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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4日 星期三

極短篇《鬼屋傳聞》


極短篇《鬼屋傳聞》

那年十月底,霧氣像一張舊網,纏繞著海洋公園的燈光,雨點開始嘀嗒、嘀嗒落下,像重複的訊息,提醒著人們某個重個的事情。阿欣一個人來了,腳踩著那對儲蓄三個月才買到的運動鞋,喀喀作響,像是都市裡一種不起眼的堅持。她想,去年還有人陪,那今年呢?

孤獨如雨,滲進骨頭。

她匆匆走進那間鬼屋——「無盡迴廊」。

裡面黑得像吞沒記憶的深淵,斷續的慘叫和鐵鍊聲,交織成一首畸形的旋律,偶爾血紅燈光閃過,讓她竭力抓住自己的手臂,像抱著最後的幻影。鞋跟在濕滑地板上滑溜溜,像是小時候媽媽提著的雨傘,可靠,卻易碎。衝出出口,夜風一吹,她低頭——腳上只剩一對白襪子,髒兮兮的,像被遺棄的承諾。

她哭了,聲音顫抖,找上眼前唯一的工作人員——口罩男。

「我對鞋……我對鞋唔見咗……點解會唔見咗㗎?」

他聲音平靜如系統回覆:「小姐,你入去之前,有冇睇清楚簡介先?」

「即係……點呀?」

他微微一笑,語氣溫柔帶刺:「因為,今晚入面果隻,係吊靴鬼……」

那一刻,阿欣覺得腳底涼透心底。鞋子不單是鞋子,它是她的堅持,是女生最純粹愛美的執著。雨勢加劇,她穿襪離開,街燈拉長影子,像嘲諷她的孤獨。她發誓,再也不來,她恨透這個鬼地方。

第二年,又是十月底。霧網更密,雨聲嘀嗒、嘀嗒,像時光機器的迴圈。阿欣還是來了,不是忘記,而是阿樂。那個新男朋友,笑嘻嘻說:「上年嗰個故事,肯定只係海洋公園嘅噱頭嚟嘅啫。嗱!今次我陪你入去,證明畀你睇,一定唔會有事嘅。」她猶豫,但仍握住他的手,覺得或許,這次能真的抓住些什麼,這次能全身而退。

他們一起進入「無盡迴廊」,阿樂的手溫熱,如一顆藥丸,能吞下恐懼。黑暗裡,他大聲叫嚷:「嚟啦!咩惡鬼!咩吊靴鬼!你有種就出嚟啦!」聲音漸弱,握手越緊,他們像在重複的夢境裡掙扎。血手、斷頭、彈出的假人……一切如碎片,交織現實與回憶,像是一種轉化的流程。

衝出出口,阿樂轉頭,想說「冇事啦」——卻發現手空了。阿欣不見了。不單不見,連溫度、發抖的指尖,都如數據流般徹底消失。

他衝向眼前唯一的口罩男,聲音變調:「我女朋友呢?!點解一出嚟就唔見咗佢?!」

口罩男平靜如故:「先生,你冷靜啲先。你入去之前,有冇睇清楚㗎?」

「你講乜鬼呀!」

他嘴角彎起,語氣溫柔諷刺:「因為,今年入面果隻,係吊her鬼。」

那一瞬,阿樂的世界靜止。雨又下了,嘀嗒、嘀嗒,像重複的訊息。他看著腳邊兩隻孤零零的白襪,想起阿欣曾經的微笑,在都市的燈光下,一切都彷彿那麼易碎。或許,她從未真正存在;或許,他才是那個被吊走的靈魂,徘徊在記憶的迴廊裡,走不出來。

雨勢加劇,他選擇相信自己的孤獨,而不是海洋公園的公式化回答。

(完)

後記:  
據說,那間迴廊再沒有重複同樣的鬼。  
但每年萬聖節,人們還是如常到來,機械似的綁緊鞋帶,並且手拉著手,用眼神流傳著那個偶爾會在討論區裡被翻出來的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