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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8日 星期四

短篇《再見bi》


短篇《再見bi》

#數據與雨

二零六三年的雨,沒有溫度。

它被設定成一種無害的背景噪音,一種僅供觀賞的藍色光流。我站在歷史數據監控中心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絲以絕對精準的角度墜落,它們穿過行人的身體,在地面上濺開,最終匯入一道道數據流,消失在城市的排水系統裡。這裡的一切都乾淨、高效,而且安全。

我是雲303,二級修正員。我的任務是修剪歷史這棵無序生長的巨樹,剪掉那些充滿矛盾、無法歸類、帶著過多情感雜質的枝椏。我們的文明相信,一份平滑的歷史才能孕育一個穩定的未來。

辦公室裡只有中央處理器散熱風扇那種催眠般的低鳴,像某種巨型生物的沉睡鼻息。我的目光落在桌角。那裡有一個東西不屬於這裡:一個透明的玻璃瓶,瓶身的標籤已經泛黃,邊緣微微翹起,上面用早已過時的原子筆寫了兩個潦草的字母:bi。

從二零一三年回來,已經九十三天了。

在宏觀歷史的維度裡,這不過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時空跳躍。但在我的個人數據庫深處,那段記憶像一段無法被格式化的損壞代碼,每次系統自檢,它都會在那裡,發出微弱卻固執的訊號。

我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個瓶身。那上面還殘留著另一個時空的觸感——粗糙的、溫熱的、不完美的。這是一個無法被歸檔的變數,一個我從過去偷回來的,關於「失去」的紀念品。

#漩渦與石頭

鏘、鏘、鏘。

金屬攪拌棒在瓷杯裡劃出單調的噪音,每一次碰撞都像在提醒我,這裡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安靜、無菌的世界。二零一三年的咖啡室,空氣裡漂浮著咖啡因的焦香、奶精的甜膩,以及數十個陌生人呼出的、溫熱的二氧化碳。

張先生坐在我對面,用那根廉價的塑膠棒,在早已冷卻的黑咖啡裡劃出一個小小的漩渦。他的視線並沒有落在我身上,而是穿過我,落在某個虛無的焦點上,彷彿那裡懸浮著只有他能看見的過去。

「你問我,」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一張被反覆揉搓的砂紙,「為什麼要買『悲哀』?」

他停下攪拌的動作,小小的塑膠棒被隨手扔在桌上,沾著褐色的液體。

「年輕人,如果是你,你會為了什麼……去保留一張已經褪色、甚至連人臉都看不清楚的舊照片?」

我無法回答。我的記憶庫裡沒有處理這類問題的預設答案。在二零六三年,記憶可以被優化、備份、甚至刪除。「保留殘缺」本身就是一個不合邏輯的行為。

「因為怕忘記。」他自問自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那苦澀的液體,眉頭緊緊鎖起,又緩緩鬆開。那個表情,像是在確認某種痛苦的存在。

「快樂太輕了,」他說,比劃了一個手勢,像鬆開了一把看不見的氫氣球,「呼——一下,就飛走了。睡一覺醒來,什麼痕跡都沒有。但悲傷不一樣,悲傷很重。」

他把手掌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個動作很慢,很用力,彷彿在觸摸某個實體。

「它像一塊石頭,死死地壓在這裡。只要我還感覺得到那個重量,我就知道……我曾經深愛過的那個人,是真真實實地存在過。那個重量,就是她來過的證明。」

那一刻,我的中央處理系統發出了一陣細微的蜂鳴。那不是故障,是我的邏輯迴路在嘗試理解一個全新的概念:原來,「悲哀」不是一種需要被修復的負面情緒,它是一種度量衡,用來測量愛的深度。

#糖水與苦味

小店的鐵捲門只拉下一半,像一隻還沒完全閉上的眼睛。街上的霓虹燈光透過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帶,讓空氣裡的塵埃無所遁形。

店裡只有老舊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嗡嗡作響,像某種永恆的耳鳴。兔子背對著我,蹲在貨架前。她的身影被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一個柔軟的輪廓,在那些貼著「快樂」與「悲哀」標籤的冰冷瓶子之間,顯得格格不入。

「雲。」

她沒有回頭,聲音卻異常清晰,在空曠的店裡盪開一圈微弱的回音。「你的任務,是不是快結束了?」

我站在門口,像一個被釘在地上的影子。我的程式碼命令我否認,命令我轉移話題,命令我執行調查員的標準應對協議。但我什麼也沒做。

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

她的眼睛有些紅,那不是藥物作用下的生理反應,那是一種更古老的東西。她把手伸進那件洗得發白的圍裙口袋,掏出了一個小瓶子。

噠。

玻璃與木頭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幾乎凝固的空氣裡,卻像一聲清脆的句號。

那是一個完全透明的瓶子,標籤上是她的筆跡:bi。

「其實,」她垂下眼,看著那個瓶子,像在分享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根本就沒有什麼發明者。店裡這些藥水,說穿了……只是加了色素的糖水。」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出現了裂痕。一個由數億人共同相信的謊言?這不符合任何社會行為模型。

「那……」我的聲音聽起來像一段陌生的錄音,「『bi』是什麼意思?」

她抬起頭,嘴角試圖勾起一個微笑,卻失敗了,最後只剩下一個坦然的、近乎疲憊的表情。

「Bitter。」

她輕聲吐出這個我數據庫裡標註為「負面味覺」的詞。

「是苦味。沒有加糖,也沒有調色的,生活的原味。」

#暴雨與承諾

我和她道別的那天,下了一場真正的暴雨。

雨點狂暴地砸在鐵皮屋頂上,嘩啦啦的聲音蓋過了整個世界。這不是二零六三年那種溫柔的數據雨,這是冰冷的、狂亂的、會讓人感到疼痛的,真實的雨。

兔子站在屋簷下,雨水打濕了她的瀏海,一縷縷地貼在額頭上。她把那瓶bi塞進我的手裡。那一刻,我感覺到她的指尖傳來的溫度——滾燙的,像一個小小的烙印,直接燙在了我的皮膚傳感器上。

「這個給你,」她幾乎是在用喊的,為了讓聲音穿透雨幕,「當作紀念品!」

我握緊了瓶子。冰冷的玻璃和溫暖的手心,兩種截然相反的觸感在我掌中交匯。

她向後退了一步,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身上。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她笑著,朝我揮了揮手。

「五十年後見!」

這句話被暴雨撕扯得支離破碎,卻又在我腦海裡被奇蹟般地重組。

這是一句無法兌現的承諾,一個邏輯上的死循環。她活不到那個時候,我也回不來。這是一個從一開始就註定無法閉環的程式碼,一個……我卻無法刪除的悖論。

#回信

二零六三年,深夜。

節能模式啟動,窗外的城市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只剩下冰冷的建築輪廓和微弱的數據流光。黑暗城,終於名副其實。

我坐在辦公桌前,周圍一片死寂。只有終端機屏幕幽藍色的光,照亮了我手中的瓶子。

喀。

我轉開了瓶蓋,那個聲音在絕對的安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我舉起瓶子,將那無色無味的液體一飲而盡。

第一分鐘,我的世界沒有任何變化。

第五分鐘,胃部傳來一陣輕微的痙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融化、擴散。

第十分鐘。

嗡——

高頻的耳鳴再次出現。眼前的一切開始失焦,屏幕上的數據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光暈。我彷彿聽見了防護罩之外,那被過濾了數十年的、真正的雨聲,滴答、滴答,像是直接滴在我的心臟上。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帶有腐蝕性的酸楚,從胸腔最深處猛烈地炸開。

那不是痛覺,是更複雜的東西。所有被我歸檔、標記為「無用」的感官記憶,在一瞬間全部被激活:二零一三年的蟬鳴、小店裡漂浮的塵埃、張先生眼裡的空洞、兔子手心的溫度……它們像洪流一樣沖垮了我的防火牆。

液體從我的眼眶湧出,滾燙地劃過臉頰。

系統警告的紅燈瘋狂閃爍:警告:體液異常流失。情緒模組過熱。

就在這時,終端機屏幕自動亮起,一聲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沉寂。

一行冷靜的合成女聲,開始播報一則剛剛更新的歷史檔案:

「……著名心理學家、作家『兔子』(本名白安安),於晚年出版自傳體回憶錄《尋找雲》。書中以幻想筆觸,記錄了她年輕時與一位自稱來自未來的調查員的相遇……該書被譽為那個時代最後、也是最偉大的情感寓言……」

我盯著那段文字,淚水讓屏幕上的字跡變得扭曲、模糊。

原來,這不是一個由我來完成的續集。

這是一封橫跨了五十年的,遲到的回信。

她在過去的時空裡,用文字將那個夏天永遠封存,只為了讓未來的我,能在這一刻,讀懂她當時沒說出口的道別。

舌根泛起一陣劇烈的苦澀。

不是咖啡的苦,也不是藥物的苦。

是生活本身的,未經任何修飾與調味的,原味。

這就是,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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