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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了分岔路口,曾經的一句「我只是幾乎每一晚都在寫小說罷了」,離得愈來愈遠。工作和生活佔據著時間的大部分,我放不下手裡最後的一個故事,使命感和責任感偶爾的提醒,記得寫好那一個未知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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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轉身,每一次夜歸的腳步,都被悄然記錄,換算成一串串可用的數字。演算法在暗處運轉,能預測交通流量、消費趨勢,甚至是下一場抗議的潛在熱點。唯一預測不了的,是惡意何時轉向,何時從散亂的衝動,變得有條理、有計劃,像一條隱藏在城市脈絡中的暗流。
荃灣一棟舊工廈裡,有間名為「皮革修補」的工作室。門面斑駁,招牌卻擦得乾淨,字跡清晰。店主姓顧,社區裡的人很少提起他的全名,仿佛那名字被刻意抹去,只剩一個暱稱:皮匠。他不愛說話,不笑,也不與人建立多餘的關係。工作室內恒溫十八度,濕度四成五,空氣中瀰漫消毒酒精與皮革護理油的混合味,乾淨得像一間小型診所,沒有多餘的灰塵,沒有多餘的聲音。
夜深後,他關上店門,拉下鐵閘。不接新單子了。他打開紫外掃描燈,從牆後的金屬箱取出一個個透明封存袋。袋上沒有姓名,只有編碼:區域、日期、序列號,像倉庫貨架上的定位標籤。他不叫那些為遺體,也不叫證物。他用一個中性詞:素材。字眼一旦穩定,人就能把手伸得更深,不帶顫抖,不帶猶豫。
同一時期,警方在不同區域接到多宗失蹤與死亡案件。現場共同點不多,最明顯的是那些「結」。束帶纏在手腕、腳踝,或是髮束上,留下淺淺的痕跡,結型一致,收尾俐落,沒有多餘的纖維殘留。材質不是普通尼龍,而是可降解聚合纖維,約七十二小時後便開始分解,留下淡淡的植物糖味,像一場短暫的春風,吹過就無跡可尋。這讓追蹤變得異常麻煩,因為證物會自己消失,像城市在幫忙掩蓋什麼。
重案組給兇手取了代號:繩結師。代號不是為了浪漫化,而是方便寫報告、開會議。警方追的不是傳說中的怪物,是流程,是線索,是可量化的進度。法證部門把結型的偏差量化,轉換成四位數座標。那些座標指向城市邊緣:舊倉庫、廢棄學校、工地空地。每一個點,都像把受害者從都市的秩序中推開,推向盲區,推向無人注意的黑暗角落。
突破不是來自監控中心的海量數據,而是來自一個平凡的目錄員。林芷晴,在一家供應鏈公司做風險與品類管理。日常工作是處理SKU、出貨節點、價格波動、異常退貨。日子像一條平穩的流水線,沒有驚濤,沒有駭浪。
警方公開徵求可降解束帶來源線索時,她只看了一眼現場照片,就認出那材料。那是醫療級固定帶的衍生款,近半年本地出貨量分散異常。不是爆量,而是被切碎成數十個小商戶、數百筆小單。每間店只賣一兩款商品,標題刻意避開敏感詞,價格卡在平台風控閾值以下,不求賺錢,不求曝光。這不像正常的零售,更像一種隱秘的取件方式,像暗號,像約定。
她花了幾個晚上,把數據交叉比對:下單IP分佈、收貨自提櫃、物流掃碼時間,與案件座標的地理重疊。周啟文看完她的表格,沒有多餘的讚美,只問了一句:「你怎麼想到這樣比對?」
芷晴平靜回答:「系統看人。我看貨。」她不覺得自己在幫警方,她只是把一條不正常的供應鏈拉直,像日常工作那樣,理性、冷靜,沒有情緒波動。
霧網例行維修的那晚,部分區域暫停低空巡航。市民覺得空氣輕鬆了些,犯罪者覺得空間大了些。顧的工作室裡,舊式收音機在午夜自行開機,沒有電台訊號,只有一段失真的聲音,從排水管道般逆流而上,沙沙作響。
「你收集得太慢。」聲音很穩,字句像經過多次排練,沒有多餘的喘息。
顧抬頭,看向角落的攝影機外殼。他店裡真正的鏡頭藏在牆體暗槽裡,線路隱秘。他不驚,因為他早就習慣被看見,只是討厭被先說破,像一層薄薄的皮膚被撕開。
他回了一句:「你找我做什麼?」語氣平平,像問客人要不要換鞋底,沒有起伏,沒有防備。
收音機短暫雜訊後,聲音繼續:「你保存外層,但沒有結構。沒有秩序。」
顧聽著,把紫外燈調暗,像在保護某種敏感材質,避免過度曝光。
他說:「你那條繩會化。你留下的是空。」把「空」說得很乾澀,像一塊風乾的皮革。
對方停頓半秒,回:「空,才放得進新東西。」隨後是一串座標數字,像地址,也像邀請,懸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顧關掉收音機,手掌貼住金屬箱邊緣。那一刻,他不是害怕。他是在衡量:合作,能把自己帶到哪一步,像計算一筆工藝的成本與收益。
周啟文帶隊去新界北一個舊轉運場。那裡曾處理霧網回收物,後來改成半自動倉庫,夜間人流稀薄。霧燈打在貨架上,格線延伸無盡,像一張無邊的清單,等待填入更多物品。
現場沒有血跡,沒有明顯拖拽痕跡。只有一個擺得過分整齊的展示台:半分解的束帶編成球體,中心放著一張薄膜,像皮,卻薄得不合常理,邊緣有細微的孔洞,呼吸般微微起伏。
展示台旁,有一枚舊式USB,外殼刻著四個字母:KNOT。它不是炫耀,更像把資料交給你,讓你按他的規則去理解,去解讀。
USB裡不是影片,是表格。姓名欄位全部空白,只有行為指標:睡眠不規律、報案紀錄、藥物購買、夜間路線重複率、束帶下單次數。最後一欄:可替換性RR。
周啟文盯著那個RR值,喉嚨微微發緊。他懂了。兇手不是隨機挑人,是用城市資料篩選「最不會被注意」的那一批,像平台優化庫存,淘汰滯銷品。
芷晴站在旁邊,補了一句:「這些資料不是警方獨有。廣告平台、物流、支付、健康裝置,加起來就完整。」她說得很冷,因為她每天就在處理這些數據,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周啟文合上電腦:「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完的工作量。」他抬眼看她,「我們還有另一個人。」聲音低沉,像預感一場更大的風雨。
顧按座標去了廢棄村校。黑板上粉筆字殘留,操場地面龜裂,榕樹枝幹伸展,像多節的手指,抓向夜空。榕樹下站著一個戴呼吸面罩的人,手套薄而乾淨,沒有日常生活的磨損痕跡,像從未真正活過。
面罩後的聲音說:「你比我想像平靜。」沒有寒暄,直接拉進談判,像一場預約好的會面。
顧回:「你比我想像年輕。」他觀察的是風險。年輕意味衝動,也意味體力和學習速度,雙刃劍般危險。
對方抬手,做了一個結勢,動作像示範,像手術般精準。「你用皮保存。我用結建框架。我們做的是同一件事。」說「同一件」時沒有情緒,像陳述一個簡單的等式,沒有多餘的解釋。
顧問:「你想要什麼?」他不問道德,不問動機。那不是他的語言,他的語言是工藝,是材質,是保存。
繩結師說:「我給名單。你給外層。最後做一個能避開霧網的新身份。」把「新身份」說得像新證件,像一個可落地的專案,平實而誘人。
顧追問:「名單哪來?」
繩結師沒有回答來源,只說:「城市自己交出來。每個人都在賣自己。」那句話像判詞,沒有上訴窗口,懸在夜風中,久久迴盪。
霧網維修第二晚,荃灣附近短暫停電。對一般人只是燈閃一瞬,對顧和繩結師是珍貴的時間窗口,像一道裂縫,透進月光。
顧帶他下暗門。門後是改裝空間:冷藏櫃、無菌燈、鋼台、拋棄式透明膜。工作流清晰,像微型生產線。那不是激情犯罪,是可複製的工藝,步驟分明,效率優先。
繩結師放下一個小盒,裡面幾枚拇指大的晶片。「霧網識別空氣樣本用的標籤。我改過,會回報假訊號,讓巡航路線偏移。」說得像工程師交付成果,平靜而專業。
顧看著晶片,第一反應不是驚訝,是理解。「你不用偷。」顧說,「你只要會下單,會拆單,會用自提櫃分散風險。」他說的是現代城市的便利,也是一套成熟的犯罪SOP,像日常購物般自然。
繩結師點頭:「最後一步不是逃跑,是寫入。」他打開終端,螢幕顯示一堆新養出的帳號:步數、睡眠、社交互動全都「正常」,像一個完美的市民模版。
顧皺眉:「你要做什麼?」
繩結師說:「拼一個人。」語氣平到像說「拼一台機」。他不是在偽造身分,他是在拼裝一個可被系統承認的存在,像從零件堆裡組裝一個新生命。
芷晴再次回查自提櫃取件記錄,抓到一條更完整的線:多個帳號、不同身份碼,但共用同一套「行為指紋」。打字節奏、滑動速度、GPS漂移模式高度一致,像由同一個生成器批量輸出,沒有個性,只有模式。
她把取件點位串起來,像畫一條反向物流線:從市區往工業區退,最後落在荃灣某座舊工廈。她打給周啟文:「別等他們再犯案。他們在備貨。」聲音急促,像預感風暴即將來臨。
行動當晚,霧網恢復巡航。警員封電梯、走樓梯,步伐規律,無線電簡短。這些聲音對顧而言很清楚:窗口關了,像一扇門緩緩合上。
顧在上層聽到震動,轉頭看繩結師:「你說可以偏移霧網。」把話說成責任追究,冷靜而尖銳。
繩結師回:「偏移一點。不可能讓人消失。」停了一瞬,補一句,「你要的太多。」這不是道德批判,是風險評估,像計算一筆交易的極限。
顧冷笑:「貪的是你。你要穿著別人的人生走出去。」他把合作的核心拆開,露出真相:這不是逃亡,是奪佔,是取代。
外面撞門聲越來越近,像心跳加速。繩結師抓起晶片盒,拉開暗門要走。顧伸手去攔,只抓到束帶尾端,滑走得像蛇般靈活。繩結師回頭:「你以為保存外層是保存記憶?你只是收藏空殼。」
顧回擊:「你留結,結會化。你連殼都留不住。」這句話打在對方的自我敘事上,像一記悶棍。繩結師眼神冷了一度,像某個齒輪卡住,短暫失序。
他說:「我留下方法。」然後消失在暗門下方,腳步聲漸遠,融入夜色。
警方破門進地下空間,第一眼不是屍體,而是一排排封存袋與編碼標籤。鋼台旁是終端機,螢幕自動打卡:步數達標、睡眠良好、飲水提醒。那種日常語言搬進這裡,反而更刺耳,像嘲諷,像鏡子反射出現實的荒謬。
法證員低聲說:「他們在養一個人。」沒有人回話。回話會讓這件事聽起來像奇聞,而不是現實。
繩結師從暗門衝出,上樓梯,手裡握晶片盒,另一手拖著黑袋。他沒有歇斯底里,動作乾淨,像在撤離資產。他把黑袋往前推:「你們要證據?給你們。」
袋口滑開,露出捲起的薄膜,邊緣微孔清晰,像一張等待呼吸的臉。周啟文抬手制止法證上前。他直覺那是餌,也是節奏控制,像一場精心設計的遊戲。
繩結師趁那一秒轉身跳窗。探照燈掃到他,但光束追不上他的路線偏移。霧網像被人在暗處推了一下,巡航曲線出現肉眼難辨的錯位,短暫而詭異。
周啟文咬緊牙:「他真的能讓系統偏移。」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力,像面對一個看不見的敵人。
顧從暗門上來,雙手舉起,面無表情。周啟文用槍指著他:「另一個人在哪?」
顧看著窗外,聲音很淡:「你找不到『是誰』。你只能找到『在哪裡被系統放大』。」說完像交代完一道工序,沒有懇求,沒有後悔。
繩結師逃到天台,風很硬,吹得耳內發痛,像針刺。霧網無人機群在高空排成弧線,像巨型生物的脊椎,緩緩移動。城市在下方發光,光沒有溫度,冷冽而遙遠。
他捏碎一枚晶片,粉末落在手心。手機彈出提示:身份驗證通過、信用評分更新、醫療紀錄同步。那是他要的「承認」,像一紙通行證。
他盯著螢幕,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縫。名字不是他幻想的重生,而是一行冷字:測試用戶—霧網維修組。原來他以為自己在寫入系統,其實只是被系統納入測試範圍,像一隻試驗中的小鼠。
警笛聲逼近,尖銳而無情。他把手機拋到天台邊緣,碎裂聲像一個句號,乾脆而絕決。
他抽出最後一條束帶,快速打出一個完美的結,掛在水箱旁。結會在七十二小時內分解,但影像會被上傳、備份、標註。那就夠了。犯罪者不一定要留下身分,只要留下可複製的漏洞,像一粒種子,埋在系統深處。
審訊室燈光白得過分,像無菌室。顧坐得筆直,像例行登記。周啟文把照片推過去:封存袋、薄膜、終端機、天台的結。
顧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你們覺得我是主謀?」問得很平,像確認表格欄位,沒有波瀾。
周啟文反問:「不是你?」
顧說:「我只是供應商。我處理材料、保存外層、維持品質。我以為那是工藝。」停頓一下,像檢查用字是否足夠客觀,「直到他說要拼一個人,我才知道自己在做包裝。」
周啟文問:「你現在才後悔?」
顧搖頭:「後悔不是因為殺人。」抬眼,瞳孔沒有水分,「後悔是我以為自己比城市清醒,結果只是城市流程的一段支線。」聲音淡漠,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自憐。
玻璃後的芷晴聽著,手指扣緊筆記本邊。她突然意識到,最可怕的不是兩個人合作,而是他們使用的語言與她每天的語言幾乎一致:流程、質量、分區、備貨、可替換性。文明用同一套詞彙管理口罩,也能管理人,像一張無形的網,悄然收緊。
三天後,天台那個結消失。束帶分解無影。霧網照常巡航,平台照常推送,新聞用幾行字交代案件,然後轉去天氣與跨年活動,像什麼都沒發生。
芷晴回到公司,看見某些材料被列入敏感品類:下架、限購、加強實名。系統顯示一行綠字:「風險已降低。」同事鬆一口氣,說漏洞補上了,像慶祝一場小勝利。
她盯著那行字,沒有跟著放鬆。漏洞可以補,指標可以更新,流程可以再優化,但把人換算成RR值的視角不會消失。它藏在每一次看似合理的效率提案裡,藏在日常的數據流中,悄無聲息。
夜裡她走過海旁,無人機嗡鳴掠過,聲音像海潮,也像一個永遠不會停止的計算,迴盪在耳邊。她想起那句話:空,才放得進新東西。
原來空不是自由。空是容器。容器永遠在等下一批可被填入的東西,像城市永遠在等下一批可替換的市民,循環往復,沒有盡頭。
2025年12月18日 星期四
短篇《再見bi》
短篇《再見bi》
#數據與雨
二零六三年的雨,沒有溫度。
它被設定成一種無害的背景噪音,一種僅供觀賞的藍色光流。我站在歷史數據監控中心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絲以絕對精準的角度墜落,它們穿過行人的身體,在地面上濺開,最終匯入一道道數據流,消失在城市的排水系統裡。這裡的一切都乾淨、高效,而且安全。
我是雲303,二級修正員。我的任務是修剪歷史這棵無序生長的巨樹,剪掉那些充滿矛盾、無法歸類、帶著過多情感雜質的枝椏。我們的文明相信,一份平滑的歷史才能孕育一個穩定的未來。
辦公室裡只有中央處理器散熱風扇那種催眠般的低鳴,像某種巨型生物的沉睡鼻息。我的目光落在桌角。那裡有一個東西不屬於這裡:一個透明的玻璃瓶,瓶身的標籤已經泛黃,邊緣微微翹起,上面用早已過時的原子筆寫了兩個潦草的字母:bi。
從二零一三年回來,已經九十三天了。
在宏觀歷史的維度裡,這不過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時空跳躍。但在我的個人數據庫深處,那段記憶像一段無法被格式化的損壞代碼,每次系統自檢,它都會在那裡,發出微弱卻固執的訊號。
我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個瓶身。那上面還殘留著另一個時空的觸感——粗糙的、溫熱的、不完美的。這是一個無法被歸檔的變數,一個我從過去偷回來的,關於「失去」的紀念品。
#漩渦與石頭
鏘、鏘、鏘。
金屬攪拌棒在瓷杯裡劃出單調的噪音,每一次碰撞都像在提醒我,這裡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安靜、無菌的世界。二零一三年的咖啡室,空氣裡漂浮著咖啡因的焦香、奶精的甜膩,以及數十個陌生人呼出的、溫熱的二氧化碳。
張先生坐在我對面,用那根廉價的塑膠棒,在早已冷卻的黑咖啡裡劃出一個小小的漩渦。他的視線並沒有落在我身上,而是穿過我,落在某個虛無的焦點上,彷彿那裡懸浮著只有他能看見的過去。
「你問我,」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一張被反覆揉搓的砂紙,「為什麼要買『悲哀』?」
他停下攪拌的動作,小小的塑膠棒被隨手扔在桌上,沾著褐色的液體。
「年輕人,如果是你,你會為了什麼……去保留一張已經褪色、甚至連人臉都看不清楚的舊照片?」
我無法回答。我的記憶庫裡沒有處理這類問題的預設答案。在二零六三年,記憶可以被優化、備份、甚至刪除。「保留殘缺」本身就是一個不合邏輯的行為。
「因為怕忘記。」他自問自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那苦澀的液體,眉頭緊緊鎖起,又緩緩鬆開。那個表情,像是在確認某種痛苦的存在。
「快樂太輕了,」他說,比劃了一個手勢,像鬆開了一把看不見的氫氣球,「呼——一下,就飛走了。睡一覺醒來,什麼痕跡都沒有。但悲傷不一樣,悲傷很重。」
他把手掌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個動作很慢,很用力,彷彿在觸摸某個實體。
「它像一塊石頭,死死地壓在這裡。只要我還感覺得到那個重量,我就知道……我曾經深愛過的那個人,是真真實實地存在過。那個重量,就是她來過的證明。」
那一刻,我的中央處理系統發出了一陣細微的蜂鳴。那不是故障,是我的邏輯迴路在嘗試理解一個全新的概念:原來,「悲哀」不是一種需要被修復的負面情緒,它是一種度量衡,用來測量愛的深度。
#糖水與苦味
小店的鐵捲門只拉下一半,像一隻還沒完全閉上的眼睛。街上的霓虹燈光透過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帶,讓空氣裡的塵埃無所遁形。
店裡只有老舊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嗡嗡作響,像某種永恆的耳鳴。兔子背對著我,蹲在貨架前。她的身影被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一個柔軟的輪廓,在那些貼著「快樂」與「悲哀」標籤的冰冷瓶子之間,顯得格格不入。
「雲。」
她沒有回頭,聲音卻異常清晰,在空曠的店裡盪開一圈微弱的回音。「你的任務,是不是快結束了?」
我站在門口,像一個被釘在地上的影子。我的程式碼命令我否認,命令我轉移話題,命令我執行調查員的標準應對協議。但我什麼也沒做。
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
她的眼睛有些紅,那不是藥物作用下的生理反應,那是一種更古老的東西。她把手伸進那件洗得發白的圍裙口袋,掏出了一個小瓶子。
噠。
玻璃與木頭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幾乎凝固的空氣裡,卻像一聲清脆的句號。
那是一個完全透明的瓶子,標籤上是她的筆跡:bi。
「其實,」她垂下眼,看著那個瓶子,像在分享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根本就沒有什麼發明者。店裡這些藥水,說穿了……只是加了色素的糖水。」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出現了裂痕。一個由數億人共同相信的謊言?這不符合任何社會行為模型。
「那……」我的聲音聽起來像一段陌生的錄音,「『bi』是什麼意思?」
她抬起頭,嘴角試圖勾起一個微笑,卻失敗了,最後只剩下一個坦然的、近乎疲憊的表情。
「Bitter。」
她輕聲吐出這個我數據庫裡標註為「負面味覺」的詞。
「是苦味。沒有加糖,也沒有調色的,生活的原味。」
#暴雨與承諾
我和她道別的那天,下了一場真正的暴雨。
雨點狂暴地砸在鐵皮屋頂上,嘩啦啦的聲音蓋過了整個世界。這不是二零六三年那種溫柔的數據雨,這是冰冷的、狂亂的、會讓人感到疼痛的,真實的雨。
兔子站在屋簷下,雨水打濕了她的瀏海,一縷縷地貼在額頭上。她把那瓶bi塞進我的手裡。那一刻,我感覺到她的指尖傳來的溫度——滾燙的,像一個小小的烙印,直接燙在了我的皮膚傳感器上。
「這個給你,」她幾乎是在用喊的,為了讓聲音穿透雨幕,「當作紀念品!」
我握緊了瓶子。冰冷的玻璃和溫暖的手心,兩種截然相反的觸感在我掌中交匯。
她向後退了一步,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身上。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她笑著,朝我揮了揮手。
「五十年後見!」
這句話被暴雨撕扯得支離破碎,卻又在我腦海裡被奇蹟般地重組。
這是一句無法兌現的承諾,一個邏輯上的死循環。她活不到那個時候,我也回不來。這是一個從一開始就註定無法閉環的程式碼,一個……我卻無法刪除的悖論。
#回信
二零六三年,深夜。
節能模式啟動,窗外的城市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只剩下冰冷的建築輪廓和微弱的數據流光。黑暗城,終於名副其實。
我坐在辦公桌前,周圍一片死寂。只有終端機屏幕幽藍色的光,照亮了我手中的瓶子。
喀。
我轉開了瓶蓋,那個聲音在絕對的安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我舉起瓶子,將那無色無味的液體一飲而盡。
第一分鐘,我的世界沒有任何變化。
第五分鐘,胃部傳來一陣輕微的痙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融化、擴散。
第十分鐘。
嗡——
高頻的耳鳴再次出現。眼前的一切開始失焦,屏幕上的數據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光暈。我彷彿聽見了防護罩之外,那被過濾了數十年的、真正的雨聲,滴答、滴答,像是直接滴在我的心臟上。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帶有腐蝕性的酸楚,從胸腔最深處猛烈地炸開。
那不是痛覺,是更複雜的東西。所有被我歸檔、標記為「無用」的感官記憶,在一瞬間全部被激活:二零一三年的蟬鳴、小店裡漂浮的塵埃、張先生眼裡的空洞、兔子手心的溫度……它們像洪流一樣沖垮了我的防火牆。
液體從我的眼眶湧出,滾燙地劃過臉頰。
系統警告的紅燈瘋狂閃爍:警告:體液異常流失。情緒模組過熱。
就在這時,終端機屏幕自動亮起,一聲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沉寂。
一行冷靜的合成女聲,開始播報一則剛剛更新的歷史檔案:
「……著名心理學家、作家『兔子』(本名白安安),於晚年出版自傳體回憶錄《尋找雲》。書中以幻想筆觸,記錄了她年輕時與一位自稱來自未來的調查員的相遇……該書被譽為那個時代最後、也是最偉大的情感寓言……」
我盯著那段文字,淚水讓屏幕上的字跡變得扭曲、模糊。
原來,這不是一個由我來完成的續集。
這是一封橫跨了五十年的,遲到的回信。
她在過去的時空裡,用文字將那個夏天永遠封存,只為了讓未來的我,能在這一刻,讀懂她當時沒說出口的道別。
舌根泛起一陣劇烈的苦澀。
不是咖啡的苦,也不是藥物的苦。
是生活本身的,未經任何修飾與調味的,原味。
這就是,bi。
2025年1月21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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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焰》
2024年12月12日 星期四
短篇《魔王倒下:劍殤》
短篇《魔王倒下:劍殤》
世間最難懂的,不是劍法,而是人心。
最難守的,也不是江山,而是本心。
霧靄籠罩的山谷間,一個青衣少年正對著瀑布練劍。他的劍勢凌厲,每一招都蘊含著驚人的力量,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化作七彩虹霞。這少年便是日後威震天下的勇者,只是那時的他,尚未走上註定令人唏噓的道路。
江湖中人都說他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劍道奇才。十五歲便能在決戰中以一劍擊敗盜匪首領,解救了整個村莊。可是,真正令他踏上追尋極致力量之路的,卻是另一個血色的夜晚。
那晚,一群魔族闖入了鄰近的山村。他趕到時,只見滿地焦土,哭聲和血腥味在風中飄散。一個血泊中的老者拉住他的衣袖,斷斷續續地說:「可恨...我們太弱小了...」
這句話如同烙印,永遠刻在了少年心中。
江湖中自古有言:「劍者,霜寒十月,不假雕飾。」
可是,真正的劍客卻知道,一把好劍必須經過千錘百煉,方能成就鋒芒。
少年日以繼夜苦練劍術,在刀光劍影中尋找突破。直到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在古寺的地底發現了一個石室。室內供奉著一柄古劍,劍身散發著奇異的微光,彷彿有著自己的生命。
「我等的就是你。」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少年愣住了。他從未聽說過劍也會說話。
「我能給你力量,足以保護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生靈。但是...」那聲音頓了頓,「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永遠不要忘記自己的本心。」
少年毫不猶豫地點頭,伸手握住了劍柄。一股暖流瞬間湧入體內,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這柄劍很快與他心意相通,成為形影不離的夥伴。
江湖中人都說:「劍是殺人的利器。」
但又有誰知道,真正的利器,其實是人心中的執念。
少年的名字漸漸在江湖上傳開。所到之處,總能為弱小者主持公道。他的劍術精進神速,每一次出手都會讓人驚嘆不已。寶劍成了他最信任的夥伴,在危急時刻總能給予他力量與指引。
然而,力量越強大,心中的迷惘反而越深。
「為什麼?有了力量卻還是無法徹底消滅邪惡?」一次大戰後,他望著滿地的魔族屍體,喃喃自語。
寶劍在劍鞘中輕顫,似乎在提醒著什麼。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在一個飄雪的黃昏,他遇見了那個改變他命運的老人。
破舊的酒館內,爐火噼啪作響。老人一邊斟酒,一邊說:「你可知道為什麼江湖上從來沒有真正的絕頂高手?」
「因為技藝難精?」
「不。」老人搖頭,「因為站得太高,容易迷失方向。當一個人沉迷於追求力量本身,就會逐漸忘記最初的初心。」
「可是不夠強大,又如何守護眾生?」
「守護之道,在於心,不在於劍。」老人的目光深邃,「你的劍已經足夠鋒利,但你的心呢?」
這番話觸動了他心中最深處的疑惑。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彷彿要把整個世界都染成蒼白。
江湖中人常說:「劍客,孤獨也。」
但最可怕的孤獨,其實是與本心漸行漸遠。
隨著實力日益精進,他發現自己的想法也在悄然改變。曾經,他只想守護弱小;如今,他開始思考更多。
「為什麼要守護那些軟弱的人?」
「為什麼不能用力量來改變這個世界?」
「為什麼不能主宰眾生的命運?」
這些想法如同細小的雜草,在心中悄然生長。寶劍的顫動越來越頻繁,但他已經聽不見劍的警告。
直到那一天,他在與魔族的決戰中,首次嘗到了力量的極致。那是一種俯視眾生的快感,讓他沉醉不已。當他的劍刺入魔族首領的心臟時,一股詭異的力量順著劍身湧入他的體內。
「你很強大。」垂死的魔族首領說,「但你的心,已經開始腐朽了。」
這句話讓他震驚。當晚,他頭一次聽見了寶劍的悲鳴。
「你違背了約定。」劍的聲音充滿哀傷,「你已經忘記了最初的本心。」
他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早已面目全非。鏡中的容顏依舊俊美,眼神卻布滿了陰鷹與殺意。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習慣用力量來解決一切?什麼時候開始,他再也聽不見弱者的哭泣?
江湖中人都說:「得劍者得天下。」
但沒人提到,當一個人真正強大到可以主宰天下時,內心的寂寞有多麼可怕。
那種俯視眾生的寂寞,往往比任何敵人都更難對付。他開始質疑存在的意義,開始思考力量的真諦。直到有一天,他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既然人類的軟弱無可救藥,那麼不如徹底改變這個世界。」
就這樣,昔日的人族勇者,漸漸成為了魔族的領袖。他的力量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卻永遠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寶劍再次發出悲鳴。
「你不再適合執掌我了。」
他苦笑:「我知道。」
於是在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他來到了咯咯山之巔。這座山如此高聳,彷彿能觸及天際。他最後一次拔出寶劍,月光下,劍身的光芒比往日更加璀璨。
「再見了,老朋友。」
他將寶劍深深插入山頂的巨石,轉身離去時,眼角滑落一滴淚水。這是他最後的人性,也是對本心最後的憑弔。
江湖中人常說:「寶劍配英雄。」
但最後,英雄卻成了魔王。這大概就是世間最諷刺的故事。
暮色蒼茫,一個人影佇立在山巔。他曾是這片大地上最強大的劍客,如今卻在寂寞中迷失了方向。遠方的晚霞如血,染紅了那柄孤獨的寶劍。
「總有一天,會有一個真正懂得守護之道的人來取走你吧。」
他最後看了一眼寶劍,轉身離去。黑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卻掩不住心中的落寞。這一走,就是千年。直到那個同樣迷失的少年登上山巔,一切彷彿就要重演。
因為世間最難懂的,永遠都是人心。
最難守的,也永遠都是本心。
短篇《量子人》
短篇《量子人》
#異變
2024年12月11日,午夜將至。
香港科技大學量子物理研究中心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實驗室的白色燈光映照著一排排精密儀器,只有偶爾的數據跳動和儀表的轉動在提醒著時間的流逝。這是一間造價超過十億的特殊實驗室,卻在深夜時分顯得格外空曠。
李青揉了揉發澀的雙眼,目光落在面前的監測螢幕上。三十五歲的量子物理學家有著一張標準的學者臉孔,深邃的眼窩裡藏著對未知的執著。作為這個項目的首席研究員,他已經連續工作了七十二小時。
「教授,這個數據有點奇怪。」助手張磊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二十八歲的張磊是李青最得力的助手,也是為數不多願意陪他熬夜的研究人員。此時他正指著螢幕上一組異常的波形圖,眉頭緊鎖。
「M87區域的量子波動又開始了?」李青走近查看。
自從三個月前開始進行量子糾纏實驗,類似的異常便時有發生。但這一次,波形的起伏幅度明顯超出了往常。就在他們討論的同時,更多的警報開始在實驗室響起。
「東京實驗室發來緊急通訊。」張磊快速點開另一個視窗。
「新德里也是。」李青的聲音有些發緊。
三個相距數千公里的量子研究中心同時出現異常,這絕非巧合。李青的目光在世界地圖上游移,三個代表實驗室的紅點正在不祥地閃爍。
突然,一道刺目的藍光從反應爐中迸發。那不是普通的實驗事故,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異變。李青感到體內有什麼在蠢蠢欲動,像是沉睡已久的基因突然甦醒。強光中,他看見自己的手臂開始發出微弱的藍色光芒。
「張磊!」他轉頭想提醒助手,卻發現對方也陷入了同樣的異變。實驗室裡的一切都開始扭曲,彷彿現實被撕開了一道裂縫。
透過這道裂縫,李青看見了另一個世界。那裡的一切都籠罩在詭異的藍光中,人類的形態更像是純粹的能量體。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存在雖然完美,卻少了某種最本質的東西。
同一時刻,異變開始在城市各處蔓延。
將軍澳地鐵站,剛下課的陳靜怡正準備過閘。十七歲的女孩今天剛拿到物理考卷,不及格的分數讓她心情低落。但更令她驚恐的是,她發現自己的手臂正在變得透明。還來不及尖叫,她的身體就這樣穿過了實體的閘門。
國際金融中心頂層,一個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楊永昌,這位曾經的量子通訊工程師,臉上掛著神秘的微笑。他伸出手,一顆咖啡杯悄然漂浮而起。三年前的實驗室意外讓他成為第一個覺醒者,而今晚,終於到了實現計劃的時刻。
北京,國家安全指揮中心。
「香港出現異常量子波動!」
「能量指數持續攀升!」
「東京、新德里也傳來同樣警報!」
大廳中的警報聲此起彼伏。總指揮官站在巨大的螢幕前,額頭沁出冷汗。某種他們一直提防的事件,終於還是發生了。
#真相
凌晨一點。
香港科技大學量子物理研究中心的走廊上,突然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吳明德的身影在玻璃帷幕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這位頭髮花白的老者臉色凝重,眼神中帶著幾分焦慮。
實驗室的玻璃門無聲滑開,冷氣與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李青和張磊正試圖控制著體內異變的能量,兩人的身影在藍光中若隱若現。
「感覺如何?」吳明德開門見山地問。
李青抬起手,一縷量子能量在他掌心流轉:「這不該出現在人類身上。」
「但它確實存在了。」吳明德走到窗前,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在他眼中倒映成一片迷離。「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實驗,一場關於人類進化的豪賭。」
「什麼意思?」張磊忍不住問道。
老者轉過身,目光在實驗室的設備上逡巡:「還記得三年前的楊永昌嗎?」
「工程師楊永昌?」李青眼神一凝,「他不是在實驗事故中失蹤了?」
「那不是意外。」吳明德的聲音沉了下來,「他是第一個。」
實驗室陷入短暫的沉默。儀器的運轉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窗外的維港泛起詭異的漣漪,某種力量正在重塑現實的邊界。
「三年前的量子通訊實驗,」吳明德緩緩道來,「我們發現了另一個世界的存在。那是個完全量子化的平行宇宙,人類擺脫了肉體的限制,進化成純粹的能量體。」
「楊永昌是怎麼回事?」李青追問。
老者的目光變得深邃:「他是我們最出色的工程師,也是最瘋狂的夢想家。當他接觸到那個世界時,就徹底著迷了。他認為那才是人類的終極形態。」
「所以他...」
「是的,」吳明德點頭,「他開始秘密進行自我實驗。某一天,他成功了。他成為第一個覺醒量子能力的人。但代價是...」
「他失去了什麼?」張磊問。
「靈魂。」吳明德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當他獲得力量的同時,也失去了作為人的本質。情感、記憶、意識...一切都變得模糊而冰冷。」
李青透過新獲得的量子視界,隱約看到了那個世界的真相。在那裡,人類雖然擁有超凡的力量,卻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他們漂浮在永恆的藍光中,沒有喜怒哀樂,沒有愛恨情仇,只剩下完美而空洞的軀殼。
「後來呢?」
「他消失了。」吳明德說,「我們以為他放棄了,直到今天...」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起異樣的光芒。某種巨大的能量場正在維多利亞港上空成形,像是一個緩緩轉動的漩渦。
「他想做什麼?」
「打開兩個世界的通道。」吳明德的聲音變得凝重,「他要讓那個世界與我們的現實重疊。一旦成功,全人類都將被迫進化。」
「或者說,」李青望著窗外,「是毀滅。」
就在此時,實驗室的警報系統突然響起。螢幕上,代表量子波動的數值正在瘋狂攀升。某種更大的變化即將來臨。
#暗流
凌晨兩點。
城市陷入一種詭異的狀態。
街道上開始出現零星的混亂。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驚恐地發現,自己和嬰兒車正在逐漸變得透明。一個正要搭乘公車的上班族,身體直接穿過了車門。更多人發現自己擁有了不可思議的能力——有人可以讀取他人的思想,有人能夠隔空移物,還有人的身體可以任意變形。
恐慌如同漣漪般在城市中擴散。
國際金融中心頂層。
楊永昌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場他精心策劃的混亂。他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不時與另一個世界的自己重疊。那邊的他穿著量子委員會主席的制服,散發著冰冷而完美的光芒。
「終於開始了。」他望著維港上空逐漸成形的巨大漩渦,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容。
三年的等待,無數次的實驗與計算,為的就是這一刻。漩渦不是普通的自然現象,而是兩個世界的分界線正在被強行撕裂。藍色的能量波動照亮了整個夜空,像一場詭異的極光秀。
將軍澳某處廢棄工廠。
陳靜怡蜷縮在角落,這裡已經聚集了二十多個覺醒者。他們都是在慌亂中相遇,本能地聚在一起尋求安全感。
「我可以看見別人的思想。」一個戴眼鏡的大學生說,「像彩色的絲帶一樣在空中飄動。」
「我能感知未來片刻會發生的事。」一位穿著職業裝的女性低聲道,「但每次預知都會失去一段記憶。」
陳靜怡望著自己發著微光的手掌。她現在不僅能穿越實體,還能感知到空氣中游離的量子。那些微小的能量點像螢火蟲般在空氣中飛舞,美麗得令人心驚。
「這到底是福還是禍?」一個中年男人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沒有人能回答。他們只是沉默地看著自己異變的身體,既害怕又著迷。力量的誘惑如此強大,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危險。每個人都能感覺到,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正在悄然流失。
北京指揮中心。
「量子融合度45%!」
「異常波動範圍持續擴大!」
「已有超過一千名市民出現異能!」
一連串的警報聲此起彼伏。總指揮官額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多,因為他知道真正可怕的還在後面。
「『歸零』方案準備得如何?」他問道。
「隨時可以啟動,」一位技術員回答,「但在融合過程中使用,後果難以預料。」
就在此時,一個緊急通訊插了進來。
「長官!發現楊永昌的蹤跡!他在國際金融中心!」
「李青呢?」
「已經在趕往現場的路上。」
指揮官握緊拳頭。這將是一場關乎人類命運的較量,而他們只能在這裡觀戰。
實驗室中。
「你真的要去?」吳明德望著正在準備的李青。
「不得不去。」李青說,「只有量子能量才能對抗量子能量。」
「但你才剛覺醒,而他已經準備了三年。」
「我知道。」李青淡淡一笑,「但總要有人去試試。」
張磊上前一步:「讓我和您一起去!」
李青搖頭:「你留在這裡配合吳教授。如果...如果我失敗了,『歸零』方案就是最後的希望。」
窗外的漩渦越來越大,藍光籠罩了半個維港。時間所剩不多,一場決定人類命運的對決即將展開。
#追擊
凌晨三點。
國際金融中心。
李青站在寂靜的大堂中。整座大廈已經被疏散,冷氣依然運轉,將他的腳步聲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空間裡。大理石地板映照出他的身影,不時與另一個世界的投影重疊,像是被撕裂的膠片。
「還有人記得上一次來這裡的情景嗎?」
廣播系統突然響起楊永昌的聲音,帶著某種難以形容的金屬感。
「三年前的量子通訊發布會。你在台下鼓掌,而我在台上宣布突破性的成果。」那聲音繼續說著,「誰能想到,真正的突破是在那之後?」
李青不發一言,只是搭上了電梯。隨著高度上升,他感覺到空氣中的量子能量越來越濃郁。那些微小的藍色光點在空氣中舞動,像是某種奇異的生命。
電梯在頂層停下。門一開,強大的能量場幾乎要將他掀翻。整個樓層都籠罩在詭異的藍光中,空氣像果凍般凝固。牆壁時而變得透明,露出另一個世界的景象——那裡的建築物都籠罩在永恆的藍光中,街道上飄浮著純粹的能量體。
楊永昌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李青。他的身形與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若隱若現,氣息已經不像人類。
「我以為你會更早到來。」他沒有回頭。
「為什麼?」李青問,「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是個聰明人,李教授。」楊永昌轉過身,臉上帶著近乎瘋狂的笑容,「看看這個世界吧。慾望、仇恨、恐懼、痛苦...這一切不都應該被超越嗎?」
「代價呢?」
「代價?」楊永昌大笑,「看看那邊的世界!沒有戰爭,沒有饑餓,沒有痛苦!我們將成為完美的存在!」
「卻失去了靈魂。」
「靈魂?」楊永昌的笑容漸漸消失,「那不過是軟弱者的藉口。」
他猛地揮手,一道量子能量直撲李青而來。李青本能地舉起防禦,兩股力量在空中相撞,在現實中撕開一道裂痕。透過裂縫,可以看見另一個世界的景象更加清晰。
「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嗎?」楊永昌咆哮,「那些實驗,那些痛苦!他們把我關在實驗室裡,像對待小白鼠一樣!直到我獲得了力量,才真正明白什麼是自由!」
每一次對撞都在空間留下新的裂痕。傢具在空中漂浮,玻璃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他們的戰鬥超越了物理定律,每一次碰撞都讓現實進一步崩解。
將軍澳避難所。
陳靜怡蜷縮在角落,感受著體內不斷增強的能量。她現在不僅能穿越實體,還能看見他人的思維。那些五彩斑斓的意識流在空氣中交織,美麗得令人心驚。
但她同時感受到,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正在流失。記憶開始變得模糊,情感變得淡薄。她想起清晨的校園,想起好友的笑臉,想起那些煩惱的考試——這些平凡的片段突然變得如此珍貴。
「這就是進化嗎?」她望著自己漸漸透明的手掌,輕聲問道。
北京指揮中心。
「量子融合度68%!」
「香港區域異常波動持續擴大!」
「已經有市民開始失去記憶!」
吳明德站在螢幕前,看著那些瘋狂跳動的數據。「歸零」方案就在他的平板電腦上,只需一個確認。但那意味著要剝奪所有覺醒者的能力,包括李青。
「還有多少時間?」他問。
「按照目前的速度,」技術員快速計算,「不到一小時,兩個世界就會徹底融合。」
#抉擇
凌晨四點。
量子風暴在頂層肆虐。
每一次對撞都讓空間進一步扭曲,每一次交鋒都讓時間更加混亂。李青和楊永昌的身影在兩個世界間閃爍,像被撕裂的全息影像,每個動作都拖曳出長長的殘影。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楊永昌在能量漩渦中大笑,「在那個世界,戰爭不過是能量的波動,愛情不過是粒子的糾纏,一切都如此純粹,如此完美!」
一段記憶突然閃現。三年前的深夜,實驗室裡。年輕的楊永昌被固定在實驗台上,無數的導管連接著他的身體。他在劇烈的痛苦中掙扎,卻只換來研究人員冷漠的目光。
「實驗體12號出現量子波動。」
「生命體徵不穩定。」
「繼續記錄數據。」
沒有人在意他的慘叫,沒有人理會他的請求。直到那一夜,他終於觸碰到了另一個世界。在無盡的痛苦中,他看見了一個沒有痛苦的烏托邦。
「你以為我不知道那些實驗嗎?」李青的聲音打斷了回憶,「那時的我就在隔壁實驗室。」
「閉嘴!」楊永昌怒吼,「你什麼都不懂!你只是個旁觀者!」
更強大的能量波席捲而來。李青勉強擋住,但整個樓層都在搖晃。透過破碎的玻璃,可以看見維多利亞港上的漩渦已經籠罩了大半個城市。無數市民開始異變,有人漂浮在空中,有人的身體變得透明,更多的人開始失去記憶和情感。
「難道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李青厲聲問道,「把所有人都變成沒有靈魂的能量體?」
「這是進化!」楊永昌狂笑,「看看這力量!這自由!這完美!你難道感受不到嗎?」
李青確實感受到了。體內的量子能量如同滔天巨浪,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唱。這種近乎全能的感覺令人沉醉,幾乎讓他忘記了自己的使命。
但更深層的,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空虛。
將軍澳避難所。
陳靜怡看著周圍的覺醒者們。他們的眼神漸漸變得空洞,有人開始忘記自己的名字,有人記不得家人的模樣。她想起了那張不及格的物理考卷,想起了清晨打瞌睡的課堂,想起了放學後和朋友一起吃雪糕的時光。
這些平凡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教授,」她通過量子波動傳遞訊息,「這就是長大嗎?變得完美,卻失去了做人的感覺?」
北京指揮中心。
「融合度85%!」
「還有二十分鐘!」
「準備啟動『歸零』!」
吳明德的手指依然懸在確認鍵上。他望向窗外那不斷擴大的藍色漩渦,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
「李教授,」他在通訊器中說,「你必須做出選擇。」
頂層的戰鬥達到白熱化。李青和楊永昌的身影已經完全與另一個世界的自己重疊。他們不只是在物理層面對抗,更是在為兩種不同的未來而戰。
「你到底在守護什麼?」楊永昌咆哮,「這個充滿缺陷的世界嗎?」
李青沒有回答。他想起了實驗室裡那些深夜,想起了學生們求知的眼神,想起了每個平凡卻真實的日子。
在量子的光輝中,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終結
凌晨四點三十分。
漩渦中心。
李青與楊永昌的最終對決已經超越了人類認知的極限。兩人的身影在量子態中交錯,每次碰撞都在時空中留下永久的傷痕。能量的光芒照亮了整個維港上空,像一場末日般的極光秀。
「你到底明白了什麼?」楊永昌在能量漩渦中咆哮,「這個世界早就病了!」
「正是因為有缺陷,」李青直視著對方逐漸失去人性的雙眼,「生命才有意義。」
北京指揮中心。
「融合度92%!」
「兩個世界即將徹底重疊!」
「最後倒數!」
吳明德深吸一口氣,手指最終落在了確認鍵上。他知道,這個選擇將改變所有人的命運。但在按下之前,他還要等待最後的信號。
將軍澳避難所。
陳靜怡望著自己漸漸透明的手掌。她現在可以看見所有人的思維,那些五彩斑斓的意識流在空氣中交織。美麗,卻令人心碎。因為她看到,那些色彩正在褪去,變成單調的藍光。
「我想回家。」她在量子通訊中輕聲說。
這句話讓李青心中某處震動。他看著楊永昌,看著這個被力量迷惑的天才科學家,突然徹底明白了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那個世界的人失去了靈魂嗎?」他問。
「因為那是進化的代價!」
「不,」李青搖頭,「因為他們忘記了回家的路。忘記了那些不完美卻真實的日子,忘記了痛苦與快樂交織的人生。」
「少廢話!」楊永昌怒吼,聚集起最強大的能量。
「你還記得自己的母親嗎?」李青突然問。
楊永昌的動作凝滯了一瞬。
「記得她每天清晨為你準備的早餐嗎?記得她送你上學時的叮嚀嗎?記得她在你第一次實驗成功時的驕傲眼神嗎?」
「住口!」楊永昌摀住耳朵,「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不是力量,」李青繼續說,「而是讓我們成為人的一切。喜怒哀樂,得失成敗,愛恨情仇...正是這些『缺陷』,造就了靈魂。」
楊永昌的身影開始劇烈震盪,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掙扎。
「看看那個世界,」李青指著漩渦中的景象,「他們擁有無盡的力量,卻永遠無法再品嚐一口母親做的飯,永遠無法再感受一次真實的擁抱。這就是你想要的完美嗎?」
「不...」楊永昌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只是...不想再痛苦...」
「痛苦是禮物,」李青輕聲說,「它提醒我們還活著,還是人。」
一滴淚水從楊永昌眼中滑落,在半空中化作藍色的光點。他望向自己的手,那裡的光芒開始變得柔和。
「對不起...」他低聲說,「我...我想回家...」
李青點了點頭,按下了通訊器:「吳教授,現在。」
一道白光突然從天際劃過。
「歸零」開始了。
像是被按下了世界的重置鍵,所有的量子異象開始消退。楊永昌的身影在兩個世界的夾縫中掙扎,最終在一個釋然的微笑中,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夜空。
「再見了,老朋友。」李青輕聲說。
維多利亞港上的漩渦緩緩消散,城市重新恢復了平靜。街道上的人們發現自己不再透明,不再漂浮,一切回歸正常。只是在某些寂靜的夜晚,偶爾還能看見空氣中閃過微弱的藍光。
一個月後。
香港科技大學量子物理研究中心。
「量子曙光」計畫正式啟動。這是一個更安全、更謹慎的研究方向,致力於讓人類與量子科技和諧共存。
李青站在講台上,望著台下專注的臉龐。陳靜怡坐在第一排,眼神中依然帶著對未知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種平和。在她身後,是那些曾經和她一起經歷過量子風暴的倖存者。他們失去了超凡的力量,卻守住了最寶貴的東西。
「人類的進化不是拋棄人性,」他說,「而是在保持人性的同時,探索未知。」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泛著粼粼波光。某個瞬間,李青彷彿看見了楊永昌的身影,在陽光下微笑。那個完美的量子世界或許依然存在,但他們選擇了一條不同的道路。
一條保留了靈魂的道路。
因為有時候,最偉大的力量,不是征服現實,而是懂得放下。懂得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