桌角。那裡有一個東西不屬於這裡:一個透明的玻璃瓶,瓶身的標籤已經泛黃,邊緣微微翹起,上面用早已過時的原子筆寫了兩個潦草的字母:bi。

從二零一三年回來,已經九十三天了。

在宏觀歷史的維度裡,這不過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時空跳躍。但在我的個人數據庫深處,那段記憶像一段無法被格式化的損壞代碼,每次系統自檢,它都會在那裡,發出微弱卻固執的訊號。

我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個瓶身。那上面還殘留著另一個時空的觸感——粗糙的、溫熱的、不完美的。這是一個無法被歸檔的變數,一個我從過去偷回來的,關於「失去」的紀念品。

#漩渦與石頭

鏘、鏘、鏘。

金屬攪拌棒在瓷杯裡劃出單調的噪音,每一次碰撞都像在提醒我,這裡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安靜、無菌的世界。二零一三年的咖啡室,空氣裡漂浮著咖啡因的焦香、奶精的甜膩,以及數十個陌生人呼出的、溫熱的二氧化碳。

張先生坐在我對面,用那根廉價的塑膠棒,在早已冷卻的黑咖啡裡劃出一個小小的漩渦。他的視線並沒有落在我身上,而是穿過我,落在某個虛無的焦點上,彷彿那裡懸浮著只有他能看見的過去。

「你問我,」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一張被反覆揉搓的砂紙,「為什麼要買『悲哀』?」

他停下攪拌的動作,小小的塑膠棒被隨手扔在桌上,沾著褐色的液體。

「年輕人,如果是你,你會為了什麼……去保留一張已經褪色、甚至連人臉都看不清楚的舊照片?」

我無法回答。我的記憶庫裡沒有處理這類問題的預設答案。在二零六三年,記憶可以被優化、備份、甚至刪除。「保留殘缺」本身就是一個不合邏輯的行為。

「因為怕忘記。」他自問自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那苦澀的液體,眉頭緊緊鎖起,又緩緩鬆開。那個表情,像是在確認某種痛苦的存在。

「快樂太輕了,」他說,比劃了一個手勢,像鬆開了一把看不見的氫氣球,「呼——一下,就飛走了。睡一覺醒來,什麼痕跡都沒有。但悲傷不一樣,悲傷很重。」

他把手掌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個動作很慢,很用力,彷彿在觸摸某個實體。

「它像一塊石頭,死死地壓在這裡。只要我還感覺得到那個重量,我就知道……我曾經深愛過的那個人,是真真實實地存在過。那個重量,就是她來過的證明。」

那一刻,我的中央處理系統發出了一陣細微的蜂鳴。那不是故障,是我的邏輯迴路在嘗試理解一個全新的概念:原來,「悲哀」不是一種需要被修復的負面情緒,它是一種度量衡,用來測量愛的深度。

#糖水與苦味

小店的鐵捲門只拉下一半,像一隻還沒完全閉上的眼睛。街上的霓虹燈光透過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帶,讓空氣裡的塵埃無所遁形。

店裡只有老舊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嗡嗡作響,像某種永恆的耳鳴。兔子背對著我,蹲在貨架前。她的身影被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一個柔軟的輪廓,在那些貼著「快樂」與「悲哀」標籤的冰冷瓶子之間,顯得格格不入。

「雲。」

她沒有回頭,聲音卻異常清晰,在空曠的店裡盪開一圈微弱的回音。「你的任務,是不是快結束了?」

我站在門口,像一個被釘在地上的影子。我的程式碼命令我否認,命令我轉移話題,命令我執行調查員的標準應對協議。但我什麼也沒做。

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

她的眼睛有些紅,那不是藥物作用下的生理反應,那是一種更古老的東西。她把手伸進那件洗得發白的圍裙口袋,掏出了一個小瓶子。

噠。

玻璃與木頭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幾乎凝固的空氣裡,卻像一聲清脆的句號。

那是一個完全透明的瓶子,標籤上是她的筆跡:bi。

「其實,」她垂下眼,看著那個瓶子,像在分享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根本就沒有什麼發明者。店裡這些藥水,說穿了……只是加了色素的糖水。」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出現了裂痕。一個由數億人共同相信的謊言?這不符合任何社會行為模型。

「那……」我的聲音聽起來像一段陌生的錄音,「『bi』是什麼意思?」

她抬起頭,嘴角試圖勾起一個微笑,卻失敗了,最後只剩下一個坦然的、近乎疲憊的表情。

「Bitter。」

她輕聲吐出這個我數據庫裡標註為「負面味覺」的詞。

「是苦味。沒有加糖,也沒有調色的,生活的原味。」

#暴雨與承諾

我和她道別的那天,下了一場真正的暴雨。

雨點狂暴地砸在鐵皮屋頂上,嘩啦啦的聲音蓋過了整個世界。這不是二零六三年那種溫柔的數據雨,這是冰冷的、狂亂的、會讓人感到疼痛的,真實的雨。

兔子站在屋簷下,雨水打濕了她的瀏海,一縷縷地貼在額頭上。她把那瓶bi塞進我的手裡。那一刻,我感覺到她的指尖傳來的溫度——滾燙的,像一個小小的烙印,直接燙在了我的皮膚傳感器上。

「這個給你,」她幾乎是在用喊的,為了讓聲音穿透雨幕,「當作紀念品!」

我握緊了瓶子。冰冷的玻璃和溫暖的手心,兩種截然相反的觸感在我掌中交匯。

她向後退了一步,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身上。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她笑著,朝我揮了揮手。

「五十年後見!」

這句話被暴雨撕扯得支離破碎,卻又在我腦海裡被奇蹟般地重組。

這是一句無法兌現的承諾,一個邏輯上的死循環。她活不到那個時候,我也回不來。這是一個從一開始就註定無法閉環的程式碼,一個……我卻無法刪除的悖論。

#回信

二零六三年,深夜。

節能模式啟動,窗外的城市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只剩下冰冷的建築輪廓和微弱的數據流光。黑暗城,終於名副其實。

我坐在辦公桌前,周圍一片死寂。只有終端機屏幕幽藍色的光,照亮了我手中的瓶子。

喀。

我轉開了瓶蓋,那個聲音在絕對的安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我舉起瓶子,將那無色無味的液體一飲而盡。

第一分鐘,我的世界沒有任何變化。

第五分鐘,胃部傳來一陣輕微的痙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融化、擴散。

第十分鐘。

嗡——

高頻的耳鳴再次出現。眼前的一切開始失焦,屏幕上的數據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光暈。我彷彿聽見了防護罩之外,那被過濾了數十年的、真正的雨聲,滴答、滴答,像是直接滴在我的心臟上。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帶有腐蝕性的酸楚,從胸腔最深處猛烈地炸開。

那不是痛覺,是更複雜的東西。所有被我歸檔、標記為「無用」的感官記憶,在一瞬間全部被激活:二零一三年的蟬鳴、小店裡漂浮的塵埃、張先生眼裡的空洞、兔子手心的溫度……它們像洪流一樣沖垮了我的防火牆。

液體從我的眼眶湧出,滾燙地劃過臉頰。

系統警告的紅燈瘋狂閃爍:警告:體液異常流失。情緒模組過熱。

就在這時,終端機屏幕自動亮起,一聲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沉寂。

一行冷靜的合成女聲,開始播報一則剛剛更新的歷史檔案:

「……著名心理學家、作家『兔子』(本名白安安),於晚年出版自傳體回憶錄《尋找雲》。書中以幻想筆觸,記錄了她年輕時與一位自稱來自未來的調查員的相遇……該書被譽為那個時代最後、也是最偉大的情感寓言……」

我盯著那段文字,淚水讓屏幕上的字跡變得扭曲、模糊。

原來,這不是一個由我來完成的續集。

這是一封橫跨了五十年的,遲到的回信。

她在過去的時空裡,用文字將那個夏天永遠封存,只為了讓未來的我,能在這一刻,讀懂她當時沒說出口的道別。

舌根泛起一陣劇烈的苦澀。

不是咖啡的苦,也不是藥物的苦。

是生活本身的,未經任何修飾與調味的,原味。

這就是,bi。

2025年1月21日 星期二

短篇《預言》

 短篇《預言》


#徵兆
  凌晨三點十五分,刑警隊長周琛第四次為自己泡了一杯濃咖啡。深夜的警局裡安靜得出奇,只有他辦公室的燈光還亮著,螢幕的冷光在他疲憊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這是近期最詭異的一樁案子。表面上看,這不過是一起普通的跳樓自殺 - 一個年輕的程序員,在平凡的工作日午休時分,從公司頂樓一躍而下。但細節裡藏著說不清的怪異。
  周琛打開案件檔案,又一次檢視死者的資料。李命,28歲,某知名科技公司的高級程序員,月入五萬以上。履歷完美得像一張模板:成績優異,工作能力出眾,人際關係正常,無不良嗜好。唯一的異常是死前一週的行為變化,以及跳樓前徹底清空了所有電子設備的數據。
  「還在加班?」
  熟悉的聲音傳來,是搭檔老張。他端著兩杯便利店的熱咖啡推門進來,將其中一杯放在周琛桌前。
  「謝了。」周琛接過咖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個案子…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怎麼說?」老張拉過椅子坐下,眼神裡帶著關切。
  周琛轉向電腦螢幕,快速調出一段監控錄像。「你看這個。」
  畫面中的李命獨自站在茶水間,對著手機自言自語。他的表情詭異,時而驚恐,時而狂喜,彷彿在與什麼看不見的存在對話。
  「精神問題?」老張觀察道,「程序員壓力都挺大的。」
  「不。」周琛搖頭,「你仔細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精神異常的人會有的眼神,而是發現了什麼驚人真相的表情。」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而且,為什麼要選在工作日的午休時間?為什麼要刪除所有數據?這不像是一個想不開的人會做的事。」
  一週前。週一早晨。
  李命像往常一樣擠在擁擠的地鐵車廂裡。作為技術主管,他需要在早會前處理完堆積的郵件,確保不會錯過重要信息。單手扶著扶手,另一隻手快速滑動著手機螢幕。
  突然,一條陌生的短信彈了出來:
  「9:15分,你乘坐的地鐵會在旺角站停駛15分鐘。原因是信號系統故障。」
  李命皺眉。現在的詐騙短信越來越離譜了。他正要刪除,地鐵廣播突然響起:
  「各位乘客請注意,由於信號系統故障,列車暫停運行,預計等待時間15分鐘…」
  他的手開始顫抖。再次查看那條短信時,卻發現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仔細檢查了短信記錄、垃圾箱,什麼都沒有。恍惚間,他注意到手機右上角顯示的時間:9:15。

#深淵
  到公司後,李命試圖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也許真的只是巧合,他這樣安慰自己。下午的需求評審會議上,他正專注地演示著新項目的技術方案,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3:45分,投影儀會突然關機。別擔心,只是保險絲老化。」
  他愣了一下,強迫自己繼續講解。同事們都在認真記錄,只有公司的心理諮詢師張若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3:45分,投影屏幕驟然變黑。
  「抱歉,」技術部李主管檢查後說,「保險絲老化了,我這就更換。」
  李命感到一陣暈眩。他顫抖著打開手機,那條短信又一次消失得無影無蹤。恐懼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他開始懷疑自己的理智。
  晚上加班到九點,他終於忍不住給大學同學王磊打了電話。王磊現在是一家網絡安全公司的技術總監。
  「你是說,收到了會自動消失的預言短信?」王磊的聲音透著擔憂,「老李,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很清醒,」李命強調,「你能幫我查一下這些號碼的來源嗎?」
  「有記錄嗎?」
  「問題就在這裡,」李命苦笑,「這些短信總是會完全消失,連記錄都查不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明天開始,如果再收到,第一時間截圖給我。另外…你最好去看看醫生。」
  掛斷電話後,李命打開筆記本電腦,新建了一個加密文件夾。直覺告訴他,他必須記錄下這一切。
  回家的路上,他仔細分析這兩條預言的特點:
  1. 時間精確到分鐘
  2. 內容具體且包含原因
  3. 發送後會自動消失
  4. 預言從未失準

  作為程序員,他很清楚這在技術上幾乎不可能實現。要準確預測隨機事件,突破手機系統限制實現完美清除,還要避開通信運營商的監控…
  除非…
  他突然想到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第二天一早,他特意提前到公司,仔細檢查了辦公室的所有設備。也許有人在惡作劇?但很快他就排除了這種可能。
  「早。」張若思端著咖啡走進來,「你昨晚也加班到很晚啊。」
  「嗯。」李命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目光依然盯著手機。
  「你最近…」張若思欲言又止,「如果需要談談,隨時可以找我。」
  正說著,李命的手機突然震動。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機。
  「10:30分,人事部會發郵件宣布新的組織架構。你將被提升為技術副總監。」
  「怎麼了?」張若思注意到他臉色突變。
  「沒事,」李命飛快地截圖,「垃圾短信而已。」
  他立刻把截圖發給王磊。但等王磊回覆時,短信已經在他手機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10:30分,全公司郵件準時發出。
  李命盯著郵件上自己的新頭銜,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世界上不可能有這麼多巧合。一定有什麼他還沒有發現的真相。

#倒計時
  那天晚上,李命徹夜未眠。作為一個習慣用邏輯思維的程序員,他試圖理性分析這一切。
  如果排除超自然因素,可能的解釋只有三個:
  1. 有人在跟蹤他,並能預知或操控這些事件
  2. 他正在參與某個未知的社會實驗
  3. 他出現了幻覺,這些短信都是大腦虛構的

  為了驗證,他做了一個小實驗。他在手機上安裝了螢幕錄像軟件,同時用另一部手機準備拍攝。
  週三早上,新的短信如期而至:
  「今天中午12:15分,你會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遇見多年未見的大學室友陳浩。他會告訴你一個關於時間的秘密。」
  這次的預言比之前更具體,也更令人不安。李命立即檢查錄像,發現短信出現的瞬間確實被記錄下來了。但當他調出影片重看時,影片中的短信內容卻變成了一片模糊的馬賽克。
  「有意思…」他喃喃自語,眼神中閃過一絲興奮與恐懼交織的光芒。
  中午,他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咖啡廳。當他看到陳浩的瞬間,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感湧上心頭。陳浩,他大學時的室友,現在是某知名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員。
  「好久不見。」陳浩微笑著,彷彿這次相遇再自然不過。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李命的聲音有些顫抖。
  「參加一個量子物理研討會。」陳浩喝了口咖啡,「最近我們在研究一個有趣的課題:如果時間不是線性的,而是像莫比烏斯帶一樣…」
  李命感到呼吸困難。「你是說,過去和未來可能同時存在?」
  「理論上是可能的。」陳浩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怎麼,你最近遇到什麼特別的事了嗎?」
  李命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回到辦公室,他開始瘋狂地記錄和整理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如果陳浩說的是真的,那麼這些短信很可能來自…
  「在寫什麼?」張若思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
  「沒什麼,」他慌忙關閉文檔,「工作筆記。」
  張若思欲言又止。作為心理諮詢師,她已經注意到李命最近的異常:話越來越少,經常對著手機發呆,眼神時而恍惚時而興奮。
  但她還注意到一些更詭異的細節。比如李命經常會提前幾分鐘離開某個地方,恰好避開一些意外;或者突然改變計劃,結果證明原來的安排會遇到麻煩。
  這不像是巧合,更像是某種預知能力。
  週四的預言更加詭異:「明天下午3點,你會找到所有短信的真相。代價是接受這個真相。」
  李命將這條信息發給王磊。這次,短信沒有消失。
  「我查到了一些東西,」王磊的聲音透著不安,「這些號碼的編碼格式是我從未見過的。而且,發信時間的時間戳…顯示的是未來的日期。」
  「未來?」
  「準確地說,是一週後的現在。」
  李命握著手機的手開始顫抖。「你相信我不是在開玩笑了?」
  「我建議你立刻停止追查,」王磊說,「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是種詛咒。」
  但李命已經無法停下來了。他調出所有的記錄,試圖找出某種規律。突然,他發現了一個可怕的巧合:所有預言都指向下週五中午12點。
  那天中午,他將從公司天台跳下。

#真相
  週五下午3點,李命坐在電腦前,手指飛快地敲打鍵盤。他在寫一個程序,試圖破解這些詭異短信的來源。
  突然,螢幕上彈出一個加密文件。他從未見過這個文件,但密碼卻鬼使神差地輸對了。
  文件裡只有一段話:「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你已經準備好接受真相了。是的,這些短信來自未來的你。更準確地說,來自你跳下去的那一刻。」

#終點即起點
  週六清晨,李命收到了最後一條預言:
  「明天中午12點,你將從公司天台跳下。不是自殺,而是為了完成這個循環。只有這樣,過去的你才能收到這些警告。記住,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他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笑聲。一切都說得通了:為什麼短信會消失,為什麼無法追蹤,為什麼預言從未失準。因為這些信息來自已經經歷過這一切的自己。
  他打開筆記本,開始寫下最後的分析:
  「時間或許不是直線,而是一個完美的圓。當我跳下去的那一刻,某種量子效應會被觸發,讓我能夠向過去的自己發送訊息。這些預言既是警告,也是指引。它們引導我走向這個終點,或者說,起點。」
  「但如果你已經知道結局,為什麼還要跳?」他問自己。答案出奇的簡單:正是因為知道結局,所以必須跳。否則,過去的自己就無法收到這些預言,整個循環就會崩潰。
  這就是命運最大的諷刺:知道結局的人,反而最無法改變它。
  深夜,張若思收到一封郵件。是李命發來的:
  「謝謝你這段時間的關心。我不是瘋了,而是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明天發生的事,請不要阻止。這不是結束,而是某種更宏大事物的開始。」
  張若思立刻撥通了李命的電話,但已經無法接通。
  週日上午11點45分,李命獨自走上天台。他已經銷毀了所有數據,只在筆記本裡留下了加密的真相。
  11點50分,張若思衝上天台。「不要這樣做!」她喊道,聲音裡帶著絕望。
  「你來得真準時,」李命微笑,眼神平靜得令人心寒,「放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你需要幫助,」張若思靠近一步,試圖抓住他的手臂,「讓我們一起想辦法。」
  「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李命平靜地說,「這不是選擇,而是必然。就像薛丁格的貓,打開盒子的那一刻,所有可能性都會坍縮成唯一的結果。」
  11點58分,保安趕到天台。
  11點59分,李命站在邊緣。「再見,也許也是你好。」他對張若思說,嘴角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12點整,他縱身一躍。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李命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分裂,穿越時空的漩渡。他看到一週前的自己正在地鐵裡查看手機,看到自己坐在辦公室收到一條條預言,看到自己站在天台邊緣……
  過去、現在和未來在這一刻融為一體。

#尾聲
  周琛最終在報告中寫道:「表面看是單純的自殺案件,但死者留下的筆記顯示,這可能涉及到更複雜的量子物理現象。當然,這種推測缺乏科學依據。」
  一個月後,張若思收到最後一條短信:
  「別試圖理解這一切。有些真相,只有經歷過才能明白。」
  發信號碼依然是空號。
  同一天,物理研究所的陳浩在實驗室觀察到一個異常現象:某些粒子似乎可以突破時間的限制,在結果發生前就傳遞信息。
  他想起了李命,想起了那個奇怪的午餐對話。也許,李命不是死了,而是成為了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橋樑。
  張若思辭去了心理諮詢師的工作,開始研究量子物理。她相信,在時間的某個維度裡,李命仍然活著,正在向過去的自己,也或許是向所有人,傳遞某種重要的信息。
  而李命的預言,也許只是無數時空可能性中的一個注腳。
  真相永遠沉睡在時間的深處,就像那些永遠無法被解讀的短信一樣,既存在,又不存在。

2024年12月20日 星期五

短篇《焰》

短篇《焰》

  東京夜幕低垂,細雨如絲,悄悄沉澱在燈火闌珊處。佐藤健司佇立窗前,望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內心有著難以名狀的焦躁。今天是結婚五周年紀念日,妻子廣瀬美沙的座位卻空著,留給他一室寂寞。
  三十歲的建築師,理著一頭整齊的短髮,身上是合身的深色西裝,這些年在業界闖出了名聲。可成就背後,某種無法言說的孤寂正悄然啃噬著他的內心。電話那端始終無人接聽,傳出的訊息如同投進深井的石子,換來的只有回音。
  「她一定在忙......」健司機械式地安慰自己,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難以信服。思緒不自覺飄回那個咖啡館初遇的午後,美沙燦爛的笑容曾讓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如今那份光芒卻愈發遙遠,漸漸被另一道身影取代。
  中島健——那個致力於弱勢群體的年輕社工,總是帶著熾熱的目光。健司能感覺到,當美沙面對中島時流露出的柔情,是連他都不曾見過的光彩。妒意如同暗流在心底翻湧,混雜著無力與恐懼,幾乎要將他淹沒。

  城市另一端,中島健獨坐書桌前,聆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作為社工,他每天都在面對社會的陰暗與絕望,卻在美沙的笑容中找到了難以割捨的溫暖。他身形修長,衣著樸素,總是能輕易與受助者建立起信任。但此刻,內心卻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愫所困擾。
  每當看見美沙的微笑,他的心便如同被春風拂過的綠葉,既溫暖又苦澀。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同理心作祟,可內心深處的渴望卻愈發強烈。指尖輕撫著那張偶然相遇時拍下的照片,美沙在陽光下的剪影如此動人,讓他無法自拔。
  夜深人靜,腦海中不斷浮現與她相遇的片段,每一幀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珍惜。他渴望著她的一顰一笑,甚至是她帶來的溫度,但這份愛意卻如同夜空中的星光,永遠無法觸及。

  建築師的心如同被風暴肆虐,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刺痛著脆弱的意志。工作上的成就無法填補內心的空洞,反而讓那份不安與懷疑愈發清晰。無數個獨處的夜晚,回憶如潮水般湧來,過往的美好在瞬間變得遙不可及。
  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健司獨自走進空蕩的教室,四周的寂靜如同無形的重擔壓在胸口。在這片黑暗中,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紊亂的心跳。思緒不斷徘徊在美沙與中島之間,自己是否早已成為多餘的存在。此時,他遇見了中村優子,一名眼神中帶著迷茫的學生。作為客席助教的健司,在她身上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優子,你最近見過美沙嗎?」健司的聲音輕得近乎嘆息,隱藏著內心翻騰的情感。優子是個善解人意的大三學生,總是能敏銳地捕捉他人的情緒,此刻卻不知該如何回應導師的詢問。
  「她最近常和中島先生在一起......」這句話如同一把利刃,瞬間撕裂了健司的偽裝。心口的疼痛幾乎讓他窒息,那些無法言說的懷疑與無助,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無聲的嘶吼。

  焦慮如同藤蔓般纏繞著健司的心。當他得知中島即將舉辦社會工作者講座時,內心燃起一絲隱秘的期待。這場講座或許能讓他看清美沙與中島之間的真相,興奮與不安在胸腔中交織。
  走進講堂的瞬間,一股強烈的恐懼湧上心頭。燈光下的美沙光彩奪目,她望向中島的眼神如此熾熱,讓健司的心瞬間跌入冰冷的深淵。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所有的聲響都化作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中島以溫暖而堅定的語氣分享著他的工作。健司能感受到他在美沙心中的分量,也終於明白為何自己會如此焦躁不安。中島散發的魅力與熱忱讓他無地自容,看著他們之間的默契,嫉妒如同影子般吞噬著他的理智。
  「究竟要如何找回那段逝去的關係?」健司緊握雙拳,任由指甲陷入掌心。他如同一個迷失方向的旅人,面對著無法逃避的現實,卻找不到任何出口。

  夜色愈深,健司的心緒愈發沉重。燈火通明下,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但胸口的壓迫感卻如同巨石般無法驅散。歸途中,與美沙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輪轉,每一幀畫面都如同烙印,無法抹去亦無法釋懷。那些笑容與觸碰,此刻都成了折磨他的利器。
  「中島的存在就像一道永恆的陰影。」健司無法壓抑內心的波動,兩人就像平行線上的孤島,注定無法相交。他能感受到自己與美沙之間那道漸行漸遠的距離,連最微小的星光都變得遙不可及,彷彿所有願望都隨流星一同隕落。
  終於,他決定向宮島良介傾訴。這位前輩不僅是他職業生涯的明燈,更是他心中建築師的完美典範。宮島雖已過不惑之年,眼神依然閃爍著年輕的光芒。他歷經滄桑,最能體會情感中的糾結。健司的言語支離破碎,每一個字都似乎包含著無盡的懷疑。
  「記住,愛不是完美,而是包容與理解。」宮島的聲音低沉而堅定,讓凝固的空氣微微震動。這句話如同黎明前的一絲光亮,卻無法完全驅散健司心中的陰霾。
  「但我真的想知道她的心意......」健司的聲音帶著倔強的脆弱,既渴望真相又害怕面對。

  時光流逝,健司的心如同深潭中的漩渦,無法自拔。嫉妒與懷疑如影隨形,越是接近真相,內心的煎熬就越發難耐。每個夜晚,他都被無盡的夢魘糾纏。美沙與中島若即若離的關係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如同狂風驟雨般席捲他的理智。
  最終,他選擇了跟蹤中島,希望能揭開那道懸而未解的謎題。這條路充滿著希望與絕望的交織,讓他不停質疑自己的動機,是為了守護,還是源於內心深處無法言說的恐懼。面對美沙的身影,他越發懷疑自己是否真的了解她,抑或只是一廂情願的占有慾作祟。
  跟蹤的過程中,健司開始感受到都市特有的孤寂。每次經過那間熟悉的咖啡館,心中便湧上一股難以名狀的失落,彷彿指間的幸福正在悄然流逝。記憶中美沙的笑容如同晨曦中最溫柔的光芒,卻在困惑與不安的泥沼中漸漸淹沒,只剩下無盡的焦慮。

  那個夜晚,健司在人潮湧動中緊跟著中島的身影,心中充滿掙扎。當他看見美沙與中島的身影在燈火下交錯時,那一瞬的目光相會讓他如墜冰窟。建築師敏銳的直覺在這一刻轉化為無盡的痛楚,情感如同暴風雨般在胸腔中肆虐,將他緊緊束縛。
  「不能就此退縮。」健司在心中默念,目光緊盯著中島臉上揮之不去的笑容,心中卻充斥著深不見底的疑惑與絕望。每一分孤獨與懷疑都在啃噬著他的靈魂,讓他陷入一種無法自拔的困境,如同迷途的困獸。
  最終,美沙的心意與她對中島的感情始終成謎。在深夜無人的時刻,他反覆想像著她的選擇,內心升起更多難解的疑問。或許,美沙明媚的笑容背後藏著無人知曉的秘密,而這座繁華的城市不過是一層薄紗,掩蓋著最真實的情感與孤獨。健司啞然無語,彷彿要被這份焦慮與糾結活活窒息。

  決定性的夜晚終於降臨,健司再也無法隱藏內心的恐懼。面對美沙時,他的心中迸發出一股無法遏制的衝動,卻又像風中殘燭般搖曳不定。美沙的眼神深邃如淵,似乎在質疑他存在的意義。
  「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中島對你做了什麼?」健司的聲音忽然爆發,卻掩蓋不住內心深處的脆弱。
  美沙的面容瞬間失色,眼中閃爍著難以言喻的掙扎,輕輕低垂著頭。健司感受到心中翻騰的巨浪,幾乎無法承受這無形的重量。他明白,這場對峙將徹底改變他們的關係,而中島的身影如同一場風暴,將他們的情感推向無可挽回的深淵,讓愛情隨著火焰一同灼燒。
  「健司,我必須尋找自己的路!」美沙的聲音如破碎的樂章,卻帶著決絕的意味。她的情感如此強烈而絕望,讓健司的心瞬間成為一片虛無。當一切演變成修羅場,面對的已不再是單純的愛情,而是人性最深處的脆弱與掙扎。在那一瞬間,健司感到自己即將崩潰。

  命運的火舌突然竄起,如同夢魘般降臨。健司在轟鳴聲中與美沙重逢,理智與情感在心中激烈碰撞。中島佇立一旁,如同異類般格格不入,將他們之間最後的距離徹底撕裂。火焰肆虐著周遭的一切,將過往燒成灰燼,不留一絲回憶的溫度。面對著熊熊烈火,所有美好的記憶都如同火星般飛散,無法挽留。
  「健司,我已經無法適應了。」美沙的話語如同凜冬寒風,在健司心頭劃出傷痕。他彷彿成了孤獨的燈塔,永遠散發著光芒卻永遠無法觸及她的內心。心中的掙扎與悲痛如同巨浪拍打,將一切都沖刷得模糊不清。
  那一刻,火焰吞噬了他們之間最後的羈絆,將埋藏在心底的情感焚燒殆盡。健司內心的絕望與懷疑交織成網,再也無法承受這般折磨。在那深淵般的瞬間,他的心如同破碎的雲層,漸漸失去光彩,消散在這座迷霧籠罩的城市。那樣的孤寂,讓他終於明白,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或許永遠無法跨越。

  幾日後,報紙上刊載了這場悲劇,佐藤健司的名字如同冬日的霜華,悄然消逝在城市的晨光中。人們的哀悼如同無形的清風,卻永遠無法喚回那些逝去的笑容與幸福。每一段愛情都像樹影中的回音,在這座城市的夜晚徘徊,最終消散無蹤。
  那段未解的情感,如同永恆的黑夜,在東京街頭遊蕩,尋覓著昔日的痕跡。他們的靈魂,似被時光在黑暗中無情攪動的回憶,永遠在城市的陰影中交錯,相互呼喚,卻再也無法相擁。在那些寂寞的夜晚,健司依然能感受到美沙的存在,她的笑聲似乎就在耳畔,卻又遙不可及。
  每個夜晚的細語,都在重複訴說著這個失落的故事。流星劃過夜空,轉瞬即逝,卻讓人無法釋懷,無法忘記。曾經的他們,就像燃盡的蠟燭,只留下一縷青煙,永遠追尋著彼此的蹤影,卻永遠無法相遇。

2024年12月12日 星期四

短篇《魔王倒下:劍殤》


短篇《魔王倒下:劍殤

 

  世間最難懂的,不是劍法,而是人心。

  最難守的,也不是江山,而是本心。

  霧靄籠罩的山谷間,一個青衣少年正對著瀑布練劍。他的劍勢凌厲,每一招都蘊含著驚人的力量,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化作七彩虹霞。這少年便是日後威震天下的勇者,只是那時的他,尚未走上註定令人唏噓的道路。

  江湖中人都說他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劍道奇才。十五歲便能在決戰中以一劍擊敗盜匪首領,解救了整個村莊。可是,真正令他踏上追尋極致力量之路的,卻是另一個血色的夜晚。

  那晚,一群魔族闖入了鄰近的山村。他趕到時,只見滿地焦土,哭聲和血腥味在風中飄散。一個血泊中的老者拉住他的衣袖,斷斷續續地說:「可恨...我們太弱小了...

  這句話如同烙印,永遠刻在了少年心中。

  江湖中自古有言:「劍者,霜寒十月,不假雕飾。」

  可是,真正的劍客卻知道,一把好劍必須經過千錘百煉,方能成就鋒芒。

  少年日以繼夜苦練劍術,在刀光劍影中尋找突破。直到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在古寺的地底發現了一個石室。室內供奉著一柄古劍,劍身散發著奇異的微光,彷彿有著自己的生命。

  「我等的就是你。」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少年愣住了。他從未聽說過劍也會說話。

  「我能給你力量,足以保護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生靈。但是...」那聲音頓了頓,「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永遠不要忘記自己的本心。」

  少年毫不猶豫地點頭,伸手握住了劍柄。一股暖流瞬間湧入體內,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這柄劍很快與他心意相通,成為形影不離的夥伴。

  江湖中人都說:「劍是殺人的利器。」

  但又有誰知道,真正的利器,其實是人心中的執念。

  少年的名字漸漸在江湖上傳開。所到之處,總能為弱小者主持公道。他的劍術精進神速,每一次出手都會讓人驚嘆不已。寶劍成了他最信任的夥伴,在危急時刻總能給予他力量與指引。

  然而,力量越強大,心中的迷惘反而越深。

  「為什麼?有了力量卻還是無法徹底消滅邪惡?」一次大戰後,他望著滿地的魔族屍體,喃喃自語。

  寶劍在劍鞘中輕顫,似乎在提醒著什麼。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在一個飄雪的黃昏,他遇見了那個改變他命運的老人。

  破舊的酒館內,爐火噼啪作響。老人一邊斟酒,一邊說:「你可知道為什麼江湖上從來沒有真正的絕頂高手?」

  「因為技藝難精?」

  「不。」老人搖頭,「因為站得太高,容易迷失方向。當一個人沉迷於追求力量本身,就會逐漸忘記最初的初心。」

  「可是不夠強大,又如何守護眾生?」

  「守護之道,在於心,不在於劍。」老人的目光深邃,「你的劍已經足夠鋒利,但你的心呢?」

  這番話觸動了他心中最深處的疑惑。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彷彿要把整個世界都染成蒼白。

  江湖中人常說:「劍客,孤獨也。」

  但最可怕的孤獨,其實是與本心漸行漸遠。

  隨著實力日益精進,他發現自己的想法也在悄然改變。曾經,他只想守護弱小;如今,他開始思考更多。

  「為什麼要守護那些軟弱的人?」

  「為什麼不能用力量來改變這個世界?」

  「為什麼不能主宰眾生的命運?」

  這些想法如同細小的雜草,在心中悄然生長。寶劍的顫動越來越頻繁,但他已經聽不見劍的警告。

  直到那一天,他在與魔族的決戰中,首次嘗到了力量的極致。那是一種俯視眾生的快感,讓他沉醉不已。當他的劍刺入魔族首領的心臟時,一股詭異的力量順著劍身湧入他的體內。

  「你很強大。」垂死的魔族首領說,「但你的心,已經開始腐朽了。」

  這句話讓他震驚。當晚,他頭一次聽見了寶劍的悲鳴。

  「你違背了約定。」劍的聲音充滿哀傷,「你已經忘記了最初的本心。」

  他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早已面目全非。鏡中的容顏依舊俊美,眼神卻布滿了陰鷹與殺意。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習慣用力量來解決一切?什麼時候開始,他再也聽不見弱者的哭泣?

  江湖中人都說:「得劍者得天下。」

  但沒人提到,當一個人真正強大到可以主宰天下時,內心的寂寞有多麼可怕。

  那種俯視眾生的寂寞,往往比任何敵人都更難對付。他開始質疑存在的意義,開始思考力量的真諦。直到有一天,他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既然人類的軟弱無可救藥,那麼不如徹底改變這個世界。」

  就這樣,昔日的人族勇者,漸漸成為了魔族的領袖。他的力量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卻永遠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寶劍再次發出悲鳴。

  「你不再適合執掌我了。」

  他苦笑:「我知道。」

  於是在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他來到了咯咯山之巔。這座山如此高聳,彷彿能觸及天際。他最後一次拔出寶劍,月光下,劍身的光芒比往日更加璀璨。

  「再見了,老朋友。」

  他將寶劍深深插入山頂的巨石,轉身離去時,眼角滑落一滴淚水。這是他最後的人性,也是對本心最後的憑弔。

  江湖中人常說:「寶劍配英雄。」

  但最後,英雄卻成了魔王。這大概就是世間最諷刺的故事。

  暮色蒼茫,一個人影佇立在山巔。他曾是這片大地上最強大的劍客,如今卻在寂寞中迷失了方向。遠方的晚霞如血,染紅了那柄孤獨的寶劍。

  「總有一天,會有一個真正懂得守護之道的人來取走你吧。」

  他最後看了一眼寶劍,轉身離去。黑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卻掩不住心中的落寞。這一走,就是千年。直到那個同樣迷失的少年登上山巔,一切彷彿就要重演。

  因為世間最難懂的,永遠都是人心。

  最難守的,也永遠都是本心。

 

短篇《量子人》

短篇《量子人》

#異變

  2024年12月11日,午夜將至。

  香港科技大學量子物理研究中心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實驗室的白色燈光映照著一排排精密儀器,只有偶爾的數據跳動和儀表的轉動在提醒著時間的流逝。這是一間造價超過十億的特殊實驗室,卻在深夜時分顯得格外空曠。

  李青揉了揉發澀的雙眼,目光落在面前的監測螢幕上。三十五歲的量子物理學家有著一張標準的學者臉孔,深邃的眼窩裡藏著對未知的執著。作為這個項目的首席研究員,他已經連續工作了七十二小時。

  「教授,這個數據有點奇怪。」助手張磊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二十八歲的張磊是李青最得力的助手,也是為數不多願意陪他熬夜的研究人員。此時他正指著螢幕上一組異常的波形圖,眉頭緊鎖。

  「M87區域的量子波動又開始了?」李青走近查看。

  自從三個月前開始進行量子糾纏實驗,類似的異常便時有發生。但這一次,波形的起伏幅度明顯超出了往常。就在他們討論的同時,更多的警報開始在實驗室響起。

  「東京實驗室發來緊急通訊。」張磊快速點開另一個視窗。

  「新德里也是。」李青的聲音有些發緊。

  三個相距數千公里的量子研究中心同時出現異常,這絕非巧合。李青的目光在世界地圖上游移,三個代表實驗室的紅點正在不祥地閃爍。

  突然,一道刺目的藍光從反應爐中迸發。那不是普通的實驗事故,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異變。李青感到體內有什麼在蠢蠢欲動,像是沉睡已久的基因突然甦醒。強光中,他看見自己的手臂開始發出微弱的藍色光芒。

  「張磊!」他轉頭想提醒助手,卻發現對方也陷入了同樣的異變。實驗室裡的一切都開始扭曲,彷彿現實被撕開了一道裂縫。

  透過這道裂縫,李青看見了另一個世界。那裡的一切都籠罩在詭異的藍光中,人類的形態更像是純粹的能量體。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存在雖然完美,卻少了某種最本質的東西。

  同一時刻,異變開始在城市各處蔓延。

  將軍澳地鐵站,剛下課的陳靜怡正準備過閘。十七歲的女孩今天剛拿到物理考卷,不及格的分數讓她心情低落。但更令她驚恐的是,她發現自己的手臂正在變得透明。還來不及尖叫,她的身體就這樣穿過了實體的閘門。

  國際金融中心頂層,一個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楊永昌,這位曾經的量子通訊工程師,臉上掛著神秘的微笑。他伸出手,一顆咖啡杯悄然漂浮而起。三年前的實驗室意外讓他成為第一個覺醒者,而今晚,終於到了實現計劃的時刻。

  北京,國家安全指揮中心。

  「香港出現異常量子波動!」

  「能量指數持續攀升!」

  「東京、新德里也傳來同樣警報!」

  大廳中的警報聲此起彼伏。總指揮官站在巨大的螢幕前,額頭沁出冷汗。某種他們一直提防的事件,終於還是發生了。


#真相

  凌晨一點。

  香港科技大學量子物理研究中心的走廊上,突然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吳明德的身影在玻璃帷幕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這位頭髮花白的老者臉色凝重,眼神中帶著幾分焦慮。

  實驗室的玻璃門無聲滑開,冷氣與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李青和張磊正試圖控制著體內異變的能量,兩人的身影在藍光中若隱若現。

  「感覺如何?」吳明德開門見山地問。

  李青抬起手,一縷量子能量在他掌心流轉:「這不該出現在人類身上。」

  「但它確實存在了。」吳明德走到窗前,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在他眼中倒映成一片迷離。「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實驗,一場關於人類進化的豪賭。」

  「什麼意思?」張磊忍不住問道。

  老者轉過身,目光在實驗室的設備上逡巡:「還記得三年前的楊永昌嗎?」

  「工程師楊永昌?」李青眼神一凝,「他不是在實驗事故中失蹤了?」

  「那不是意外。」吳明德的聲音沉了下來,「他是第一個。」

  實驗室陷入短暫的沉默。儀器的運轉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窗外的維港泛起詭異的漣漪,某種力量正在重塑現實的邊界。

  「三年前的量子通訊實驗,」吳明德緩緩道來,「我們發現了另一個世界的存在。那是個完全量子化的平行宇宙,人類擺脫了肉體的限制,進化成純粹的能量體。」

  「楊永昌是怎麼回事?」李青追問。

  老者的目光變得深邃:「他是我們最出色的工程師,也是最瘋狂的夢想家。當他接觸到那個世界時,就徹底著迷了。他認為那才是人類的終極形態。」

  「所以他...」

  「是的,」吳明德點頭,「他開始秘密進行自我實驗。某一天,他成功了。他成為第一個覺醒量子能力的人。但代價是...」

  「他失去了什麼?」張磊問。

  「靈魂。」吳明德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當他獲得力量的同時,也失去了作為人的本質。情感、記憶、意識...一切都變得模糊而冰冷。」

  李青透過新獲得的量子視界,隱約看到了那個世界的真相。在那裡,人類雖然擁有超凡的力量,卻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他們漂浮在永恆的藍光中,沒有喜怒哀樂,沒有愛恨情仇,只剩下完美而空洞的軀殼。

  「後來呢?」

  「他消失了。」吳明德說,「我們以為他放棄了,直到今天...」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起異樣的光芒。某種巨大的能量場正在維多利亞港上空成形,像是一個緩緩轉動的漩渦。

  「他想做什麼?」

  「打開兩個世界的通道。」吳明德的聲音變得凝重,「他要讓那個世界與我們的現實重疊。一旦成功,全人類都將被迫進化。」

  「或者說,」李青望著窗外,「是毀滅。」

  就在此時,實驗室的警報系統突然響起。螢幕上,代表量子波動的數值正在瘋狂攀升。某種更大的變化即將來臨。


#暗流

  凌晨兩點。

  城市陷入一種詭異的狀態。

  街道上開始出現零星的混亂。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驚恐地發現,自己和嬰兒車正在逐漸變得透明。一個正要搭乘公車的上班族,身體直接穿過了車門。更多人發現自己擁有了不可思議的能力——有人可以讀取他人的思想,有人能夠隔空移物,還有人的身體可以任意變形。

  恐慌如同漣漪般在城市中擴散。

  國際金融中心頂層。

  楊永昌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場他精心策劃的混亂。他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不時與另一個世界的自己重疊。那邊的他穿著量子委員會主席的制服,散發著冰冷而完美的光芒。

  「終於開始了。」他望著維港上空逐漸成形的巨大漩渦,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容。

  三年的等待,無數次的實驗與計算,為的就是這一刻。漩渦不是普通的自然現象,而是兩個世界的分界線正在被強行撕裂。藍色的能量波動照亮了整個夜空,像一場詭異的極光秀。

  將軍澳某處廢棄工廠。

  陳靜怡蜷縮在角落,這裡已經聚集了二十多個覺醒者。他們都是在慌亂中相遇,本能地聚在一起尋求安全感。

  「我可以看見別人的思想。」一個戴眼鏡的大學生說,「像彩色的絲帶一樣在空中飄動。」

  「我能感知未來片刻會發生的事。」一位穿著職業裝的女性低聲道,「但每次預知都會失去一段記憶。」

  陳靜怡望著自己發著微光的手掌。她現在不僅能穿越實體,還能感知到空氣中游離的量子。那些微小的能量點像螢火蟲般在空氣中飛舞,美麗得令人心驚。

  「這到底是福還是禍?」一個中年男人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沒有人能回答。他們只是沉默地看著自己異變的身體,既害怕又著迷。力量的誘惑如此強大,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危險。每個人都能感覺到,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正在悄然流失。

  北京指揮中心。

  「量子融合度45%!」

  「異常波動範圍持續擴大!」

  「已有超過一千名市民出現異能!」

  一連串的警報聲此起彼伏。總指揮官額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多,因為他知道真正可怕的還在後面。

  「『歸零』方案準備得如何?」他問道。

  「隨時可以啟動,」一位技術員回答,「但在融合過程中使用,後果難以預料。」

  就在此時,一個緊急通訊插了進來。

  「長官!發現楊永昌的蹤跡!他在國際金融中心!」

  「李青呢?」

  「已經在趕往現場的路上。」

  指揮官握緊拳頭。這將是一場關乎人類命運的較量,而他們只能在這裡觀戰。

  實驗室中。

  「你真的要去?」吳明德望著正在準備的李青。

  「不得不去。」李青說,「只有量子能量才能對抗量子能量。」

  「但你才剛覺醒,而他已經準備了三年。」

  「我知道。」李青淡淡一笑,「但總要有人去試試。」

  張磊上前一步:「讓我和您一起去!」

  李青搖頭:「你留在這裡配合吳教授。如果...如果我失敗了,『歸零』方案就是最後的希望。」

  窗外的漩渦越來越大,藍光籠罩了半個維港。時間所剩不多,一場決定人類命運的對決即將展開。


#追擊

  凌晨三點。

  國際金融中心。

  李青站在寂靜的大堂中。整座大廈已經被疏散,冷氣依然運轉,將他的腳步聲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空間裡。大理石地板映照出他的身影,不時與另一個世界的投影重疊,像是被撕裂的膠片。

  「還有人記得上一次來這裡的情景嗎?」

  廣播系統突然響起楊永昌的聲音,帶著某種難以形容的金屬感。

  「三年前的量子通訊發布會。你在台下鼓掌,而我在台上宣布突破性的成果。」那聲音繼續說著,「誰能想到,真正的突破是在那之後?」

  李青不發一言,只是搭上了電梯。隨著高度上升,他感覺到空氣中的量子能量越來越濃郁。那些微小的藍色光點在空氣中舞動,像是某種奇異的生命。

  電梯在頂層停下。門一開,強大的能量場幾乎要將他掀翻。整個樓層都籠罩在詭異的藍光中,空氣像果凍般凝固。牆壁時而變得透明,露出另一個世界的景象——那裡的建築物都籠罩在永恆的藍光中,街道上飄浮著純粹的能量體。

  楊永昌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李青。他的身形與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若隱若現,氣息已經不像人類。

  「我以為你會更早到來。」他沒有回頭。

  「為什麼?」李青問,「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是個聰明人,李教授。」楊永昌轉過身,臉上帶著近乎瘋狂的笑容,「看看這個世界吧。慾望、仇恨、恐懼、痛苦...這一切不都應該被超越嗎?」

  「代價呢?」

  「代價?」楊永昌大笑,「看看那邊的世界!沒有戰爭,沒有饑餓,沒有痛苦!我們將成為完美的存在!」

  「卻失去了靈魂。」

  「靈魂?」楊永昌的笑容漸漸消失,「那不過是軟弱者的藉口。」

  他猛地揮手,一道量子能量直撲李青而來。李青本能地舉起防禦,兩股力量在空中相撞,在現實中撕開一道裂痕。透過裂縫,可以看見另一個世界的景象更加清晰。

  「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嗎?」楊永昌咆哮,「那些實驗,那些痛苦!他們把我關在實驗室裡,像對待小白鼠一樣!直到我獲得了力量,才真正明白什麼是自由!」

  每一次對撞都在空間留下新的裂痕。傢具在空中漂浮,玻璃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他們的戰鬥超越了物理定律,每一次碰撞都讓現實進一步崩解。

  將軍澳避難所。

  陳靜怡蜷縮在角落,感受著體內不斷增強的能量。她現在不僅能穿越實體,還能看見他人的思維。那些五彩斑斓的意識流在空氣中交織,美麗得令人心驚。

  但她同時感受到,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正在流失。記憶開始變得模糊,情感變得淡薄。她想起清晨的校園,想起好友的笑臉,想起那些煩惱的考試——這些平凡的片段突然變得如此珍貴。

  「這就是進化嗎?」她望著自己漸漸透明的手掌,輕聲問道。

  北京指揮中心。

  「量子融合度68%!」

  「香港區域異常波動持續擴大!」

  「已經有市民開始失去記憶!」

  吳明德站在螢幕前,看著那些瘋狂跳動的數據。「歸零」方案就在他的平板電腦上,只需一個確認。但那意味著要剝奪所有覺醒者的能力,包括李青。

  「還有多少時間?」他問。

  「按照目前的速度,」技術員快速計算,「不到一小時,兩個世界就會徹底融合。」

#抉擇

  凌晨四點。

  量子風暴在頂層肆虐。

  每一次對撞都讓空間進一步扭曲,每一次交鋒都讓時間更加混亂。李青和楊永昌的身影在兩個世界間閃爍,像被撕裂的全息影像,每個動作都拖曳出長長的殘影。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楊永昌在能量漩渦中大笑,「在那個世界,戰爭不過是能量的波動,愛情不過是粒子的糾纏,一切都如此純粹,如此完美!」

  一段記憶突然閃現。三年前的深夜,實驗室裡。年輕的楊永昌被固定在實驗台上,無數的導管連接著他的身體。他在劇烈的痛苦中掙扎,卻只換來研究人員冷漠的目光。

  「實驗體12號出現量子波動。」

  「生命體徵不穩定。」

  「繼續記錄數據。」

  沒有人在意他的慘叫,沒有人理會他的請求。直到那一夜,他終於觸碰到了另一個世界。在無盡的痛苦中,他看見了一個沒有痛苦的烏托邦。

  「你以為我不知道那些實驗嗎?」李青的聲音打斷了回憶,「那時的我就在隔壁實驗室。」

  「閉嘴!」楊永昌怒吼,「你什麼都不懂!你只是個旁觀者!」

  更強大的能量波席捲而來。李青勉強擋住,但整個樓層都在搖晃。透過破碎的玻璃,可以看見維多利亞港上的漩渦已經籠罩了大半個城市。無數市民開始異變,有人漂浮在空中,有人的身體變得透明,更多的人開始失去記憶和情感。

  「難道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李青厲聲問道,「把所有人都變成沒有靈魂的能量體?」

  「這是進化!」楊永昌狂笑,「看看這力量!這自由!這完美!你難道感受不到嗎?」

  李青確實感受到了。體內的量子能量如同滔天巨浪,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唱。這種近乎全能的感覺令人沉醉,幾乎讓他忘記了自己的使命。

  但更深層的,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空虛。

  將軍澳避難所。

  陳靜怡看著周圍的覺醒者們。他們的眼神漸漸變得空洞,有人開始忘記自己的名字,有人記不得家人的模樣。她想起了那張不及格的物理考卷,想起了清晨打瞌睡的課堂,想起了放學後和朋友一起吃雪糕的時光。

  這些平凡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教授,」她通過量子波動傳遞訊息,「這就是長大嗎?變得完美,卻失去了做人的感覺?」

  北京指揮中心。

  「融合度85%!」

  「還有二十分鐘!」

  「準備啟動『歸零』!」

  吳明德的手指依然懸在確認鍵上。他望向窗外那不斷擴大的藍色漩渦,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

  「李教授,」他在通訊器中說,「你必須做出選擇。」

  頂層的戰鬥達到白熱化。李青和楊永昌的身影已經完全與另一個世界的自己重疊。他們不只是在物理層面對抗,更是在為兩種不同的未來而戰。

  「你到底在守護什麼?」楊永昌咆哮,「這個充滿缺陷的世界嗎?」

  李青沒有回答。他想起了實驗室裡那些深夜,想起了學生們求知的眼神,想起了每個平凡卻真實的日子。

  在量子的光輝中,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終結

  凌晨四點三十分。

  漩渦中心。

  李青與楊永昌的最終對決已經超越了人類認知的極限。兩人的身影在量子態中交錯,每次碰撞都在時空中留下永久的傷痕。能量的光芒照亮了整個維港上空,像一場末日般的極光秀。

  「你到底明白了什麼?」楊永昌在能量漩渦中咆哮,「這個世界早就病了!」

  「正是因為有缺陷,」李青直視著對方逐漸失去人性的雙眼,「生命才有意義。」

  北京指揮中心。

  「融合度92%!」

  「兩個世界即將徹底重疊!」

  「最後倒數!」

  吳明德深吸一口氣,手指最終落在了確認鍵上。他知道,這個選擇將改變所有人的命運。但在按下之前,他還要等待最後的信號。

  將軍澳避難所。

  陳靜怡望著自己漸漸透明的手掌。她現在可以看見所有人的思維,那些五彩斑斓的意識流在空氣中交織。美麗,卻令人心碎。因為她看到,那些色彩正在褪去,變成單調的藍光。

  「我想回家。」她在量子通訊中輕聲說。

  這句話讓李青心中某處震動。他看著楊永昌,看著這個被力量迷惑的天才科學家,突然徹底明白了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那個世界的人失去了靈魂嗎?」他問。

  「因為那是進化的代價!」

  「不,」李青搖頭,「因為他們忘記了回家的路。忘記了那些不完美卻真實的日子,忘記了痛苦與快樂交織的人生。」

  「少廢話!」楊永昌怒吼,聚集起最強大的能量。

  「你還記得自己的母親嗎?」李青突然問。

  楊永昌的動作凝滯了一瞬。

  「記得她每天清晨為你準備的早餐嗎?記得她送你上學時的叮嚀嗎?記得她在你第一次實驗成功時的驕傲眼神嗎?」

  「住口!」楊永昌摀住耳朵,「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不是力量,」李青繼續說,「而是讓我們成為人的一切。喜怒哀樂,得失成敗,愛恨情仇...正是這些『缺陷』,造就了靈魂。」

  楊永昌的身影開始劇烈震盪,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掙扎。

  「看看那個世界,」李青指著漩渦中的景象,「他們擁有無盡的力量,卻永遠無法再品嚐一口母親做的飯,永遠無法再感受一次真實的擁抱。這就是你想要的完美嗎?」

  「不...」楊永昌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只是...不想再痛苦...」

  「痛苦是禮物,」李青輕聲說,「它提醒我們還活著,還是人。」

  一滴淚水從楊永昌眼中滑落,在半空中化作藍色的光點。他望向自己的手,那裡的光芒開始變得柔和。

  「對不起...」他低聲說,「我...我想回家...」

  李青點了點頭,按下了通訊器:「吳教授,現在。」

  一道白光突然從天際劃過。

  「歸零」開始了。

  像是被按下了世界的重置鍵,所有的量子異象開始消退。楊永昌的身影在兩個世界的夾縫中掙扎,最終在一個釋然的微笑中,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夜空。

  「再見了,老朋友。」李青輕聲說。

  維多利亞港上的漩渦緩緩消散,城市重新恢復了平靜。街道上的人們發現自己不再透明,不再漂浮,一切回歸正常。只是在某些寂靜的夜晚,偶爾還能看見空氣中閃過微弱的藍光。

  一個月後。

  香港科技大學量子物理研究中心。

  「量子曙光」計畫正式啟動。這是一個更安全、更謹慎的研究方向,致力於讓人類與量子科技和諧共存。

  李青站在講台上,望著台下專注的臉龐。陳靜怡坐在第一排,眼神中依然帶著對未知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種平和。在她身後,是那些曾經和她一起經歷過量子風暴的倖存者。他們失去了超凡的力量,卻守住了最寶貴的東西。

  「人類的進化不是拋棄人性,」他說,「而是在保持人性的同時,探索未知。」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泛著粼粼波光。某個瞬間,李青彷彿看見了楊永昌的身影,在陽光下微笑。那個完美的量子世界或許依然存在,但他們選擇了一條不同的道路。

  一條保留了靈魂的道路。

  因為有時候,最偉大的力量,不是征服現實,而是懂得放下。懂得回家。


2024年10月2日 星期三

短篇《訂閱制》

 短篇《訂閱制》

  城市的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將天空染得五彩斑斕。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同腳下的地鐵一樣,密不透風,卻各自孤獨。林宇站在公交站牌下,等待著下一班車。他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智能手環,一條新的通知彈了出來:

  「您的『友情訂閱』將於24小時後到期,請及時續費以免影響服務。」

  他無奈地笑了笑,嘆了口氣,心想:連朋友都要按月付費,這友情的價值還真是明碼標價啊。這已經是他本週收到的第三條到期提醒了。房租、食品、交通,甚至連門口賣煎餅的阿姨都開始推出了訂閱套餐。稍有不慎,連早餐都吃不上。

  回到家中,林宇打開冰箱,發現裡面空空如也,比他錢包還要空。他想起昨天收到的提醒:

  「您的『食品訂閱』已過期,請盡快續訂。」

  他苦笑著關上冰箱門,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心想:看來今晚只能靠喝西北風充饑了。

  無奈之下,他拿出手機,想聯繫好友張偉,看看能否借些錢。然而,屏幕上彈出了冷冰冰的提示:

  「您與此用戶的『友情訂閱』已到期,無法進行聯繫。」

  林宇感到一陣無力,連尋求幫助的機會都被剝奪了。他自嘲地想:這友情還真是不打折不贈送,一旦過期,連句寒暄都不給留。

  第二天,林宇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公司。剛坐下,部門經理就朝他招了招手,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彷彿在迎接一位準備購買頂級套餐的VIP客戶。

  「林宇,來一下。」

  在辦公室裡,經理面色凝重,語重心長地說:

  「公司對你的工作表現有些擔憂,你的『職位訂閱』需要升級,否則可能無法繼續留在這裡。」

  林宇愣了愣,強笑道:

  「我一直勤勤懇懇,為什麼還需要升級訂閱?」

  經理攤了攤手,無奈地說:

  「這是公司的規定,畢竟,只要998,升職加薪不是夢。」

  走出辦公室,林宇感到一陣眩暈。這生活就像一個無底洞,不斷地吞噬著他的精力和金錢。

  下班後,林宇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巨大的廣告屏幕上,各種訂閱服務的宣傳鋪天蓋地。

  「升級您的生活,體驗尊貴服務!只需多付一點點,幸福觸手可及!」

  他在一家咖啡館前停下,透過玻璃窗看到裡面溫馨的氛圍,顧客們愉快地交談著。一杯咖啡的香氣彷彿穿透了玻璃,直撲他的鼻尖。他也很想進去坐坐,但想到自己的「休閒訂閱」已經過期,只能黯然離開。

  忽然,手機響了。一條陌生的簡訊彈出:

  「想要擺脫訂閱制的束縛嗎?今晚8點,來到舊書店。」

  林宇愣了愣,心想這年頭連詐騙短信都開始關心起我的人身自由了?但內心的好奇驅使他決定前去一探究竟。

  舊書店位於城市的一個角落,門面不大,但透著一股懷舊的氣息。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空氣中瀰漫著紙張的味道,讓人想起了沒有智能設備的年代。

  一位中年男子笑容可掬地迎上來:

  「你就是林宇吧,歡迎,歡迎。」

  林宇驚訝地問:

  「您是?」

  男子神秘地眨了眨眼:

  「我叫老周,算是這裡的招待員。我們這裡的服務,不需要訂閱。」

  林宇感到一絲荒誕,反問道:

  「那你們靠什麼維持運營?」

  老周笑了:

  「靠情懷,靠志同道合。當然,偶爾也接受捐贈。」

  林宇環顧四周,發現人們正熱烈地討論著各種話題,沒有智能手環的提示音,沒有廣告推送,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之後的日子裡,林宇經常來到舊書店。他結識了許多朋友,這些友情居然是免費的,讓他有種撿到大便宜的感覺。

  一晚,大家圍坐在一起,一位年輕女孩提議:

  「我們可以建立一個互助網絡,彼此提供服務,不需要通過訂閱系統。」

  另一個人附和道:

  「對啊,我會剪頭髮,如果你們需要,可以來找我,不收費!」

  林宇也興奮地說:

  「我會修電腦,下次誰的設備出問題了,找我!」

  大家相視一笑,彷彿發現了新大陸。

  然而,好景不長。某天,林宇發現舊書店的大門被貼上了封條,門上寫著:

  「因違反城市管理條例,未經授權組織活動,本場所被查封。」

  他心裡一沉,感到一絲無奈和冷笑:看來連情懷都需要訂閱了。

  回到家中,智能手環不出意外地彈出多條警告:

  「您的行為違反了社會信用規範,信用評級下降。」

  「請及時訂閱『信用修復服務』,享受快速提升評級的便利!」

  林宇自嘲地想:原來連吃罰單都能帶來新的消費機會,真是商機無處不在。

  接下來的日子更加艱難。由於信用評級降低,他無法乘坐公共交通,於是只能步行上班,當作鍛煉身體。購買食品也受到限制,減肥計劃倒是順利實現。同事們對他敬而遠之,生怕免費的微笑會被記錄下來扣信用分。

  某天,部門經理再次找到了他:

  「林宇,公司決定暫時停止你的工作,等你恢復信用評級後再說吧。」

  林宇攤了攤手,無奈地說:

  「那我的工資?」

  經理露出職業化的微笑:

  「放心,工資會按照您的『收入訂閱』等級發放,記得續費哦。」

  孤立無援的林宇再次想到了老周。他輾轉打聽,終於在城市邊緣的一處廢棄工廠找到了他們。他們正在搭建一個小小的社區,試圖過上不依賴訂閱的生活。

  老周熱情地招呼他:

  「林宇,來幫忙搭帳篷吧,我們今晚還有篝火晚會呢!」

  林宇笑著加入了他們的行列,感到久違的輕鬆。但內心也明白,這樣的日子恐怕維持不了多久。

  果然,幾天後,一隊全副武裝的執法人員出現在社區門口。他們高聲宣佈:

  「你們的行為已涉嫌違法,立即解散,返回正常生活!」

  老周站出來,平靜地問:

  「違反了什麼法?」

  執法人員冷冷地說:

  「違反了『自發組織訂閱條例』,你們沒有購買相關許可。」

  林宇忍不住笑出聲來:

  「看來我們連違法都需要先訂閱啊!」

  最終,他們的社區被強制拆除,人們被驅散。林宇再次回到了城市中,仿佛一切都沒有改變。

  生活變得更加艱難。信用評級降到了最低,他被迫接受了政府的「信用修復培訓」。在課堂上,老師滿面春風地說:

  「只要堅持訂閱高級服務,你們的人生將充滿陽光!」

  林宇舉手問道:

  「如果沒錢訂閱呢?」

  老師微微一笑:

  「那就努力工作,賺錢訂閱啊!這本身就是一個良性循環。」

  林宇點了點頭,心想:原來貧窮也是個訂閱制服務,還自帶循環功能。

  重新回到職場,林宇變得沉默寡言。他發現,同事們開始熱衷於比較自己的「訂閱等級」,彷彿這就是他們生活的全部意義。

  下班後,他再次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廣告屏幕上依舊播放著各種訂閱服務,這次的口號更加直接:

  「訂閱吧!窮人沒有未來!」

  他抬頭望向天空,發現連月亮都被打上了廣告:「升級至VIP,用戶可享受更明亮的月色!」

  林宇苦笑著搖了搖頭,低聲自語:

  「或許,這就是我們的命運,一場永無止境的訂閱人生。」

  他深吸一口氣,隨後融入了人群,繼續前行。在這個被訂閱制包裹的社會中,他和無數人一樣,被巨大的消費漩渦所吞噬,卻無力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