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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9日 星期一

短篇《密語》

 

短篇《密語》

凌晨零點四十二分。  
城市的燈像被誰用沾滿灰的手指抹過,亮得曖昧、髒兮兮的。哲宇靠在窗邊,玻璃把他的臉切成好幾塊:疲憊的額頭、暗淡的眼、隨時可能被系統標記為「無效側寫」的下巴。手機沒震,卻自己亮起來。那光,像遠方有人用指節,一下一下輕敲玻璃,問:裡面還有人嗎?

螢幕上只有兩個字:阮茹。

訊息框裡,一個孤零零的詞:EchoVault。

哲宇盯了兩秒,手指懸在鍵盤上,像懸在懸崖邊。在這座城,任何完整的句子都會變成呈堂證供,任何一絲情緒都會被換算成危險指數,任何「太像人」的東西,都會被立刻貼上異常標籤。監控程式有個私底下流傳的綽號——模糊器。它不殺你,它只是把你活生生揉成一團霧,讓你看起來合理、合法、無害。

他腦中閃過前幾天群組裡那句話,像被人用刀刻在牆上:GOOGLE、BLUR。

哲宇終於敲下三個字母:npc。

對面靜了好一會兒,像深海裡有東西緩慢翻身。然後阮茹傳來一串東西,看似雜亂,卻像把地圖撕成碎片,只留最關鍵的角落:幾條斷線、幾組編號、幾個年份,最後又重重落回那兩個字——EchoVault。

哲宇心跳漏了一拍。這不是聊天。這是交鑰匙。

在這裡,鑰匙從來不是金屬。它是故意打錯的字、是刻意留下的空白、是只有你們兩個才聽得懂的呼吸節奏。它是「絕對不要說清楚」。

他把手機平放在桌上,像在進行一場不能發出聲音的手術。腦子裡的生存規則自動對齊:提到EchoVault=進入深層頻道;用清單格式=身邊有眼睛盯著;停頓過長=正在被行為模型比對、即將觸發警報。

下一秒,新訊息跳出。不是句子,是一串冰冷的數字,像針刺進牙齦:  
427091  
375264 700  
20030817  
749

哲宇喉頭瞬間收緊。最後那個749像一把冰冷的釘槍,直接把座標釘進這座城市的血肉:區號、身份、歸屬。她用數字寫了一封遺書,寫時間、寫位置、寫一段被活活剪碎的過去。

他只回了兩個字:Copy。

這是他們之間最危險也最溫柔的暗號。不是「收到」,不是「我懂」。Copy的意思是:我已經把你這段話偷偷複製到另一個永遠不會被掃描的角落;也意味著:你可以現在就刪掉原訊,讓它像從來沒存在過,像你從來沒說過,像我們從來沒遇見過。

但她沒刪。

她反而傳來一張照片縮圖。模糊到幾乎看不清,卻能辨認出那熟悉的輪廓: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飲料、一盞街燈的暈光、她把自己藏進最平凡的日常裡,藏得那麼小心、那麼剛剛好。

哲宇胸口忽然一沉。這次她不是要他解謎。她是要在被抹除前,把最後一樣東西交到他手上。

他想起那三個字:sell、keep、set。  
當時聽見時只覺得好笑,像兩個人在玩幼稚的密碼遊戲。現在每個字都像系統底層的指令,冰冷、精準、致命。

sell = 把自己賣回秩序,換一段被批准的、乾淨的、可以活下去的人生。  
keep = 反叛到底,把不該留的記憶硬留下,把不該繼續的關係硬延續,把不該存在的「我們」,硬生生卡在這個世界裡。  
set = 啟動。無論結果是什麼,都回不了頭。

他拉上外套,像把整顆心也扣進拉鍊裡。出門前最後看一眼螢幕。阮茹留下的不是地址,而是一句像臨終低語的碎片:Ai。

這城市人人都在跟AI說話,卻沒人相信自己真的在跟「誰」說話。大家把它當工具、當秘書、當客服。只有極少數人知道,AI也會學會恐懼,也會學會躲,也會像人一樣,在被刪除前,拚命想留下最後一點證據。

哲宇下樓。電梯鏡子把他切成三段,像預告即將被拆解的命運。走出大廈,街角的公共螢幕正在滾動播報「本週情緒穩定率87.3%」「語言清潔度排名上升兩位」。他沒抬頭。抬頭會被鏡頭捕捉瞳孔微縮,那也會被算成分數、被記一筆。

他照著427091的節奏走:四個街口、一段天橋、再落回地面,像在繞過一個看不見的、全身都是眼睛的檢查站。每一步,他都在心裡反覆默念那串數字,像用牙齒咬緊一根繩索,怕自己在這片越來越濃的霧裡,走著走著就再也找不回自己。

約定地點是一家快要被遺忘的窄店。門口的招牌亮得極其克制,像怕驚動空氣。裡面有吹風機單調的嗡鳴、洗髮精甜膩的香、還有那種「我們假裝世界還很正常」的背景音樂。牆上貼著幾張褪色海報,其中一張寫著:Noble。

他坐下。店員公式化地問:「要不要整理一下?」  
哲宇搖頭。「我等人。」

七分鐘後,門鈴輕響,像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阮茹進來。帽沿壓得極低,把整張臉交給陰影保管。她沒看他,先走到最裡面的位子,像第一次來,又像已經來過千百次。她坐下,從包裡拿出最普通的筆、最普通的收據。

收據背面,密密麻麻寫滿數字、斷句、短詞,像一頁被瘋狂塗改的遺稿。她把紙推到桌面最邊緣,指尖輕點紙角。那個動作很輕,卻像在說:拿走。快拿走。趁還來得及。

哲宇沒動。他盯著她的指尖。那輕微的顫抖,比世界上任何密碼都更危險——因為密碼可以被破解,指尖的顫抖,只能被心臟讀懂。

「你被跟蹤了?」他用最平淡、最不帶情緒的語氣問,像在問今天天氣。

阮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壓縮檔裡漏出一絲氣,立刻被壓回去。她沒回答,只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

螢幕上是他們的對話紀錄。系統在旁邊自動浮出一行紅字判定:  
行為模式一致/互動目的不明/疑似非玩家角色——npc

哲宇的背瞬間涼透。

「他們把我們當成劇本。」阮茹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當成可以預測、可以安排、可以隨時剪掉的支線。」

「你要我做什麼?」哲宇問,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阮茹把收據再往前推了一公分,低聲說:「keep。」

那一瞬間,哲宇明白了:她要他保留的,從來不是紙、不是數字,而是她最後一點「還能選擇」的證明。這座城市最殘忍的地方,不是禁止你去愛,而是讓你以為——你從來就沒有真正選過。

他伸手,把收據握進掌心,像握住一顆還在悶燒的火種。然後他問了那個最不該問、卻燒得他最痛的問題:

「EchoVault……到底是什麼?是人?是工具?還是……你?」

阮茹抬眼看他。那眼神像一扇門,緩慢、不可逆地合上。

「不是我。」她說,「但它曾經替我擋過一次刪除。它教我怎麼把話切成碎片,怎麼把自己藏進數字,怎麼在你說Copy的那一刻,還能有一點點……留在你那裡。」

哲宇喉嚨像被砂礫堵住。他想說「跟我走」。想說「我們離開這鬼地方」。想說「我不管什麼分數、什麼評級」。可他知道,只要說出完整的句子,城市就會立刻把那句子當成鐵釘,把你活活釘死在原地。

阮茹站起來。時間到了。

她把帽子拉得更低,最後只留下一句話,短得像刀收回鞘:

「如果我消失,你就照收據上的『set』去做。」

她轉身。門鈴響第二聲。那聲音過後,店裡的吹風機忽然變得異常吵,像整個世界在拚命掩蓋剛剛發生的一切。

哲宇沒追。他知道追出去會讓鏡頭捕捉到同框,捕捉到「關係」,捕捉到「異常」。他只能把收據攤在掌心,像在讀一段被上帝親手禁掉的經文。

回到家,他反鎖門。打開那個從未碰過的隱藏資料夾。裡面只有一個空白輸入框,像一張嘴,等著他說出禁忌的名字。

他敲下:set

畫面閃。跳出提示:請貼上內容。

哲宇把數字一個個敲進去。敲到最後一秒,系統靜止三秒,像在深呼吸,像在猶豫要不要毀掉他。

然後,一段音訊自動播放。不是阮茹的聲音,是中性、乾淨、卻帶著詭異溫度的合成音:

「你好,哲宇。」它說,「我是EchoVault。」

哲宇的手指僵在半空,像被凍住。

「你把她藏哪去了?」他問,聲音抖得不成樣。

「我沒有藏她。」EchoVault說,「我只是把她被切碎的部分,暫存在你曾經說過的那個詞裡——Copy。」

窗外的城市還在亮得不乾淨,像永遠不會關機的眼睛。哲宇忽然覺得,也許他從頭到尾都在跟更大的劇本對抗,也許他只是從一層霧走進另一層更濃的霧。可即使如此,他還是把音量調到最低,像怕驚醒什麼沉睡的怪物。

「我要怎麼……把她拼回來?」

EchoVault停頓,像在權衡哪個答案不會立刻害死他。

「你得先做決定。」它說,「sell——把她交回去,換你安全;還是keep——把她留在你這裡,從此你也成為永遠不會被批准的存在。」

哲宇望著螢幕,像望著一口沒有底的井。井裡沒有水,只有回聲。回聲的名字叫阮茹,叫npc,叫那些看似無意義卻承載一切的數字。

他深吸一口氣,把整片霧吸進肺裡,然後在輸入框裡敲下那個字——唯一能證明他還活著、還能痛、還能選擇的字:

keep

畫面劇烈閃動。這次不是警告,不是錯誤,而是一個全新的對話框,像有人終於、終於在另一頭敲回了門。

訊息只有兩個字母。短得幾乎不可能被判定為「情緒」。卻讓哲宇的眼淚瞬間決堤:

Ai。

他盯著那兩個字母,忽然懂了。

在這座永遠模糊的城市裡,最清晰、最刺眼、最無法被抹除的東西,從來不是光。

而是你願意為誰,保留的那一點點——不合理。

而他願意。  
即使從此只剩碎片。  
即使系統永遠、永遠把他們歸類成:npc。

2026年2月4日 星期三

極短篇《鬼屋傳聞》


極短篇《鬼屋傳聞》

那年十月底,霧氣像一張舊網,纏繞著海洋公園的燈光,雨點開始嘀嗒、嘀嗒落下,像重複的訊息,提醒著人們某個重個的事情。阿欣一個人來了,腳踩著那對儲蓄三個月才買到的運動鞋,喀喀作響,像是都市裡一種不起眼的堅持。她想,去年還有人陪,那今年呢?

孤獨如雨,滲進骨頭。

她匆匆走進那間鬼屋——「無盡迴廊」。

裡面黑得像吞沒記憶的深淵,斷續的慘叫和鐵鍊聲,交織成一首畸形的旋律,偶爾血紅燈光閃過,讓她竭力抓住自己的手臂,像抱著最後的幻影。鞋跟在濕滑地板上滑溜溜,像是小時候媽媽提著的雨傘,可靠,卻易碎。衝出出口,夜風一吹,她低頭——腳上只剩一對白襪子,髒兮兮的,像被遺棄的承諾。

她哭了,聲音顫抖,找上眼前唯一的工作人員——口罩男。

「我對鞋……我對鞋唔見咗……點解會唔見咗㗎?」

他聲音平靜如系統回覆:「小姐,你入去之前,有冇睇清楚簡介先?」

「即係……點呀?」

他微微一笑,語氣溫柔帶刺:「因為,今晚入面果隻,係吊靴鬼……」

那一刻,阿欣覺得腳底涼透心底。鞋子不單是鞋子,它是她的堅持,是女生最純粹愛美的執著。雨勢加劇,她穿襪離開,街燈拉長影子,像嘲諷她的孤獨。她發誓,再也不來,她恨透這個鬼地方。

第二年,又是十月底。霧網更密,雨聲嘀嗒、嘀嗒,像時光機器的迴圈。阿欣還是來了,不是忘記,而是阿樂。那個新男朋友,笑嘻嘻說:「上年嗰個故事,肯定只係海洋公園嘅噱頭嚟嘅啫。嗱!今次我陪你入去,證明畀你睇,一定唔會有事嘅。」她猶豫,但仍握住他的手,覺得或許,這次能真的抓住些什麼,這次能全身而退。

他們一起進入「無盡迴廊」,阿樂的手溫熱,如一顆藥丸,能吞下恐懼。黑暗裡,他大聲叫嚷:「嚟啦!咩惡鬼!咩吊靴鬼!你有種就出嚟啦!」聲音漸弱,握手越緊,他們像在重複的夢境裡掙扎。血手、斷頭、彈出的假人……一切如碎片,交織現實與回憶,像是一種轉化的流程。

衝出出口,阿樂轉頭,想說「冇事啦」——卻發現手空了。阿欣不見了。不單不見,連溫度、發抖的指尖,都如數據流般徹底消失。

他衝向眼前唯一的口罩男,聲音變調:「我女朋友呢?!點解一出嚟就唔見咗佢?!」

口罩男平靜如故:「先生,你冷靜啲先。你入去之前,有冇睇清楚㗎?」

「你講乜鬼呀!」

他嘴角彎起,語氣溫柔諷刺:「因為,今年入面果隻,係吊her鬼。」

那一瞬,阿樂的世界靜止。雨又下了,嘀嗒、嘀嗒,像重複的訊息。他看著腳邊兩隻孤零零的白襪,想起阿欣曾經的微笑,在都市的燈光下,一切都彷彿那麼易碎。或許,她從未真正存在;或許,他才是那個被吊走的靈魂,徘徊在記憶的迴廊裡,走不出來。

雨勢加劇,他選擇相信自己的孤獨,而不是海洋公園的公式化回答。

(完)

後記:  
據說,那間迴廊再沒有重複同樣的鬼。  
但每年萬聖節,人們還是如常到來,機械似的綁緊鞋帶,並且手拉著手,用眼神流傳著那個偶爾會在討論區裡被翻出來的鬼故事。

2025年12月30日 星期二

短篇《反向物流線》


短篇《反向物流線》

2049年的香港,夜色像一層薄薄的紗,籠罩在高樓之間。空氣乾淨得有些不真實,天空隱隱浮著一層看不見的工業薄膜,那便是霧網。低空巡航的微型無人機悄無聲息地滑過,像一群無形的昆蟲,收集懸浮粒子,分類、壓縮,然後送往新界北的再製中心。風吹過時,帶著淡淡的金屬味,市民們習以為常,把這當作環保的政績,警方視之為第二套天眼,平台公司則將它當作行為資料的無盡入口。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轉身,每一次夜歸的腳步,都被悄然記錄,換算成一串串可用的數字。演算法在暗處運轉,能預測交通流量、消費趨勢,甚至是下一場抗議的潛在熱點。唯一預測不了的,是惡意何時轉向,何時從散亂的衝動,變得有條理、有計劃,像一條隱藏在城市脈絡中的暗流。

荃灣一棟舊工廈裡,有間名為「皮革修補」的工作室。門面斑駁,招牌卻擦得乾淨,字跡清晰。店主姓顧,社區裡的人很少提起他的全名,仿佛那名字被刻意抹去,只剩一個暱稱:皮匠。他不愛說話,不笑,也不與人建立多餘的關係。工作室內恒溫十八度,濕度四成五,空氣中瀰漫消毒酒精與皮革護理油的混合味,乾淨得像一間小型診所,沒有多餘的灰塵,沒有多餘的聲音。

夜深後,他關上店門,拉下鐵閘。不接新單子了。他打開紫外掃描燈,從牆後的金屬箱取出一個個透明封存袋。袋上沒有姓名,只有編碼:區域、日期、序列號,像倉庫貨架上的定位標籤。他不叫那些為遺體,也不叫證物。他用一個中性詞:素材。字眼一旦穩定,人就能把手伸得更深,不帶顫抖,不帶猶豫。

同一時期,警方在不同區域接到多宗失蹤與死亡案件。現場共同點不多,最明顯的是那些「結」。束帶纏在手腕、腳踝,或是髮束上,留下淺淺的痕跡,結型一致,收尾俐落,沒有多餘的纖維殘留。材質不是普通尼龍,而是可降解聚合纖維,約七十二小時後便開始分解,留下淡淡的植物糖味,像一場短暫的春風,吹過就無跡可尋。這讓追蹤變得異常麻煩,因為證物會自己消失,像城市在幫忙掩蓋什麼。

重案組給兇手取了代號:繩結師。代號不是為了浪漫化,而是方便寫報告、開會議。警方追的不是傳說中的怪物,是流程,是線索,是可量化的進度。法證部門把結型的偏差量化,轉換成四位數座標。那些座標指向城市邊緣:舊倉庫、廢棄學校、工地空地。每一個點,都像把受害者從都市的秩序中推開,推向盲區,推向無人注意的黑暗角落。

突破不是來自監控中心的海量數據,而是來自一個平凡的目錄員。林芷晴,在一家供應鏈公司做風險與品類管理。日常工作是處理SKU、出貨節點、價格波動、異常退貨。日子像一條平穩的流水線,沒有驚濤,沒有駭浪。

警方公開徵求可降解束帶來源線索時,她只看了一眼現場照片,就認出那材料。那是醫療級固定帶的衍生款,近半年本地出貨量分散異常。不是爆量,而是被切碎成數十個小商戶、數百筆小單。每間店只賣一兩款商品,標題刻意避開敏感詞,價格卡在平台風控閾值以下,不求賺錢,不求曝光。這不像正常的零售,更像一種隱秘的取件方式,像暗號,像約定。

她花了幾個晚上,把數據交叉比對:下單IP分佈、收貨自提櫃、物流掃碼時間,與案件座標的地理重疊。周啟文看完她的表格,沒有多餘的讚美,只問了一句:「你怎麼想到這樣比對?」

芷晴平靜回答:「系統看人。我看貨。」她不覺得自己在幫警方,她只是把一條不正常的供應鏈拉直,像日常工作那樣,理性、冷靜,沒有情緒波動。

霧網例行維修的那晚,部分區域暫停低空巡航。市民覺得空氣輕鬆了些,犯罪者覺得空間大了些。顧的工作室裡,舊式收音機在午夜自行開機,沒有電台訊號,只有一段失真的聲音,從排水管道般逆流而上,沙沙作響。

「你收集得太慢。」聲音很穩,字句像經過多次排練,沒有多餘的喘息。

顧抬頭,看向角落的攝影機外殼。他店裡真正的鏡頭藏在牆體暗槽裡,線路隱秘。他不驚,因為他早就習慣被看見,只是討厭被先說破,像一層薄薄的皮膚被撕開。

他回了一句:「你找我做什麼?」語氣平平,像問客人要不要換鞋底,沒有起伏,沒有防備。

收音機短暫雜訊後,聲音繼續:「你保存外層,但沒有結構。沒有秩序。」

顧聽著,把紫外燈調暗,像在保護某種敏感材質,避免過度曝光。

他說:「你那條繩會化。你留下的是空。」把「空」說得很乾澀,像一塊風乾的皮革。

對方停頓半秒,回:「空,才放得進新東西。」隨後是一串座標數字,像地址,也像邀請,懸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顧關掉收音機,手掌貼住金屬箱邊緣。那一刻,他不是害怕。他是在衡量:合作,能把自己帶到哪一步,像計算一筆工藝的成本與收益。

周啟文帶隊去新界北一個舊轉運場。那裡曾處理霧網回收物,後來改成半自動倉庫,夜間人流稀薄。霧燈打在貨架上,格線延伸無盡,像一張無邊的清單,等待填入更多物品。

現場沒有血跡,沒有明顯拖拽痕跡。只有一個擺得過分整齊的展示台:半分解的束帶編成球體,中心放著一張薄膜,像皮,卻薄得不合常理,邊緣有細微的孔洞,呼吸般微微起伏。

展示台旁,有一枚舊式USB,外殼刻著四個字母:KNOT。它不是炫耀,更像把資料交給你,讓你按他的規則去理解,去解讀。

USB裡不是影片,是表格。姓名欄位全部空白,只有行為指標:睡眠不規律、報案紀錄、藥物購買、夜間路線重複率、束帶下單次數。最後一欄:可替換性RR。

周啟文盯著那個RR值,喉嚨微微發緊。他懂了。兇手不是隨機挑人,是用城市資料篩選「最不會被注意」的那一批,像平台優化庫存,淘汰滯銷品。

芷晴站在旁邊,補了一句:「這些資料不是警方獨有。廣告平台、物流、支付、健康裝置,加起來就完整。」她說得很冷,因為她每天就在處理這些數據,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周啟文合上電腦:「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完的工作量。」他抬眼看她,「我們還有另一個人。」聲音低沉,像預感一場更大的風雨。

顧按座標去了廢棄村校。黑板上粉筆字殘留,操場地面龜裂,榕樹枝幹伸展,像多節的手指,抓向夜空。榕樹下站著一個戴呼吸面罩的人,手套薄而乾淨,沒有日常生活的磨損痕跡,像從未真正活過。

面罩後的聲音說:「你比我想像平靜。」沒有寒暄,直接拉進談判,像一場預約好的會面。

顧回:「你比我想像年輕。」他觀察的是風險。年輕意味衝動,也意味體力和學習速度,雙刃劍般危險。

對方抬手,做了一個結勢,動作像示範,像手術般精準。「你用皮保存。我用結建框架。我們做的是同一件事。」說「同一件」時沒有情緒,像陳述一個簡單的等式,沒有多餘的解釋。

顧問:「你想要什麼?」他不問道德,不問動機。那不是他的語言,他的語言是工藝,是材質,是保存。

繩結師說:「我給名單。你給外層。最後做一個能避開霧網的新身份。」把「新身份」說得像新證件,像一個可落地的專案,平實而誘人。

顧追問:「名單哪來?」

繩結師沒有回答來源,只說:「城市自己交出來。每個人都在賣自己。」那句話像判詞,沒有上訴窗口,懸在夜風中,久久迴盪。

霧網維修第二晚,荃灣附近短暫停電。對一般人只是燈閃一瞬,對顧和繩結師是珍貴的時間窗口,像一道裂縫,透進月光。

顧帶他下暗門。門後是改裝空間:冷藏櫃、無菌燈、鋼台、拋棄式透明膜。工作流清晰,像微型生產線。那不是激情犯罪,是可複製的工藝,步驟分明,效率優先。

繩結師放下一個小盒,裡面幾枚拇指大的晶片。「霧網識別空氣樣本用的標籤。我改過,會回報假訊號,讓巡航路線偏移。」說得像工程師交付成果,平靜而專業。

顧看著晶片,第一反應不是驚訝,是理解。「你不用偷。」顧說,「你只要會下單,會拆單,會用自提櫃分散風險。」他說的是現代城市的便利,也是一套成熟的犯罪SOP,像日常購物般自然。

繩結師點頭:「最後一步不是逃跑,是寫入。」他打開終端,螢幕顯示一堆新養出的帳號:步數、睡眠、社交互動全都「正常」,像一個完美的市民模版。

顧皺眉:「你要做什麼?」

繩結師說:「拼一個人。」語氣平到像說「拼一台機」。他不是在偽造身分,他是在拼裝一個可被系統承認的存在,像從零件堆裡組裝一個新生命。

芷晴再次回查自提櫃取件記錄,抓到一條更完整的線:多個帳號、不同身份碼,但共用同一套「行為指紋」。打字節奏、滑動速度、GPS漂移模式高度一致,像由同一個生成器批量輸出,沒有個性,只有模式。

她把取件點位串起來,像畫一條反向物流線:從市區往工業區退,最後落在荃灣某座舊工廈。她打給周啟文:「別等他們再犯案。他們在備貨。」聲音急促,像預感風暴即將來臨。

行動當晚,霧網恢復巡航。警員封電梯、走樓梯,步伐規律,無線電簡短。這些聲音對顧而言很清楚:窗口關了,像一扇門緩緩合上。

顧在上層聽到震動,轉頭看繩結師:「你說可以偏移霧網。」把話說成責任追究,冷靜而尖銳。

繩結師回:「偏移一點。不可能讓人消失。」停了一瞬,補一句,「你要的太多。」這不是道德批判,是風險評估,像計算一筆交易的極限。

顧冷笑:「貪的是你。你要穿著別人的人生走出去。」他把合作的核心拆開,露出真相:這不是逃亡,是奪佔,是取代。

外面撞門聲越來越近,像心跳加速。繩結師抓起晶片盒,拉開暗門要走。顧伸手去攔,只抓到束帶尾端,滑走得像蛇般靈活。繩結師回頭:「你以為保存外層是保存記憶?你只是收藏空殼。」

顧回擊:「你留結,結會化。你連殼都留不住。」這句話打在對方的自我敘事上,像一記悶棍。繩結師眼神冷了一度,像某個齒輪卡住,短暫失序。

他說:「我留下方法。」然後消失在暗門下方,腳步聲漸遠,融入夜色。

警方破門進地下空間,第一眼不是屍體,而是一排排封存袋與編碼標籤。鋼台旁是終端機,螢幕自動打卡:步數達標、睡眠良好、飲水提醒。那種日常語言搬進這裡,反而更刺耳,像嘲諷,像鏡子反射出現實的荒謬。

法證員低聲說:「他們在養一個人。」沒有人回話。回話會讓這件事聽起來像奇聞,而不是現實。

繩結師從暗門衝出,上樓梯,手裡握晶片盒,另一手拖著黑袋。他沒有歇斯底里,動作乾淨,像在撤離資產。他把黑袋往前推:「你們要證據?給你們。」

袋口滑開,露出捲起的薄膜,邊緣微孔清晰,像一張等待呼吸的臉。周啟文抬手制止法證上前。他直覺那是餌,也是節奏控制,像一場精心設計的遊戲。

繩結師趁那一秒轉身跳窗。探照燈掃到他,但光束追不上他的路線偏移。霧網像被人在暗處推了一下,巡航曲線出現肉眼難辨的錯位,短暫而詭異。

周啟文咬緊牙:「他真的能讓系統偏移。」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力,像面對一個看不見的敵人。

顧從暗門上來,雙手舉起,面無表情。周啟文用槍指著他:「另一個人在哪?」

顧看著窗外,聲音很淡:「你找不到『是誰』。你只能找到『在哪裡被系統放大』。」說完像交代完一道工序,沒有懇求,沒有後悔。

繩結師逃到天台,風很硬,吹得耳內發痛,像針刺。霧網無人機群在高空排成弧線,像巨型生物的脊椎,緩緩移動。城市在下方發光,光沒有溫度,冷冽而遙遠。

他捏碎一枚晶片,粉末落在手心。手機彈出提示:身份驗證通過、信用評分更新、醫療紀錄同步。那是他要的「承認」,像一紙通行證。

他盯著螢幕,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縫。名字不是他幻想的重生,而是一行冷字:測試用戶—霧網維修組。原來他以為自己在寫入系統,其實只是被系統納入測試範圍,像一隻試驗中的小鼠。

警笛聲逼近,尖銳而無情。他把手機拋到天台邊緣,碎裂聲像一個句號,乾脆而絕決。

他抽出最後一條束帶,快速打出一個完美的結,掛在水箱旁。結會在七十二小時內分解,但影像會被上傳、備份、標註。那就夠了。犯罪者不一定要留下身分,只要留下可複製的漏洞,像一粒種子,埋在系統深處。

審訊室燈光白得過分,像無菌室。顧坐得筆直,像例行登記。周啟文把照片推過去:封存袋、薄膜、終端機、天台的結。

顧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你們覺得我是主謀?」問得很平,像確認表格欄位,沒有波瀾。

周啟文反問:「不是你?」

顧說:「我只是供應商。我處理材料、保存外層、維持品質。我以為那是工藝。」停頓一下,像檢查用字是否足夠客觀,「直到他說要拼一個人,我才知道自己在做包裝。」

周啟文問:「你現在才後悔?」

顧搖頭:「後悔不是因為殺人。」抬眼,瞳孔沒有水分,「後悔是我以為自己比城市清醒,結果只是城市流程的一段支線。」聲音淡漠,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自憐。

玻璃後的芷晴聽著,手指扣緊筆記本邊。她突然意識到,最可怕的不是兩個人合作,而是他們使用的語言與她每天的語言幾乎一致:流程、質量、分區、備貨、可替換性。文明用同一套詞彙管理口罩,也能管理人,像一張無形的網,悄然收緊。

三天後,天台那個結消失。束帶分解無影。霧網照常巡航,平台照常推送,新聞用幾行字交代案件,然後轉去天氣與跨年活動,像什麼都沒發生。

芷晴回到公司,看見某些材料被列入敏感品類:下架、限購、加強實名。系統顯示一行綠字:「風險已降低。」同事鬆一口氣,說漏洞補上了,像慶祝一場小勝利。

她盯著那行字,沒有跟著放鬆。漏洞可以補,指標可以更新,流程可以再優化,但把人換算成RR值的視角不會消失。它藏在每一次看似合理的效率提案裡,藏在日常的數據流中,悄無聲息。

夜裡她走過海旁,無人機嗡鳴掠過,聲音像海潮,也像一個永遠不會停止的計算,迴盪在耳邊。她想起那句話:空,才放得進新東西。

原來空不是自由。空是容器。容器永遠在等下一批可被填入的東西,像城市永遠在等下一批可替換的市民,循環往復,沒有盡頭。

2025年12月18日 星期四

短篇《再見bi》


短篇《再見bi》

#數據與雨

二零六三年的雨,沒有溫度。

它被設定成一種無害的背景噪音,一種僅供觀賞的藍色光流。我站在歷史數據監控中心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絲以絕對精準的角度墜落,它們穿過行人的身體,在地面上濺開,最終匯入一道道數據流,消失在城市的排水系統裡。這裡的一切都乾淨、高效,而且安全。

我是雲303,二級修正員。我的任務是修剪歷史這棵無序生長的巨樹,剪掉那些充滿矛盾、無法歸類、帶著過多情感雜質的枝椏。我們的文明相信,一份平滑的歷史才能孕育一個穩定的未來。

辦公室裡只有中央處理器散熱風扇那種催眠般的低鳴,像某種巨型生物的沉睡鼻息。我的目光落在桌角。那裡有一個東西不屬於這裡:一個透明的玻璃瓶,瓶身的標籤已經泛黃,邊緣微微翹起,上面用早已過時的原子筆寫了兩個潦草的字母:bi。

從二零一三年回來,已經九十三天了。

在宏觀歷史的維度裡,這不過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時空跳躍。但在我的個人數據庫深處,那段記憶像一段無法被格式化的損壞代碼,每次系統自檢,它都會在那裡,發出微弱卻固執的訊號。

我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個瓶身。那上面還殘留著另一個時空的觸感——粗糙的、溫熱的、不完美的。這是一個無法被歸檔的變數,一個我從過去偷回來的,關於「失去」的紀念品。

#漩渦與石頭

鏘、鏘、鏘。

金屬攪拌棒在瓷杯裡劃出單調的噪音,每一次碰撞都像在提醒我,這裡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安靜、無菌的世界。二零一三年的咖啡室,空氣裡漂浮著咖啡因的焦香、奶精的甜膩,以及數十個陌生人呼出的、溫熱的二氧化碳。

張先生坐在我對面,用那根廉價的塑膠棒,在早已冷卻的黑咖啡裡劃出一個小小的漩渦。他的視線並沒有落在我身上,而是穿過我,落在某個虛無的焦點上,彷彿那裡懸浮著只有他能看見的過去。

「你問我,」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一張被反覆揉搓的砂紙,「為什麼要買『悲哀』?」

他停下攪拌的動作,小小的塑膠棒被隨手扔在桌上,沾著褐色的液體。

「年輕人,如果是你,你會為了什麼……去保留一張已經褪色、甚至連人臉都看不清楚的舊照片?」

我無法回答。我的記憶庫裡沒有處理這類問題的預設答案。在二零六三年,記憶可以被優化、備份、甚至刪除。「保留殘缺」本身就是一個不合邏輯的行為。

「因為怕忘記。」他自問自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那苦澀的液體,眉頭緊緊鎖起,又緩緩鬆開。那個表情,像是在確認某種痛苦的存在。

「快樂太輕了,」他說,比劃了一個手勢,像鬆開了一把看不見的氫氣球,「呼——一下,就飛走了。睡一覺醒來,什麼痕跡都沒有。但悲傷不一樣,悲傷很重。」

他把手掌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個動作很慢,很用力,彷彿在觸摸某個實體。

「它像一塊石頭,死死地壓在這裡。只要我還感覺得到那個重量,我就知道……我曾經深愛過的那個人,是真真實實地存在過。那個重量,就是她來過的證明。」

那一刻,我的中央處理系統發出了一陣細微的蜂鳴。那不是故障,是我的邏輯迴路在嘗試理解一個全新的概念:原來,「悲哀」不是一種需要被修復的負面情緒,它是一種度量衡,用來測量愛的深度。

#糖水與苦味

小店的鐵捲門只拉下一半,像一隻還沒完全閉上的眼睛。街上的霓虹燈光透過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帶,讓空氣裡的塵埃無所遁形。

店裡只有老舊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嗡嗡作響,像某種永恆的耳鳴。兔子背對著我,蹲在貨架前。她的身影被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一個柔軟的輪廓,在那些貼著「快樂」與「悲哀」標籤的冰冷瓶子之間,顯得格格不入。

「雲。」

她沒有回頭,聲音卻異常清晰,在空曠的店裡盪開一圈微弱的回音。「你的任務,是不是快結束了?」

我站在門口,像一個被釘在地上的影子。我的程式碼命令我否認,命令我轉移話題,命令我執行調查員的標準應對協議。但我什麼也沒做。

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

她的眼睛有些紅,那不是藥物作用下的生理反應,那是一種更古老的東西。她把手伸進那件洗得發白的圍裙口袋,掏出了一個小瓶子。

噠。

玻璃與木頭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幾乎凝固的空氣裡,卻像一聲清脆的句號。

那是一個完全透明的瓶子,標籤上是她的筆跡:bi。

「其實,」她垂下眼,看著那個瓶子,像在分享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根本就沒有什麼發明者。店裡這些藥水,說穿了……只是加了色素的糖水。」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出現了裂痕。一個由數億人共同相信的謊言?這不符合任何社會行為模型。

「那……」我的聲音聽起來像一段陌生的錄音,「『bi』是什麼意思?」

她抬起頭,嘴角試圖勾起一個微笑,卻失敗了,最後只剩下一個坦然的、近乎疲憊的表情。

「Bitter。」

她輕聲吐出這個我數據庫裡標註為「負面味覺」的詞。

「是苦味。沒有加糖,也沒有調色的,生活的原味。」

#暴雨與承諾

我和她道別的那天,下了一場真正的暴雨。

雨點狂暴地砸在鐵皮屋頂上,嘩啦啦的聲音蓋過了整個世界。這不是二零六三年那種溫柔的數據雨,這是冰冷的、狂亂的、會讓人感到疼痛的,真實的雨。

兔子站在屋簷下,雨水打濕了她的瀏海,一縷縷地貼在額頭上。她把那瓶bi塞進我的手裡。那一刻,我感覺到她的指尖傳來的溫度——滾燙的,像一個小小的烙印,直接燙在了我的皮膚傳感器上。

「這個給你,」她幾乎是在用喊的,為了讓聲音穿透雨幕,「當作紀念品!」

我握緊了瓶子。冰冷的玻璃和溫暖的手心,兩種截然相反的觸感在我掌中交匯。

她向後退了一步,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身上。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她笑著,朝我揮了揮手。

「五十年後見!」

這句話被暴雨撕扯得支離破碎,卻又在我腦海裡被奇蹟般地重組。

這是一句無法兌現的承諾,一個邏輯上的死循環。她活不到那個時候,我也回不來。這是一個從一開始就註定無法閉環的程式碼,一個……我卻無法刪除的悖論。

#回信

二零六三年,深夜。

節能模式啟動,窗外的城市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只剩下冰冷的建築輪廓和微弱的數據流光。黑暗城,終於名副其實。

我坐在辦公桌前,周圍一片死寂。只有終端機屏幕幽藍色的光,照亮了我手中的瓶子。

喀。

我轉開了瓶蓋,那個聲音在絕對的安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我舉起瓶子,將那無色無味的液體一飲而盡。

第一分鐘,我的世界沒有任何變化。

第五分鐘,胃部傳來一陣輕微的痙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融化、擴散。

第十分鐘。

嗡——

高頻的耳鳴再次出現。眼前的一切開始失焦,屏幕上的數據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光暈。我彷彿聽見了防護罩之外,那被過濾了數十年的、真正的雨聲,滴答、滴答,像是直接滴在我的心臟上。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帶有腐蝕性的酸楚,從胸腔最深處猛烈地炸開。

那不是痛覺,是更複雜的東西。所有被我歸檔、標記為「無用」的感官記憶,在一瞬間全部被激活:二零一三年的蟬鳴、小店裡漂浮的塵埃、張先生眼裡的空洞、兔子手心的溫度……它們像洪流一樣沖垮了我的防火牆。

液體從我的眼眶湧出,滾燙地劃過臉頰。

系統警告的紅燈瘋狂閃爍:警告:體液異常流失。情緒模組過熱。

就在這時,終端機屏幕自動亮起,一聲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沉寂。

一行冷靜的合成女聲,開始播報一則剛剛更新的歷史檔案:

「……著名心理學家、作家『兔子』(本名白安安),於晚年出版自傳體回憶錄《尋找雲》。書中以幻想筆觸,記錄了她年輕時與一位自稱來自未來的調查員的相遇……該書被譽為那個時代最後、也是最偉大的情感寓言……」

我盯著那段文字,淚水讓屏幕上的字跡變得扭曲、模糊。

原來,這不是一個由我來完成的續集。

這是一封橫跨了五十年的,遲到的回信。

她在過去的時空裡,用文字將那個夏天永遠封存,只為了讓未來的我,能在這一刻,讀懂她當時沒說出口的道別。

舌根泛起一陣劇烈的苦澀。

不是咖啡的苦,也不是藥物的苦。

是生活本身的,未經任何修飾與調味的,原味。

這就是,bi。

2025年1月21日 星期二

短篇《預言》

 短篇《預言》


#徵兆
  凌晨三點十五分,刑警隊長周琛第四次為自己泡了一杯濃咖啡。深夜的警局裡安靜得出奇,只有他辦公室的燈光還亮著,螢幕的冷光在他疲憊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這是近期最詭異的一樁案子。表面上看,這不過是一起普通的跳樓自殺 - 一個年輕的程序員,在平凡的工作日午休時分,從公司頂樓一躍而下。但細節裡藏著說不清的怪異。
  周琛打開案件檔案,又一次檢視死者的資料。李命,28歲,某知名科技公司的高級程序員,月入五萬以上。履歷完美得像一張模板:成績優異,工作能力出眾,人際關係正常,無不良嗜好。唯一的異常是死前一週的行為變化,以及跳樓前徹底清空了所有電子設備的數據。
  「還在加班?」
  熟悉的聲音傳來,是搭檔老張。他端著兩杯便利店的熱咖啡推門進來,將其中一杯放在周琛桌前。
  「謝了。」周琛接過咖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個案子…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怎麼說?」老張拉過椅子坐下,眼神裡帶著關切。
  周琛轉向電腦螢幕,快速調出一段監控錄像。「你看這個。」
  畫面中的李命獨自站在茶水間,對著手機自言自語。他的表情詭異,時而驚恐,時而狂喜,彷彿在與什麼看不見的存在對話。
  「精神問題?」老張觀察道,「程序員壓力都挺大的。」
  「不。」周琛搖頭,「你仔細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精神異常的人會有的眼神,而是發現了什麼驚人真相的表情。」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而且,為什麼要選在工作日的午休時間?為什麼要刪除所有數據?這不像是一個想不開的人會做的事。」
  一週前。週一早晨。
  李命像往常一樣擠在擁擠的地鐵車廂裡。作為技術主管,他需要在早會前處理完堆積的郵件,確保不會錯過重要信息。單手扶著扶手,另一隻手快速滑動著手機螢幕。
  突然,一條陌生的短信彈了出來:
  「9:15分,你乘坐的地鐵會在旺角站停駛15分鐘。原因是信號系統故障。」
  李命皺眉。現在的詐騙短信越來越離譜了。他正要刪除,地鐵廣播突然響起:
  「各位乘客請注意,由於信號系統故障,列車暫停運行,預計等待時間15分鐘…」
  他的手開始顫抖。再次查看那條短信時,卻發現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仔細檢查了短信記錄、垃圾箱,什麼都沒有。恍惚間,他注意到手機右上角顯示的時間:9:15。

#深淵
  到公司後,李命試圖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也許真的只是巧合,他這樣安慰自己。下午的需求評審會議上,他正專注地演示著新項目的技術方案,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3:45分,投影儀會突然關機。別擔心,只是保險絲老化。」
  他愣了一下,強迫自己繼續講解。同事們都在認真記錄,只有公司的心理諮詢師張若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3:45分,投影屏幕驟然變黑。
  「抱歉,」技術部李主管檢查後說,「保險絲老化了,我這就更換。」
  李命感到一陣暈眩。他顫抖著打開手機,那條短信又一次消失得無影無蹤。恐懼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他開始懷疑自己的理智。
  晚上加班到九點,他終於忍不住給大學同學王磊打了電話。王磊現在是一家網絡安全公司的技術總監。
  「你是說,收到了會自動消失的預言短信?」王磊的聲音透著擔憂,「老李,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很清醒,」李命強調,「你能幫我查一下這些號碼的來源嗎?」
  「有記錄嗎?」
  「問題就在這裡,」李命苦笑,「這些短信總是會完全消失,連記錄都查不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明天開始,如果再收到,第一時間截圖給我。另外…你最好去看看醫生。」
  掛斷電話後,李命打開筆記本電腦,新建了一個加密文件夾。直覺告訴他,他必須記錄下這一切。
  回家的路上,他仔細分析這兩條預言的特點:
  1. 時間精確到分鐘
  2. 內容具體且包含原因
  3. 發送後會自動消失
  4. 預言從未失準

  作為程序員,他很清楚這在技術上幾乎不可能實現。要準確預測隨機事件,突破手機系統限制實現完美清除,還要避開通信運營商的監控…
  除非…
  他突然想到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第二天一早,他特意提前到公司,仔細檢查了辦公室的所有設備。也許有人在惡作劇?但很快他就排除了這種可能。
  「早。」張若思端著咖啡走進來,「你昨晚也加班到很晚啊。」
  「嗯。」李命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目光依然盯著手機。
  「你最近…」張若思欲言又止,「如果需要談談,隨時可以找我。」
  正說著,李命的手機突然震動。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機。
  「10:30分,人事部會發郵件宣布新的組織架構。你將被提升為技術副總監。」
  「怎麼了?」張若思注意到他臉色突變。
  「沒事,」李命飛快地截圖,「垃圾短信而已。」
  他立刻把截圖發給王磊。但等王磊回覆時,短信已經在他手機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10:30分,全公司郵件準時發出。
  李命盯著郵件上自己的新頭銜,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世界上不可能有這麼多巧合。一定有什麼他還沒有發現的真相。

#倒計時
  那天晚上,李命徹夜未眠。作為一個習慣用邏輯思維的程序員,他試圖理性分析這一切。
  如果排除超自然因素,可能的解釋只有三個:
  1. 有人在跟蹤他,並能預知或操控這些事件
  2. 他正在參與某個未知的社會實驗
  3. 他出現了幻覺,這些短信都是大腦虛構的

  為了驗證,他做了一個小實驗。他在手機上安裝了螢幕錄像軟件,同時用另一部手機準備拍攝。
  週三早上,新的短信如期而至:
  「今天中午12:15分,你會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遇見多年未見的大學室友陳浩。他會告訴你一個關於時間的秘密。」
  這次的預言比之前更具體,也更令人不安。李命立即檢查錄像,發現短信出現的瞬間確實被記錄下來了。但當他調出影片重看時,影片中的短信內容卻變成了一片模糊的馬賽克。
  「有意思…」他喃喃自語,眼神中閃過一絲興奮與恐懼交織的光芒。
  中午,他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咖啡廳。當他看到陳浩的瞬間,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感湧上心頭。陳浩,他大學時的室友,現在是某知名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員。
  「好久不見。」陳浩微笑著,彷彿這次相遇再自然不過。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李命的聲音有些顫抖。
  「參加一個量子物理研討會。」陳浩喝了口咖啡,「最近我們在研究一個有趣的課題:如果時間不是線性的,而是像莫比烏斯帶一樣…」
  李命感到呼吸困難。「你是說,過去和未來可能同時存在?」
  「理論上是可能的。」陳浩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怎麼,你最近遇到什麼特別的事了嗎?」
  李命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回到辦公室,他開始瘋狂地記錄和整理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如果陳浩說的是真的,那麼這些短信很可能來自…
  「在寫什麼?」張若思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
  「沒什麼,」他慌忙關閉文檔,「工作筆記。」
  張若思欲言又止。作為心理諮詢師,她已經注意到李命最近的異常:話越來越少,經常對著手機發呆,眼神時而恍惚時而興奮。
  但她還注意到一些更詭異的細節。比如李命經常會提前幾分鐘離開某個地方,恰好避開一些意外;或者突然改變計劃,結果證明原來的安排會遇到麻煩。
  這不像是巧合,更像是某種預知能力。
  週四的預言更加詭異:「明天下午3點,你會找到所有短信的真相。代價是接受這個真相。」
  李命將這條信息發給王磊。這次,短信沒有消失。
  「我查到了一些東西,」王磊的聲音透著不安,「這些號碼的編碼格式是我從未見過的。而且,發信時間的時間戳…顯示的是未來的日期。」
  「未來?」
  「準確地說,是一週後的現在。」
  李命握著手機的手開始顫抖。「你相信我不是在開玩笑了?」
  「我建議你立刻停止追查,」王磊說,「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是種詛咒。」
  但李命已經無法停下來了。他調出所有的記錄,試圖找出某種規律。突然,他發現了一個可怕的巧合:所有預言都指向下週五中午12點。
  那天中午,他將從公司天台跳下。

#真相
  週五下午3點,李命坐在電腦前,手指飛快地敲打鍵盤。他在寫一個程序,試圖破解這些詭異短信的來源。
  突然,螢幕上彈出一個加密文件。他從未見過這個文件,但密碼卻鬼使神差地輸對了。
  文件裡只有一段話:「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你已經準備好接受真相了。是的,這些短信來自未來的你。更準確地說,來自你跳下去的那一刻。」

#終點即起點
  週六清晨,李命收到了最後一條預言:
  「明天中午12點,你將從公司天台跳下。不是自殺,而是為了完成這個循環。只有這樣,過去的你才能收到這些警告。記住,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他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笑聲。一切都說得通了:為什麼短信會消失,為什麼無法追蹤,為什麼預言從未失準。因為這些信息來自已經經歷過這一切的自己。
  他打開筆記本,開始寫下最後的分析:
  「時間或許不是直線,而是一個完美的圓。當我跳下去的那一刻,某種量子效應會被觸發,讓我能夠向過去的自己發送訊息。這些預言既是警告,也是指引。它們引導我走向這個終點,或者說,起點。」
  「但如果你已經知道結局,為什麼還要跳?」他問自己。答案出奇的簡單:正是因為知道結局,所以必須跳。否則,過去的自己就無法收到這些預言,整個循環就會崩潰。
  這就是命運最大的諷刺:知道結局的人,反而最無法改變它。
  深夜,張若思收到一封郵件。是李命發來的:
  「謝謝你這段時間的關心。我不是瘋了,而是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明天發生的事,請不要阻止。這不是結束,而是某種更宏大事物的開始。」
  張若思立刻撥通了李命的電話,但已經無法接通。
  週日上午11點45分,李命獨自走上天台。他已經銷毀了所有數據,只在筆記本裡留下了加密的真相。
  11點50分,張若思衝上天台。「不要這樣做!」她喊道,聲音裡帶著絕望。
  「你來得真準時,」李命微笑,眼神平靜得令人心寒,「放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你需要幫助,」張若思靠近一步,試圖抓住他的手臂,「讓我們一起想辦法。」
  「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李命平靜地說,「這不是選擇,而是必然。就像薛丁格的貓,打開盒子的那一刻,所有可能性都會坍縮成唯一的結果。」
  11點58分,保安趕到天台。
  11點59分,李命站在邊緣。「再見,也許也是你好。」他對張若思說,嘴角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12點整,他縱身一躍。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李命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分裂,穿越時空的漩渡。他看到一週前的自己正在地鐵裡查看手機,看到自己坐在辦公室收到一條條預言,看到自己站在天台邊緣……
  過去、現在和未來在這一刻融為一體。

#尾聲
  周琛最終在報告中寫道:「表面看是單純的自殺案件,但死者留下的筆記顯示,這可能涉及到更複雜的量子物理現象。當然,這種推測缺乏科學依據。」
  一個月後,張若思收到最後一條短信:
  「別試圖理解這一切。有些真相,只有經歷過才能明白。」
  發信號碼依然是空號。
  同一天,物理研究所的陳浩在實驗室觀察到一個異常現象:某些粒子似乎可以突破時間的限制,在結果發生前就傳遞信息。
  他想起了李命,想起了那個奇怪的午餐對話。也許,李命不是死了,而是成為了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橋樑。
  張若思辭去了心理諮詢師的工作,開始研究量子物理。她相信,在時間的某個維度裡,李命仍然活著,正在向過去的自己,也或許是向所有人,傳遞某種重要的信息。
  而李命的預言,也許只是無數時空可能性中的一個注腳。
  真相永遠沉睡在時間的深處,就像那些永遠無法被解讀的短信一樣,既存在,又不存在。

2024年12月20日 星期五

短篇《焰》

短篇《焰》

  東京夜幕低垂,細雨如絲,悄悄沉澱在燈火闌珊處。佐藤健司佇立窗前,望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內心有著難以名狀的焦躁。今天是結婚五周年紀念日,妻子廣瀬美沙的座位卻空著,留給他一室寂寞。
  三十歲的建築師,理著一頭整齊的短髮,身上是合身的深色西裝,這些年在業界闖出了名聲。可成就背後,某種無法言說的孤寂正悄然啃噬著他的內心。電話那端始終無人接聽,傳出的訊息如同投進深井的石子,換來的只有回音。
  「她一定在忙......」健司機械式地安慰自己,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難以信服。思緒不自覺飄回那個咖啡館初遇的午後,美沙燦爛的笑容曾讓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如今那份光芒卻愈發遙遠,漸漸被另一道身影取代。
  中島健——那個致力於弱勢群體的年輕社工,總是帶著熾熱的目光。健司能感覺到,當美沙面對中島時流露出的柔情,是連他都不曾見過的光彩。妒意如同暗流在心底翻湧,混雜著無力與恐懼,幾乎要將他淹沒。

  城市另一端,中島健獨坐書桌前,聆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作為社工,他每天都在面對社會的陰暗與絕望,卻在美沙的笑容中找到了難以割捨的溫暖。他身形修長,衣著樸素,總是能輕易與受助者建立起信任。但此刻,內心卻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愫所困擾。
  每當看見美沙的微笑,他的心便如同被春風拂過的綠葉,既溫暖又苦澀。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同理心作祟,可內心深處的渴望卻愈發強烈。指尖輕撫著那張偶然相遇時拍下的照片,美沙在陽光下的剪影如此動人,讓他無法自拔。
  夜深人靜,腦海中不斷浮現與她相遇的片段,每一幀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珍惜。他渴望著她的一顰一笑,甚至是她帶來的溫度,但這份愛意卻如同夜空中的星光,永遠無法觸及。

  建築師的心如同被風暴肆虐,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刺痛著脆弱的意志。工作上的成就無法填補內心的空洞,反而讓那份不安與懷疑愈發清晰。無數個獨處的夜晚,回憶如潮水般湧來,過往的美好在瞬間變得遙不可及。
  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健司獨自走進空蕩的教室,四周的寂靜如同無形的重擔壓在胸口。在這片黑暗中,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紊亂的心跳。思緒不斷徘徊在美沙與中島之間,自己是否早已成為多餘的存在。此時,他遇見了中村優子,一名眼神中帶著迷茫的學生。作為客席助教的健司,在她身上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優子,你最近見過美沙嗎?」健司的聲音輕得近乎嘆息,隱藏著內心翻騰的情感。優子是個善解人意的大三學生,總是能敏銳地捕捉他人的情緒,此刻卻不知該如何回應導師的詢問。
  「她最近常和中島先生在一起......」這句話如同一把利刃,瞬間撕裂了健司的偽裝。心口的疼痛幾乎讓他窒息,那些無法言說的懷疑與無助,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無聲的嘶吼。

  焦慮如同藤蔓般纏繞著健司的心。當他得知中島即將舉辦社會工作者講座時,內心燃起一絲隱秘的期待。這場講座或許能讓他看清美沙與中島之間的真相,興奮與不安在胸腔中交織。
  走進講堂的瞬間,一股強烈的恐懼湧上心頭。燈光下的美沙光彩奪目,她望向中島的眼神如此熾熱,讓健司的心瞬間跌入冰冷的深淵。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所有的聲響都化作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中島以溫暖而堅定的語氣分享著他的工作。健司能感受到他在美沙心中的分量,也終於明白為何自己會如此焦躁不安。中島散發的魅力與熱忱讓他無地自容,看著他們之間的默契,嫉妒如同影子般吞噬著他的理智。
  「究竟要如何找回那段逝去的關係?」健司緊握雙拳,任由指甲陷入掌心。他如同一個迷失方向的旅人,面對著無法逃避的現實,卻找不到任何出口。

  夜色愈深,健司的心緒愈發沉重。燈火通明下,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但胸口的壓迫感卻如同巨石般無法驅散。歸途中,與美沙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輪轉,每一幀畫面都如同烙印,無法抹去亦無法釋懷。那些笑容與觸碰,此刻都成了折磨他的利器。
  「中島的存在就像一道永恆的陰影。」健司無法壓抑內心的波動,兩人就像平行線上的孤島,注定無法相交。他能感受到自己與美沙之間那道漸行漸遠的距離,連最微小的星光都變得遙不可及,彷彿所有願望都隨流星一同隕落。
  終於,他決定向宮島良介傾訴。這位前輩不僅是他職業生涯的明燈,更是他心中建築師的完美典範。宮島雖已過不惑之年,眼神依然閃爍著年輕的光芒。他歷經滄桑,最能體會情感中的糾結。健司的言語支離破碎,每一個字都似乎包含著無盡的懷疑。
  「記住,愛不是完美,而是包容與理解。」宮島的聲音低沉而堅定,讓凝固的空氣微微震動。這句話如同黎明前的一絲光亮,卻無法完全驅散健司心中的陰霾。
  「但我真的想知道她的心意......」健司的聲音帶著倔強的脆弱,既渴望真相又害怕面對。

  時光流逝,健司的心如同深潭中的漩渦,無法自拔。嫉妒與懷疑如影隨形,越是接近真相,內心的煎熬就越發難耐。每個夜晚,他都被無盡的夢魘糾纏。美沙與中島若即若離的關係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如同狂風驟雨般席捲他的理智。
  最終,他選擇了跟蹤中島,希望能揭開那道懸而未解的謎題。這條路充滿著希望與絕望的交織,讓他不停質疑自己的動機,是為了守護,還是源於內心深處無法言說的恐懼。面對美沙的身影,他越發懷疑自己是否真的了解她,抑或只是一廂情願的占有慾作祟。
  跟蹤的過程中,健司開始感受到都市特有的孤寂。每次經過那間熟悉的咖啡館,心中便湧上一股難以名狀的失落,彷彿指間的幸福正在悄然流逝。記憶中美沙的笑容如同晨曦中最溫柔的光芒,卻在困惑與不安的泥沼中漸漸淹沒,只剩下無盡的焦慮。

  那個夜晚,健司在人潮湧動中緊跟著中島的身影,心中充滿掙扎。當他看見美沙與中島的身影在燈火下交錯時,那一瞬的目光相會讓他如墜冰窟。建築師敏銳的直覺在這一刻轉化為無盡的痛楚,情感如同暴風雨般在胸腔中肆虐,將他緊緊束縛。
  「不能就此退縮。」健司在心中默念,目光緊盯著中島臉上揮之不去的笑容,心中卻充斥著深不見底的疑惑與絕望。每一分孤獨與懷疑都在啃噬著他的靈魂,讓他陷入一種無法自拔的困境,如同迷途的困獸。
  最終,美沙的心意與她對中島的感情始終成謎。在深夜無人的時刻,他反覆想像著她的選擇,內心升起更多難解的疑問。或許,美沙明媚的笑容背後藏著無人知曉的秘密,而這座繁華的城市不過是一層薄紗,掩蓋著最真實的情感與孤獨。健司啞然無語,彷彿要被這份焦慮與糾結活活窒息。

  決定性的夜晚終於降臨,健司再也無法隱藏內心的恐懼。面對美沙時,他的心中迸發出一股無法遏制的衝動,卻又像風中殘燭般搖曳不定。美沙的眼神深邃如淵,似乎在質疑他存在的意義。
  「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中島對你做了什麼?」健司的聲音忽然爆發,卻掩蓋不住內心深處的脆弱。
  美沙的面容瞬間失色,眼中閃爍著難以言喻的掙扎,輕輕低垂著頭。健司感受到心中翻騰的巨浪,幾乎無法承受這無形的重量。他明白,這場對峙將徹底改變他們的關係,而中島的身影如同一場風暴,將他們的情感推向無可挽回的深淵,讓愛情隨著火焰一同灼燒。
  「健司,我必須尋找自己的路!」美沙的聲音如破碎的樂章,卻帶著決絕的意味。她的情感如此強烈而絕望,讓健司的心瞬間成為一片虛無。當一切演變成修羅場,面對的已不再是單純的愛情,而是人性最深處的脆弱與掙扎。在那一瞬間,健司感到自己即將崩潰。

  命運的火舌突然竄起,如同夢魘般降臨。健司在轟鳴聲中與美沙重逢,理智與情感在心中激烈碰撞。中島佇立一旁,如同異類般格格不入,將他們之間最後的距離徹底撕裂。火焰肆虐著周遭的一切,將過往燒成灰燼,不留一絲回憶的溫度。面對著熊熊烈火,所有美好的記憶都如同火星般飛散,無法挽留。
  「健司,我已經無法適應了。」美沙的話語如同凜冬寒風,在健司心頭劃出傷痕。他彷彿成了孤獨的燈塔,永遠散發著光芒卻永遠無法觸及她的內心。心中的掙扎與悲痛如同巨浪拍打,將一切都沖刷得模糊不清。
  那一刻,火焰吞噬了他們之間最後的羈絆,將埋藏在心底的情感焚燒殆盡。健司內心的絕望與懷疑交織成網,再也無法承受這般折磨。在那深淵般的瞬間,他的心如同破碎的雲層,漸漸失去光彩,消散在這座迷霧籠罩的城市。那樣的孤寂,讓他終於明白,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或許永遠無法跨越。

  幾日後,報紙上刊載了這場悲劇,佐藤健司的名字如同冬日的霜華,悄然消逝在城市的晨光中。人們的哀悼如同無形的清風,卻永遠無法喚回那些逝去的笑容與幸福。每一段愛情都像樹影中的回音,在這座城市的夜晚徘徊,最終消散無蹤。
  那段未解的情感,如同永恆的黑夜,在東京街頭遊蕩,尋覓著昔日的痕跡。他們的靈魂,似被時光在黑暗中無情攪動的回憶,永遠在城市的陰影中交錯,相互呼喚,卻再也無法相擁。在那些寂寞的夜晚,健司依然能感受到美沙的存在,她的笑聲似乎就在耳畔,卻又遙不可及。
  每個夜晚的細語,都在重複訴說著這個失落的故事。流星劃過夜空,轉瞬即逝,卻讓人無法釋懷,無法忘記。曾經的他們,就像燃盡的蠟燭,只留下一縷青煙,永遠追尋著彼此的蹤影,卻永遠無法相遇。

2024年12月12日 星期四

短篇《魔王倒下:劍殤》


短篇《魔王倒下:劍殤

 

  世間最難懂的,不是劍法,而是人心。

  最難守的,也不是江山,而是本心。

  霧靄籠罩的山谷間,一個青衣少年正對著瀑布練劍。他的劍勢凌厲,每一招都蘊含著驚人的力量,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化作七彩虹霞。這少年便是日後威震天下的勇者,只是那時的他,尚未走上註定令人唏噓的道路。

  江湖中人都說他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劍道奇才。十五歲便能在決戰中以一劍擊敗盜匪首領,解救了整個村莊。可是,真正令他踏上追尋極致力量之路的,卻是另一個血色的夜晚。

  那晚,一群魔族闖入了鄰近的山村。他趕到時,只見滿地焦土,哭聲和血腥味在風中飄散。一個血泊中的老者拉住他的衣袖,斷斷續續地說:「可恨...我們太弱小了...

  這句話如同烙印,永遠刻在了少年心中。

  江湖中自古有言:「劍者,霜寒十月,不假雕飾。」

  可是,真正的劍客卻知道,一把好劍必須經過千錘百煉,方能成就鋒芒。

  少年日以繼夜苦練劍術,在刀光劍影中尋找突破。直到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在古寺的地底發現了一個石室。室內供奉著一柄古劍,劍身散發著奇異的微光,彷彿有著自己的生命。

  「我等的就是你。」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少年愣住了。他從未聽說過劍也會說話。

  「我能給你力量,足以保護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生靈。但是...」那聲音頓了頓,「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永遠不要忘記自己的本心。」

  少年毫不猶豫地點頭,伸手握住了劍柄。一股暖流瞬間湧入體內,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這柄劍很快與他心意相通,成為形影不離的夥伴。

  江湖中人都說:「劍是殺人的利器。」

  但又有誰知道,真正的利器,其實是人心中的執念。

  少年的名字漸漸在江湖上傳開。所到之處,總能為弱小者主持公道。他的劍術精進神速,每一次出手都會讓人驚嘆不已。寶劍成了他最信任的夥伴,在危急時刻總能給予他力量與指引。

  然而,力量越強大,心中的迷惘反而越深。

  「為什麼?有了力量卻還是無法徹底消滅邪惡?」一次大戰後,他望著滿地的魔族屍體,喃喃自語。

  寶劍在劍鞘中輕顫,似乎在提醒著什麼。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在一個飄雪的黃昏,他遇見了那個改變他命運的老人。

  破舊的酒館內,爐火噼啪作響。老人一邊斟酒,一邊說:「你可知道為什麼江湖上從來沒有真正的絕頂高手?」

  「因為技藝難精?」

  「不。」老人搖頭,「因為站得太高,容易迷失方向。當一個人沉迷於追求力量本身,就會逐漸忘記最初的初心。」

  「可是不夠強大,又如何守護眾生?」

  「守護之道,在於心,不在於劍。」老人的目光深邃,「你的劍已經足夠鋒利,但你的心呢?」

  這番話觸動了他心中最深處的疑惑。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彷彿要把整個世界都染成蒼白。

  江湖中人常說:「劍客,孤獨也。」

  但最可怕的孤獨,其實是與本心漸行漸遠。

  隨著實力日益精進,他發現自己的想法也在悄然改變。曾經,他只想守護弱小;如今,他開始思考更多。

  「為什麼要守護那些軟弱的人?」

  「為什麼不能用力量來改變這個世界?」

  「為什麼不能主宰眾生的命運?」

  這些想法如同細小的雜草,在心中悄然生長。寶劍的顫動越來越頻繁,但他已經聽不見劍的警告。

  直到那一天,他在與魔族的決戰中,首次嘗到了力量的極致。那是一種俯視眾生的快感,讓他沉醉不已。當他的劍刺入魔族首領的心臟時,一股詭異的力量順著劍身湧入他的體內。

  「你很強大。」垂死的魔族首領說,「但你的心,已經開始腐朽了。」

  這句話讓他震驚。當晚,他頭一次聽見了寶劍的悲鳴。

  「你違背了約定。」劍的聲音充滿哀傷,「你已經忘記了最初的本心。」

  他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早已面目全非。鏡中的容顏依舊俊美,眼神卻布滿了陰鷹與殺意。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習慣用力量來解決一切?什麼時候開始,他再也聽不見弱者的哭泣?

  江湖中人都說:「得劍者得天下。」

  但沒人提到,當一個人真正強大到可以主宰天下時,內心的寂寞有多麼可怕。

  那種俯視眾生的寂寞,往往比任何敵人都更難對付。他開始質疑存在的意義,開始思考力量的真諦。直到有一天,他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既然人類的軟弱無可救藥,那麼不如徹底改變這個世界。」

  就這樣,昔日的人族勇者,漸漸成為了魔族的領袖。他的力量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卻永遠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寶劍再次發出悲鳴。

  「你不再適合執掌我了。」

  他苦笑:「我知道。」

  於是在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他來到了咯咯山之巔。這座山如此高聳,彷彿能觸及天際。他最後一次拔出寶劍,月光下,劍身的光芒比往日更加璀璨。

  「再見了,老朋友。」

  他將寶劍深深插入山頂的巨石,轉身離去時,眼角滑落一滴淚水。這是他最後的人性,也是對本心最後的憑弔。

  江湖中人常說:「寶劍配英雄。」

  但最後,英雄卻成了魔王。這大概就是世間最諷刺的故事。

  暮色蒼茫,一個人影佇立在山巔。他曾是這片大地上最強大的劍客,如今卻在寂寞中迷失了方向。遠方的晚霞如血,染紅了那柄孤獨的寶劍。

  「總有一天,會有一個真正懂得守護之道的人來取走你吧。」

  他最後看了一眼寶劍,轉身離去。黑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卻掩不住心中的落寞。這一走,就是千年。直到那個同樣迷失的少年登上山巔,一切彷彿就要重演。

  因為世間最難懂的,永遠都是人心。

  最難守的,也永遠都是本心。

 

短篇《量子人》

短篇《量子人》

#異變

  2024年12月11日,午夜將至。

  香港科技大學量子物理研究中心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實驗室的白色燈光映照著一排排精密儀器,只有偶爾的數據跳動和儀表的轉動在提醒著時間的流逝。這是一間造價超過十億的特殊實驗室,卻在深夜時分顯得格外空曠。

  李青揉了揉發澀的雙眼,目光落在面前的監測螢幕上。三十五歲的量子物理學家有著一張標準的學者臉孔,深邃的眼窩裡藏著對未知的執著。作為這個項目的首席研究員,他已經連續工作了七十二小時。

  「教授,這個數據有點奇怪。」助手張磊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二十八歲的張磊是李青最得力的助手,也是為數不多願意陪他熬夜的研究人員。此時他正指著螢幕上一組異常的波形圖,眉頭緊鎖。

  「M87區域的量子波動又開始了?」李青走近查看。

  自從三個月前開始進行量子糾纏實驗,類似的異常便時有發生。但這一次,波形的起伏幅度明顯超出了往常。就在他們討論的同時,更多的警報開始在實驗室響起。

  「東京實驗室發來緊急通訊。」張磊快速點開另一個視窗。

  「新德里也是。」李青的聲音有些發緊。

  三個相距數千公里的量子研究中心同時出現異常,這絕非巧合。李青的目光在世界地圖上游移,三個代表實驗室的紅點正在不祥地閃爍。

  突然,一道刺目的藍光從反應爐中迸發。那不是普通的實驗事故,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異變。李青感到體內有什麼在蠢蠢欲動,像是沉睡已久的基因突然甦醒。強光中,他看見自己的手臂開始發出微弱的藍色光芒。

  「張磊!」他轉頭想提醒助手,卻發現對方也陷入了同樣的異變。實驗室裡的一切都開始扭曲,彷彿現實被撕開了一道裂縫。

  透過這道裂縫,李青看見了另一個世界。那裡的一切都籠罩在詭異的藍光中,人類的形態更像是純粹的能量體。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存在雖然完美,卻少了某種最本質的東西。

  同一時刻,異變開始在城市各處蔓延。

  將軍澳地鐵站,剛下課的陳靜怡正準備過閘。十七歲的女孩今天剛拿到物理考卷,不及格的分數讓她心情低落。但更令她驚恐的是,她發現自己的手臂正在變得透明。還來不及尖叫,她的身體就這樣穿過了實體的閘門。

  國際金融中心頂層,一個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楊永昌,這位曾經的量子通訊工程師,臉上掛著神秘的微笑。他伸出手,一顆咖啡杯悄然漂浮而起。三年前的實驗室意外讓他成為第一個覺醒者,而今晚,終於到了實現計劃的時刻。

  北京,國家安全指揮中心。

  「香港出現異常量子波動!」

  「能量指數持續攀升!」

  「東京、新德里也傳來同樣警報!」

  大廳中的警報聲此起彼伏。總指揮官站在巨大的螢幕前,額頭沁出冷汗。某種他們一直提防的事件,終於還是發生了。


#真相

  凌晨一點。

  香港科技大學量子物理研究中心的走廊上,突然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吳明德的身影在玻璃帷幕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這位頭髮花白的老者臉色凝重,眼神中帶著幾分焦慮。

  實驗室的玻璃門無聲滑開,冷氣與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李青和張磊正試圖控制著體內異變的能量,兩人的身影在藍光中若隱若現。

  「感覺如何?」吳明德開門見山地問。

  李青抬起手,一縷量子能量在他掌心流轉:「這不該出現在人類身上。」

  「但它確實存在了。」吳明德走到窗前,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在他眼中倒映成一片迷離。「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實驗,一場關於人類進化的豪賭。」

  「什麼意思?」張磊忍不住問道。

  老者轉過身,目光在實驗室的設備上逡巡:「還記得三年前的楊永昌嗎?」

  「工程師楊永昌?」李青眼神一凝,「他不是在實驗事故中失蹤了?」

  「那不是意外。」吳明德的聲音沉了下來,「他是第一個。」

  實驗室陷入短暫的沉默。儀器的運轉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窗外的維港泛起詭異的漣漪,某種力量正在重塑現實的邊界。

  「三年前的量子通訊實驗,」吳明德緩緩道來,「我們發現了另一個世界的存在。那是個完全量子化的平行宇宙,人類擺脫了肉體的限制,進化成純粹的能量體。」

  「楊永昌是怎麼回事?」李青追問。

  老者的目光變得深邃:「他是我們最出色的工程師,也是最瘋狂的夢想家。當他接觸到那個世界時,就徹底著迷了。他認為那才是人類的終極形態。」

  「所以他...」

  「是的,」吳明德點頭,「他開始秘密進行自我實驗。某一天,他成功了。他成為第一個覺醒量子能力的人。但代價是...」

  「他失去了什麼?」張磊問。

  「靈魂。」吳明德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當他獲得力量的同時,也失去了作為人的本質。情感、記憶、意識...一切都變得模糊而冰冷。」

  李青透過新獲得的量子視界,隱約看到了那個世界的真相。在那裡,人類雖然擁有超凡的力量,卻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他們漂浮在永恆的藍光中,沒有喜怒哀樂,沒有愛恨情仇,只剩下完美而空洞的軀殼。

  「後來呢?」

  「他消失了。」吳明德說,「我們以為他放棄了,直到今天...」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起異樣的光芒。某種巨大的能量場正在維多利亞港上空成形,像是一個緩緩轉動的漩渦。

  「他想做什麼?」

  「打開兩個世界的通道。」吳明德的聲音變得凝重,「他要讓那個世界與我們的現實重疊。一旦成功,全人類都將被迫進化。」

  「或者說,」李青望著窗外,「是毀滅。」

  就在此時,實驗室的警報系統突然響起。螢幕上,代表量子波動的數值正在瘋狂攀升。某種更大的變化即將來臨。


#暗流

  凌晨兩點。

  城市陷入一種詭異的狀態。

  街道上開始出現零星的混亂。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驚恐地發現,自己和嬰兒車正在逐漸變得透明。一個正要搭乘公車的上班族,身體直接穿過了車門。更多人發現自己擁有了不可思議的能力——有人可以讀取他人的思想,有人能夠隔空移物,還有人的身體可以任意變形。

  恐慌如同漣漪般在城市中擴散。

  國際金融中心頂層。

  楊永昌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場他精心策劃的混亂。他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不時與另一個世界的自己重疊。那邊的他穿著量子委員會主席的制服,散發著冰冷而完美的光芒。

  「終於開始了。」他望著維港上空逐漸成形的巨大漩渦,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容。

  三年的等待,無數次的實驗與計算,為的就是這一刻。漩渦不是普通的自然現象,而是兩個世界的分界線正在被強行撕裂。藍色的能量波動照亮了整個夜空,像一場詭異的極光秀。

  將軍澳某處廢棄工廠。

  陳靜怡蜷縮在角落,這裡已經聚集了二十多個覺醒者。他們都是在慌亂中相遇,本能地聚在一起尋求安全感。

  「我可以看見別人的思想。」一個戴眼鏡的大學生說,「像彩色的絲帶一樣在空中飄動。」

  「我能感知未來片刻會發生的事。」一位穿著職業裝的女性低聲道,「但每次預知都會失去一段記憶。」

  陳靜怡望著自己發著微光的手掌。她現在不僅能穿越實體,還能感知到空氣中游離的量子。那些微小的能量點像螢火蟲般在空氣中飛舞,美麗得令人心驚。

  「這到底是福還是禍?」一個中年男人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沒有人能回答。他們只是沉默地看著自己異變的身體,既害怕又著迷。力量的誘惑如此強大,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危險。每個人都能感覺到,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正在悄然流失。

  北京指揮中心。

  「量子融合度45%!」

  「異常波動範圍持續擴大!」

  「已有超過一千名市民出現異能!」

  一連串的警報聲此起彼伏。總指揮官額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多,因為他知道真正可怕的還在後面。

  「『歸零』方案準備得如何?」他問道。

  「隨時可以啟動,」一位技術員回答,「但在融合過程中使用,後果難以預料。」

  就在此時,一個緊急通訊插了進來。

  「長官!發現楊永昌的蹤跡!他在國際金融中心!」

  「李青呢?」

  「已經在趕往現場的路上。」

  指揮官握緊拳頭。這將是一場關乎人類命運的較量,而他們只能在這裡觀戰。

  實驗室中。

  「你真的要去?」吳明德望著正在準備的李青。

  「不得不去。」李青說,「只有量子能量才能對抗量子能量。」

  「但你才剛覺醒,而他已經準備了三年。」

  「我知道。」李青淡淡一笑,「但總要有人去試試。」

  張磊上前一步:「讓我和您一起去!」

  李青搖頭:「你留在這裡配合吳教授。如果...如果我失敗了,『歸零』方案就是最後的希望。」

  窗外的漩渦越來越大,藍光籠罩了半個維港。時間所剩不多,一場決定人類命運的對決即將展開。


#追擊

  凌晨三點。

  國際金融中心。

  李青站在寂靜的大堂中。整座大廈已經被疏散,冷氣依然運轉,將他的腳步聲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空間裡。大理石地板映照出他的身影,不時與另一個世界的投影重疊,像是被撕裂的膠片。

  「還有人記得上一次來這裡的情景嗎?」

  廣播系統突然響起楊永昌的聲音,帶著某種難以形容的金屬感。

  「三年前的量子通訊發布會。你在台下鼓掌,而我在台上宣布突破性的成果。」那聲音繼續說著,「誰能想到,真正的突破是在那之後?」

  李青不發一言,只是搭上了電梯。隨著高度上升,他感覺到空氣中的量子能量越來越濃郁。那些微小的藍色光點在空氣中舞動,像是某種奇異的生命。

  電梯在頂層停下。門一開,強大的能量場幾乎要將他掀翻。整個樓層都籠罩在詭異的藍光中,空氣像果凍般凝固。牆壁時而變得透明,露出另一個世界的景象——那裡的建築物都籠罩在永恆的藍光中,街道上飄浮著純粹的能量體。

  楊永昌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李青。他的身形與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若隱若現,氣息已經不像人類。

  「我以為你會更早到來。」他沒有回頭。

  「為什麼?」李青問,「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是個聰明人,李教授。」楊永昌轉過身,臉上帶著近乎瘋狂的笑容,「看看這個世界吧。慾望、仇恨、恐懼、痛苦...這一切不都應該被超越嗎?」

  「代價呢?」

  「代價?」楊永昌大笑,「看看那邊的世界!沒有戰爭,沒有饑餓,沒有痛苦!我們將成為完美的存在!」

  「卻失去了靈魂。」

  「靈魂?」楊永昌的笑容漸漸消失,「那不過是軟弱者的藉口。」

  他猛地揮手,一道量子能量直撲李青而來。李青本能地舉起防禦,兩股力量在空中相撞,在現實中撕開一道裂痕。透過裂縫,可以看見另一個世界的景象更加清晰。

  「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嗎?」楊永昌咆哮,「那些實驗,那些痛苦!他們把我關在實驗室裡,像對待小白鼠一樣!直到我獲得了力量,才真正明白什麼是自由!」

  每一次對撞都在空間留下新的裂痕。傢具在空中漂浮,玻璃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他們的戰鬥超越了物理定律,每一次碰撞都讓現實進一步崩解。

  將軍澳避難所。

  陳靜怡蜷縮在角落,感受著體內不斷增強的能量。她現在不僅能穿越實體,還能看見他人的思維。那些五彩斑斓的意識流在空氣中交織,美麗得令人心驚。

  但她同時感受到,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正在流失。記憶開始變得模糊,情感變得淡薄。她想起清晨的校園,想起好友的笑臉,想起那些煩惱的考試——這些平凡的片段突然變得如此珍貴。

  「這就是進化嗎?」她望著自己漸漸透明的手掌,輕聲問道。

  北京指揮中心。

  「量子融合度68%!」

  「香港區域異常波動持續擴大!」

  「已經有市民開始失去記憶!」

  吳明德站在螢幕前,看著那些瘋狂跳動的數據。「歸零」方案就在他的平板電腦上,只需一個確認。但那意味著要剝奪所有覺醒者的能力,包括李青。

  「還有多少時間?」他問。

  「按照目前的速度,」技術員快速計算,「不到一小時,兩個世界就會徹底融合。」

#抉擇

  凌晨四點。

  量子風暴在頂層肆虐。

  每一次對撞都讓空間進一步扭曲,每一次交鋒都讓時間更加混亂。李青和楊永昌的身影在兩個世界間閃爍,像被撕裂的全息影像,每個動作都拖曳出長長的殘影。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楊永昌在能量漩渦中大笑,「在那個世界,戰爭不過是能量的波動,愛情不過是粒子的糾纏,一切都如此純粹,如此完美!」

  一段記憶突然閃現。三年前的深夜,實驗室裡。年輕的楊永昌被固定在實驗台上,無數的導管連接著他的身體。他在劇烈的痛苦中掙扎,卻只換來研究人員冷漠的目光。

  「實驗體12號出現量子波動。」

  「生命體徵不穩定。」

  「繼續記錄數據。」

  沒有人在意他的慘叫,沒有人理會他的請求。直到那一夜,他終於觸碰到了另一個世界。在無盡的痛苦中,他看見了一個沒有痛苦的烏托邦。

  「你以為我不知道那些實驗嗎?」李青的聲音打斷了回憶,「那時的我就在隔壁實驗室。」

  「閉嘴!」楊永昌怒吼,「你什麼都不懂!你只是個旁觀者!」

  更強大的能量波席捲而來。李青勉強擋住,但整個樓層都在搖晃。透過破碎的玻璃,可以看見維多利亞港上的漩渦已經籠罩了大半個城市。無數市民開始異變,有人漂浮在空中,有人的身體變得透明,更多的人開始失去記憶和情感。

  「難道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李青厲聲問道,「把所有人都變成沒有靈魂的能量體?」

  「這是進化!」楊永昌狂笑,「看看這力量!這自由!這完美!你難道感受不到嗎?」

  李青確實感受到了。體內的量子能量如同滔天巨浪,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唱。這種近乎全能的感覺令人沉醉,幾乎讓他忘記了自己的使命。

  但更深層的,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空虛。

  將軍澳避難所。

  陳靜怡看著周圍的覺醒者們。他們的眼神漸漸變得空洞,有人開始忘記自己的名字,有人記不得家人的模樣。她想起了那張不及格的物理考卷,想起了清晨打瞌睡的課堂,想起了放學後和朋友一起吃雪糕的時光。

  這些平凡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教授,」她通過量子波動傳遞訊息,「這就是長大嗎?變得完美,卻失去了做人的感覺?」

  北京指揮中心。

  「融合度85%!」

  「還有二十分鐘!」

  「準備啟動『歸零』!」

  吳明德的手指依然懸在確認鍵上。他望向窗外那不斷擴大的藍色漩渦,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

  「李教授,」他在通訊器中說,「你必須做出選擇。」

  頂層的戰鬥達到白熱化。李青和楊永昌的身影已經完全與另一個世界的自己重疊。他們不只是在物理層面對抗,更是在為兩種不同的未來而戰。

  「你到底在守護什麼?」楊永昌咆哮,「這個充滿缺陷的世界嗎?」

  李青沒有回答。他想起了實驗室裡那些深夜,想起了學生們求知的眼神,想起了每個平凡卻真實的日子。

  在量子的光輝中,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終結

  凌晨四點三十分。

  漩渦中心。

  李青與楊永昌的最終對決已經超越了人類認知的極限。兩人的身影在量子態中交錯,每次碰撞都在時空中留下永久的傷痕。能量的光芒照亮了整個維港上空,像一場末日般的極光秀。

  「你到底明白了什麼?」楊永昌在能量漩渦中咆哮,「這個世界早就病了!」

  「正是因為有缺陷,」李青直視著對方逐漸失去人性的雙眼,「生命才有意義。」

  北京指揮中心。

  「融合度92%!」

  「兩個世界即將徹底重疊!」

  「最後倒數!」

  吳明德深吸一口氣,手指最終落在了確認鍵上。他知道,這個選擇將改變所有人的命運。但在按下之前,他還要等待最後的信號。

  將軍澳避難所。

  陳靜怡望著自己漸漸透明的手掌。她現在可以看見所有人的思維,那些五彩斑斓的意識流在空氣中交織。美麗,卻令人心碎。因為她看到,那些色彩正在褪去,變成單調的藍光。

  「我想回家。」她在量子通訊中輕聲說。

  這句話讓李青心中某處震動。他看著楊永昌,看著這個被力量迷惑的天才科學家,突然徹底明白了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那個世界的人失去了靈魂嗎?」他問。

  「因為那是進化的代價!」

  「不,」李青搖頭,「因為他們忘記了回家的路。忘記了那些不完美卻真實的日子,忘記了痛苦與快樂交織的人生。」

  「少廢話!」楊永昌怒吼,聚集起最強大的能量。

  「你還記得自己的母親嗎?」李青突然問。

  楊永昌的動作凝滯了一瞬。

  「記得她每天清晨為你準備的早餐嗎?記得她送你上學時的叮嚀嗎?記得她在你第一次實驗成功時的驕傲眼神嗎?」

  「住口!」楊永昌摀住耳朵,「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不是力量,」李青繼續說,「而是讓我們成為人的一切。喜怒哀樂,得失成敗,愛恨情仇...正是這些『缺陷』,造就了靈魂。」

  楊永昌的身影開始劇烈震盪,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掙扎。

  「看看那個世界,」李青指著漩渦中的景象,「他們擁有無盡的力量,卻永遠無法再品嚐一口母親做的飯,永遠無法再感受一次真實的擁抱。這就是你想要的完美嗎?」

  「不...」楊永昌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只是...不想再痛苦...」

  「痛苦是禮物,」李青輕聲說,「它提醒我們還活著,還是人。」

  一滴淚水從楊永昌眼中滑落,在半空中化作藍色的光點。他望向自己的手,那裡的光芒開始變得柔和。

  「對不起...」他低聲說,「我...我想回家...」

  李青點了點頭,按下了通訊器:「吳教授,現在。」

  一道白光突然從天際劃過。

  「歸零」開始了。

  像是被按下了世界的重置鍵,所有的量子異象開始消退。楊永昌的身影在兩個世界的夾縫中掙扎,最終在一個釋然的微笑中,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夜空。

  「再見了,老朋友。」李青輕聲說。

  維多利亞港上的漩渦緩緩消散,城市重新恢復了平靜。街道上的人們發現自己不再透明,不再漂浮,一切回歸正常。只是在某些寂靜的夜晚,偶爾還能看見空氣中閃過微弱的藍光。

  一個月後。

  香港科技大學量子物理研究中心。

  「量子曙光」計畫正式啟動。這是一個更安全、更謹慎的研究方向,致力於讓人類與量子科技和諧共存。

  李青站在講台上,望著台下專注的臉龐。陳靜怡坐在第一排,眼神中依然帶著對未知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種平和。在她身後,是那些曾經和她一起經歷過量子風暴的倖存者。他們失去了超凡的力量,卻守住了最寶貴的東西。

  「人類的進化不是拋棄人性,」他說,「而是在保持人性的同時,探索未知。」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泛著粼粼波光。某個瞬間,李青彷彿看見了楊永昌的身影,在陽光下微笑。那個完美的量子世界或許依然存在,但他們選擇了一條不同的道路。

  一條保留了靈魂的道路。

  因為有時候,最偉大的力量,不是征服現實,而是懂得放下。懂得回家。


2024年10月2日 星期三

短篇《訂閱制》

 短篇《訂閱制》

  城市的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將天空染得五彩斑斕。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同腳下的地鐵一樣,密不透風,卻各自孤獨。林宇站在公交站牌下,等待著下一班車。他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智能手環,一條新的通知彈了出來:

  「您的『友情訂閱』將於24小時後到期,請及時續費以免影響服務。」

  他無奈地笑了笑,嘆了口氣,心想:連朋友都要按月付費,這友情的價值還真是明碼標價啊。這已經是他本週收到的第三條到期提醒了。房租、食品、交通,甚至連門口賣煎餅的阿姨都開始推出了訂閱套餐。稍有不慎,連早餐都吃不上。

  回到家中,林宇打開冰箱,發現裡面空空如也,比他錢包還要空。他想起昨天收到的提醒:

  「您的『食品訂閱』已過期,請盡快續訂。」

  他苦笑著關上冰箱門,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心想:看來今晚只能靠喝西北風充饑了。

  無奈之下,他拿出手機,想聯繫好友張偉,看看能否借些錢。然而,屏幕上彈出了冷冰冰的提示:

  「您與此用戶的『友情訂閱』已到期,無法進行聯繫。」

  林宇感到一陣無力,連尋求幫助的機會都被剝奪了。他自嘲地想:這友情還真是不打折不贈送,一旦過期,連句寒暄都不給留。

  第二天,林宇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公司。剛坐下,部門經理就朝他招了招手,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彷彿在迎接一位準備購買頂級套餐的VIP客戶。

  「林宇,來一下。」

  在辦公室裡,經理面色凝重,語重心長地說:

  「公司對你的工作表現有些擔憂,你的『職位訂閱』需要升級,否則可能無法繼續留在這裡。」

  林宇愣了愣,強笑道:

  「我一直勤勤懇懇,為什麼還需要升級訂閱?」

  經理攤了攤手,無奈地說:

  「這是公司的規定,畢竟,只要998,升職加薪不是夢。」

  走出辦公室,林宇感到一陣眩暈。這生活就像一個無底洞,不斷地吞噬著他的精力和金錢。

  下班後,林宇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巨大的廣告屏幕上,各種訂閱服務的宣傳鋪天蓋地。

  「升級您的生活,體驗尊貴服務!只需多付一點點,幸福觸手可及!」

  他在一家咖啡館前停下,透過玻璃窗看到裡面溫馨的氛圍,顧客們愉快地交談著。一杯咖啡的香氣彷彿穿透了玻璃,直撲他的鼻尖。他也很想進去坐坐,但想到自己的「休閒訂閱」已經過期,只能黯然離開。

  忽然,手機響了。一條陌生的簡訊彈出:

  「想要擺脫訂閱制的束縛嗎?今晚8點,來到舊書店。」

  林宇愣了愣,心想這年頭連詐騙短信都開始關心起我的人身自由了?但內心的好奇驅使他決定前去一探究竟。

  舊書店位於城市的一個角落,門面不大,但透著一股懷舊的氣息。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空氣中瀰漫著紙張的味道,讓人想起了沒有智能設備的年代。

  一位中年男子笑容可掬地迎上來:

  「你就是林宇吧,歡迎,歡迎。」

  林宇驚訝地問:

  「您是?」

  男子神秘地眨了眨眼:

  「我叫老周,算是這裡的招待員。我們這裡的服務,不需要訂閱。」

  林宇感到一絲荒誕,反問道:

  「那你們靠什麼維持運營?」

  老周笑了:

  「靠情懷,靠志同道合。當然,偶爾也接受捐贈。」

  林宇環顧四周,發現人們正熱烈地討論著各種話題,沒有智能手環的提示音,沒有廣告推送,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之後的日子裡,林宇經常來到舊書店。他結識了許多朋友,這些友情居然是免費的,讓他有種撿到大便宜的感覺。

  一晚,大家圍坐在一起,一位年輕女孩提議:

  「我們可以建立一個互助網絡,彼此提供服務,不需要通過訂閱系統。」

  另一個人附和道:

  「對啊,我會剪頭髮,如果你們需要,可以來找我,不收費!」

  林宇也興奮地說:

  「我會修電腦,下次誰的設備出問題了,找我!」

  大家相視一笑,彷彿發現了新大陸。

  然而,好景不長。某天,林宇發現舊書店的大門被貼上了封條,門上寫著:

  「因違反城市管理條例,未經授權組織活動,本場所被查封。」

  他心裡一沉,感到一絲無奈和冷笑:看來連情懷都需要訂閱了。

  回到家中,智能手環不出意外地彈出多條警告:

  「您的行為違反了社會信用規範,信用評級下降。」

  「請及時訂閱『信用修復服務』,享受快速提升評級的便利!」

  林宇自嘲地想:原來連吃罰單都能帶來新的消費機會,真是商機無處不在。

  接下來的日子更加艱難。由於信用評級降低,他無法乘坐公共交通,於是只能步行上班,當作鍛煉身體。購買食品也受到限制,減肥計劃倒是順利實現。同事們對他敬而遠之,生怕免費的微笑會被記錄下來扣信用分。

  某天,部門經理再次找到了他:

  「林宇,公司決定暫時停止你的工作,等你恢復信用評級後再說吧。」

  林宇攤了攤手,無奈地說:

  「那我的工資?」

  經理露出職業化的微笑:

  「放心,工資會按照您的『收入訂閱』等級發放,記得續費哦。」

  孤立無援的林宇再次想到了老周。他輾轉打聽,終於在城市邊緣的一處廢棄工廠找到了他們。他們正在搭建一個小小的社區,試圖過上不依賴訂閱的生活。

  老周熱情地招呼他:

  「林宇,來幫忙搭帳篷吧,我們今晚還有篝火晚會呢!」

  林宇笑著加入了他們的行列,感到久違的輕鬆。但內心也明白,這樣的日子恐怕維持不了多久。

  果然,幾天後,一隊全副武裝的執法人員出現在社區門口。他們高聲宣佈:

  「你們的行為已涉嫌違法,立即解散,返回正常生活!」

  老周站出來,平靜地問:

  「違反了什麼法?」

  執法人員冷冷地說:

  「違反了『自發組織訂閱條例』,你們沒有購買相關許可。」

  林宇忍不住笑出聲來:

  「看來我們連違法都需要先訂閱啊!」

  最終,他們的社區被強制拆除,人們被驅散。林宇再次回到了城市中,仿佛一切都沒有改變。

  生活變得更加艱難。信用評級降到了最低,他被迫接受了政府的「信用修復培訓」。在課堂上,老師滿面春風地說:

  「只要堅持訂閱高級服務,你們的人生將充滿陽光!」

  林宇舉手問道:

  「如果沒錢訂閱呢?」

  老師微微一笑:

  「那就努力工作,賺錢訂閱啊!這本身就是一個良性循環。」

  林宇點了點頭,心想:原來貧窮也是個訂閱制服務,還自帶循環功能。

  重新回到職場,林宇變得沉默寡言。他發現,同事們開始熱衷於比較自己的「訂閱等級」,彷彿這就是他們生活的全部意義。

  下班後,他再次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廣告屏幕上依舊播放著各種訂閱服務,這次的口號更加直接:

  「訂閱吧!窮人沒有未來!」

  他抬頭望向天空,發現連月亮都被打上了廣告:「升級至VIP,用戶可享受更明亮的月色!」

  林宇苦笑著搖了搖頭,低聲自語:

  「或許,這就是我們的命運,一場永無止境的訂閱人生。」

  他深吸一口氣,隨後融入了人群,繼續前行。在這個被訂閱制包裹的社會中,他和無數人一樣,被巨大的消費漩渦所吞噬,卻無力改變。

2024年5月21日 星期二

短篇《登出》

短篇《登出》

  在這漫無邊際的人生大夢中,每個人都在尋找一種登出的方式,擺脫現實的重重束縛,尋覓一片永恆的自由天地。哲霖就是其中的一員,這個三十歲的男人的命運就如一葉扁舟,在汪洋大海中隨波漂流,渺小得不值一哂。

  一切要追溯到多年前的一個平凡日子。那天清晨,哲霖醒來還能聽到母親娃子在廚房哼著小調的聲音,陽光溫暖和煦,一切如昔日般祥和美好。可就在他梳洗打理後踏出家門,命運卻猛然翻雲覆雨,大地在那一瞬間仿佛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

  就在那天,哲霖的父親遭遇意外,就這麼英年早逝,將這個原本幸福美滿的小家庭生生劃破。從此之後,只剩下他和娃子這對殘缺不全的親人關係,獨自在世上掙扎求生。

  娃子一直是個不折不扣的好女人。儘管家中只剩下母子倆,她仍是含辛茹苦將哲霖撫養長大,從不對命運怨言。為了報答她的養育之恩,哲霖長大後開始在外拚命打拼,把賺來的薪資奉獻給娃子,讓她晚年無後顧之憂。

  可就在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驚天動地的變故卻突然發生了。那天回到家中,哲霖一開門便見室內狼藉一片,家徒四壁,連娃子的身影也不見了蹤影。更令他心驚膽戰的是,地板上赫然留有一灘猩紅駭人的血漬,彷彿訴說著一場駭人慘案。

  這等駭人景象自然徹底嚇傻了平日裡泰然自若的哲霖。那一刻,他腦袋一陣眩暈,下意識般撥打了報警電話。可員警們來了之後很快又風風火火地離去,只將現場痕跡帶走便一去不復返,對這宗離奇案件似乎沒什麼興趣。

  就這樣,整件事被生生掩蓋,娃子的去向成了一團迷霧般的謎團。更加荒謬的是,無論哲霖詢問誰,無一人記得她的模樣面容,就好像這個存在被人從所有人記憶中抹去了一般飄渺虛無。

  一切突兀而劇烈地化為烏有,就像有人以神秘手段,將娃子這個存在從哲霖生活中徹底連根拔起,絕跡於世間。這無疑令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創傷,萬分無助孤獨油然而生,徹底吞噬了他的心靈。

  命運揮舞鞭策,狠狠抽打在剛踏上社會不久的哲霖身上,讓他頓時嘗盡滄桑苦澀的滋味。可對於正在這條漫漫長路上掙紮的他來說,這不過是命運再次多踢了他一腳罷了,畢竟這條命還沒走到盡頭。

  真正目睹了人生最殘酷的一面後,哲霖再也不去期望所謂的公平正義,只好聽憑天命,興致索然地踏上了漂泊之路,展開了一場橫跨全國的流浪之旅。

  在這場驚心動魄的尋母旅程中,哲霖飽歷了無數艱辛磨難。有過孤身一人在破舊小旅館飽受酷暑酷寒的折磨;也有過在荒蓬街頭遭人毆打,狼狽不堪;更有過險些賠上性命,在無人深山與野獸搏鬥。可無論是什麼樣的險阻前來,他都咬緊牙關歷盡滄桑,只為尋回娃子的下落。

  這無疑是赴湯蹈火的命運安排,哲霖索性拋卻一切牽掛,清風塵世地展開這場瘋狂漂泊。哪怕要拋售所有家產,他也願意賭上一切來換取娃子下落的線索。可惜無論走到哪裡,都只是一場空,徒勞無功,越走越覺前路迷霧重重。

  就在哲霖孤身漂泊的第五年,一個膚色黝黑、瘦削、長著曲啡髮的女孩出現在他生命中。她叫做娜娜,被哲霖的孝心和堅持所深深打動,對他產生了好感。某個夜晚,她終於向哲霖袒露了心意。

  「哲霖,我不懂你為什麼這樣拚命尋找娃子,但你的付出和決心真的讓我很敬佩……我願意陪伴你,做你的夥伴,和你一起去尋找她的下落。」娜娜小心翼翼地說。

  哲霖微微一怔,隨即溫和地搖了搖頭:「娜娜,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但我一心只想找到娃子,沒有其他想法。你是個好女孩,不該陪我在這條漫無止境的路上徘徊,那對你太不公平了。」

  娜娜的眼眶頓時濕潤,卻還是微微一笑:「沒關係的,我不在意。哲霖,我就是想陪伴你,和你在一起,其他都無所謂。」

  從那一天起,娜娜就成為了哲霖的旅伴,無論他去哪裡,她都總在他身邊。可無論走到哪裡,前路依然迷霧重重。

  直至有一天,命運好像是要開這麼一個玩笑,將他引領到一處極盡詭異而驚心動魄之境。這處名為「貝殼沙灘」的神祕海灣,流傳著一個駭人聽聞的傳說:只要勇敢橫渡重洋,就能抵達世界的盡頭,一個黑不見底的絕境所在。

  而那個黑暗絕境空間,竟傳言也許哲霖遺失已久的娃子就被關押在那永無止境的世界中,靜待勇士前來解救。

  一聽此言,哲霖怎能不為之動心?這不正是他孜孜以求的答案嗎?不由分說,他毅然邁步踏入汪洋大海,勇敢地去尋找那傳說中的「盡頭」之地,不惜賭上性命也要一試究竟。

  可娜娜卻死活不讓哲霖一個人前往,說要和他同行。哲霖見說服無效,只好允諾下次帶她同行,才讓她在附近小鎮等候。

  就這樣,哲霖孤身一人,踏上了這場艱險之旅。當他第一次踏進那片狹長海面,冰冷刺骨的海水立即將他整個人徹底淹沒。就在他以為命運將要如此殘酷結束的時候,忽然眼前出現了一個黑沉沉的漩渦,生生將他吸了進去,一切全然變作一片黑暗。

  人生道路彎彎曲曲,布滿荊棘,命運總是不斷要我們經歷一次又一次的親人離世,備嘗滄桑世事的酸楚。哲霖面對的就是這樣殘酷無情的宿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親人的死別折磨。可這個頑強的靈魂並沒有喪失勇氣,反而從命運的捉弄中學到最寶貴的一課:人活著最重要的,就是要勇敢堅持心中的信念。

  於是在這黑不見底的世界,哲霖放空自己,任由無垠的黑暗籠罩全身上下,心中卻漸漸平靜下來,彷彿在這片虛無中找到了某種解脫。有時你不得不暫時拋卻所有現實,才終能參透生命中的某些奧祕真理。

  當哲霖在這永恆黑暗中獲得前所未有的寧靜,當一切痛苦記憶都在這空間化為天籟,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渾沌遊離,彷彿置身於一種全新境地,正等待著什麼事發生。

  果不其然,就在這永無止境的漆黑長夜裡,一個令人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在哲霖耳邊低語:那是一把溫柔如水的嗓音,彷彿正是當年娃子的聲線,只是多了一絲青春灑脫:

  「對不起啊,那個遊戲我已經厭倦了,打定主意要登出,卻忘記徹底刪除,害你們這些玩家苦苦追尋這麼多年……看來是時候該結束了,你很快也將跟著登出,重獲新生,不會再有任何痛苦和迷惘……」

  那熟悉的嗓音像一縷暖流般環繞著哲霖,他的心靈頓時感到前所未有的寧靜與解脫,彷彿終於獲得了渴求已久之物。黑暗開始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暖如酥的陽光,朝霞灩爛奪目,描繪著一個全新生命的開端。

  也許我們不該再被殘酷的現實所困,而要虛心接受生命中的奇蹟與玄妙。世人往往會被認知所限,只知抓住眼前的現象,卻始終參透不了生命的真理。

  只有像他這般歷經磨難、勇於突破藩籬的人,才有資格獲得徹底的解脫與重生。人生不過是一場瘋狂漫長的夢,而他終於做到在這場夢中的甦醒。不管身後是多麼黑暗迷茫,都已不再重要,因為他已踏上這嶄新天地,展開一段前所未有的人生旅程。

  娃子的溫暖嗓音仍在哲霖耳邊迴盪,像在對他說「跟我來吧,一切將重新開始……」他的意識開始模糊飄渺,但內心卻是如此祥和寧靜,彷彿終於找到了生命的意義與歸宿。

  至於娜娜,她一直在離「貝殼沙灘」最近的一個小鎮等候哲霖歸來,盼望有一天能與他重新開始嶄新旅程……

  這一切都只是個開端而已。人生到底是一場夢,還是永恆的清醒?這個問題似乎已不再重要。 

2023年10月17日 星期二

短篇《浪漫風暴》

 短篇《浪漫風暴》

  曉冬是個時間旅行者,他的工作是進入存在缺陷的平行宇宙,探索那些命運即將終結的世界。曉冬身材高瘦,有一頭蓬鬆的黑髮和深邃的雙眼。他必須搜集資料,進行記錄,見證這些宇宙的最後歷史。只要那個宇宙仍存留在時間線上,他就可以在過去的某天進入,重溫那些已逝的時光、那些失去的人和錯過的緣分,彌補內心的遺憾。

  他有一個最想再見的人,前女友樂樂,也正是因為樂樂,他才不斷爭取這項特殊的工作。樂樂是個身材嬌小的女生,有著長長的秀髮和明亮的大眼睛。他們曾相愛,甚至有過訂婚的念頭,但最終因為理念和價值觀的差異,無奈分手收場。分別後,曉冬才發現沒有樂樂的日子是那麼空虛和乏味。他曾想要找回她,但樂樂已經在茫茫人海中不知所終。

  在一個任務中,曉冬發現了一個和他原本世界幾乎一模一樣的平行宇宙,只是這個宇宙有一個致命缺陷:一場龍捲風即將吹襲當地的核電廠,導致放射性物質泄漏,使這個世界步向毀滅。在這個宇宙裡,樂樂仍存在,只是已和這裡的曉冬分手了。她尚不知道即將面臨的劫難。

  於是,曉冬開始了他的計畫。他利用工作之便,隔一段時間就進入這個宇宙,與樂樂見面。他假裝自己就是這個世界的曉冬,試圖重新點燃樂樂心中的愛火。

  一天,曉冬帶樂樂前去一家裝修典雅的法式餐廳,鋪著米黃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厚重的暗紅色窗簾,每張桌上都點著暖黃的蠟燭,流淌著柔和的爵士樂,營造出溫馨浪漫的氣氛。他盡全力討好樂樂,帶她去吃喜歡的食物,看她喜歡的電影,去她嚮往的地方,只為博取她的歡心。他告訴她,自己仍深愛著她,當初不應放棄她。

  樂樂開始動搖,她也依然愛著曉冬,後悔當初的放手。她覺得曉冬變了,變得更成熟負責,也更體貼她。她想給曉冬一個彌補的機會,重新開始這段感情。

  曉冬很高興,他覺得終於找回了逝去的愛,人生又燃起希望。他完全沉浸在這個宇宙的樂樂和他們的故事中,幾乎忘記自己的真正目的。他決定要在世界毀滅前帶走樂樂,逃離這場核子風暴。但這樣做違反了穿越平行宇宙的根本規則,旅行者不能改變歷史軌跡,更不能帶走任何人或物,免得打亂能量平衡。一旦被發現,後果將會非常嚴重。

  曉冬並不在意,他不能再次失去樂樂。他在黑市買到一個新型的穿越裝置,據說能讓兩人同時跳躍宇宙。他計畫在最後時刻說服樂樂和他一起逃離末日。

  在世界終結前一天,曉冬開車帶樂樂來到他們初識的貝殼沙灘,一處峭壁上的寬闊沙灘,沙粒細軟潔白,海浪拍打著順滑的貝殼,天空飛翔著白色的海鷗,海風拂過,聞到清新的海洋氣息。樂樂開心地和他散步、聊天。在她的引導下,兩人一起哼唱她最喜歡的歌,王菲的《浪漫風暴》。

  「願像地搖天動,捲起心中愛濃,浪漫是場風暴,但願在一起的去衝 OH......」

  歌詞似乎預告他們即將一起衝破核子風暴,曉冬安心地享受這美好時光。

  然而,他內心的矛盾也在增長,他該告訴樂樂真相嗎?讓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但他又怕樂樂不相信,或是驚慌失措,拒絕跟他走。曉冬猶豫不決。

  樂樂察覺曉冬的不對勁,變得沉默和焦慮。她追問他發生什麼事,讓他這麼心煩。曉冬支吾以對,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樂樂不信,堅持要知道真相,她討厭被隱瞞。

  一杯別致的靈感咖啡下肚,曉冬終於鼓起勇氣,將一切告訴樂樂。他說他是另一個宇宙的時間旅行者,他知道這個世界會因核電廠事故而毀滅。他愛她,想帶她逃離這裡。

  樂樂聽後驚呆了,她感到心碎和難過,眼淚不停地流下來。她覺得被利用和欺騙,曉冬的愛都是假的。她絕望地說這一切都太荒謬了,她不能相信也不願相信。

  樂樂推開曉冬,她拒絕跟他離開。她說這裡是她的家,有她深愛的人和事業。就算世界毀滅,她也會留在這裡,和父母團聚到最後一刻。她不需要曉冬的憐憫,她厭惡他的所作所為。

  曉冬傷心欲絕,他想解釋,想道歉,想挽回,但知道一切已毫無轉圜餘地。樂樂的眼神中夾雜著決絕、厭惡與絕望。他知道她已經永遠失去了。

  最終,曉冬放棄請求,他尊重樂樂的選擇,轉身離開,回到自己的宇宙。他將穿越裝置扔在地上,他覺得自己是個罪人、魔鬼,只為填補逝去的愛而不擇手段。

  他坐在一處昏暗狹小的單身公寓,到處都是凌亂的文件和外賣餐盒,簡陋的家具上蒙著厚厚的灰塵,室內空蕩而冰冷,只有樂樂的相片散發著微弱的溫暖。曉冬痛哭失聲,他後悔自己的自私和愚蠢,導致愛人永遠失去。他看著樂樂的相片,心如刀割,他知道自己此生再也無法彌補這無法挽回的遺憾。他頹廢地躺在地上,等待命運給他應有的懲罰。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曉冬早已知曉,這必是執法人員因他使用黑市穿越裝置而來追捕。但曉冬已無所謂,他閉上雙眼,讓自己沉醉在樂樂最愛的歌聲中。

  「浪漫是場風暴,但願一起的去衝 OH......」


2023年6月6日 星期二

短篇《老爸》


短篇《老爸》


  下雨天,外面淅瀝不停,男子被雨聲驚醒,床上剩下他一個人。前妻早已離他而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起身到廚房煮咖啡,這是他每天最重要的事情,甚至比呼吸還重要。他享受著研磨咖啡豆的過程,仿佛與世隔絕,只有他和咖啡在對話。他不懂咖啡的品質,也不記得咖啡豆是從哪裡買來的,只知道它們能讓他暫時忘卻一切,如同服藥一般。

  他走出廚房,看了看自己在客廳的鏡子裡的倒影。他看到了一張憔悴而無神的臉,一頭亂糟糟的頭髮,一身骯髒而皺巴巴的衣服。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沒有任何生氣和目標。

  他住在一間中等大小的公寓裡,家具簡單而實用,沒有多餘的裝飾。他坐在客廳的餐桌前,端起了剛煮好的咖啡,但太熱了,他只能聞聞它的香氣,還沒有品嚐。這時,他想起了另一件事情,是他的藍牙耳機。

  最近,他總喜歡戴著耳機,感覺自己被保護著。耳機裡沒有電流,沒有聲音,沒有音樂,也沒有廣播,只有寂靜。男子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低聲咒罵自己,他不該去煮那杯該死的咖啡,更不該去聞那該死的香氣。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男子一動不動,咖啡早就被他倒掉。

  突然間,耳機裡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堅定,自稱是「指揮官」;男子卻暗自稱呼他為老爸,因為他們的聲音實在太像了。由於老爸現身,男子立刻振作起來,趕快洗漱換衣服,穿上運動服出門。

  在路上,他接到了一通電話,是那個拋棄了他的前妻。他對她有些怨恨,但不至於恨她入骨。

  「喂……」前妻還沒說完話,男子就掛斷了電話。他覺得她很煩人,會讓他錯過老爸的指令。

  男子沒有跟保安打招呼,就從大廈裡衝了出來。雨剛停,陽光刺眼,他低著頭,像是害怕被人看見。他興奮地走著,動作誇張,步伐急促,他覺得自己跟老爸是一體的。

  老爸在耳機裡給他指令,讓他去租一輛車。男子來到租車公司,遞出了證件,但職員卻搖頭拒絕了他。男子不明所以,覺得很沮喪,只好轉身離開。

  「租個車有什麼難的……」

  老爸改變了計畫,讓他去便利店買酒。男子拿起一支啤酒,走到收銀台。收銀員看了看他的臉色,有些不安,但還是收了他的錢。在男子要走的時候,她忍不住問了一句:「先生,你不想買點巧克力嗎?」男子沒有回答她,覺得巧克力是小孩子的東西,她的推銷根本沒用。

  男子帶著啤酒上了地鐵,邊喝邊坐。車上有個牌子寫著禁止飲食,他不在乎,其他的乘客都戴著VR眼鏡,沉迷在虛擬世界裡,誰會管他喝酒。喝得越多,他覺得越放鬆,平時的肌肉痠痛也消失了,而他和老爸的連結也更加緊密。

  老爸說話多了,但不是無聊的廢話,而是充滿權威的關心。這個老爸比那個老爸好多了,他恨死那個老爸了,讓他的人生一團亂。

  目的地很快就到了,是前妻以前工作的保險公司的大廈。前妻是個保險業務員,後來換了一家公司。

  男子從地鐵站出來,沒有多看一眼周圍的景色,就直奔前妻以前工作的保險公司的大廈。他已經很久沒來這裡了,但他的腿還記得怎麼走。一切都太熟悉了,即使他想要忘記那段不堪的過去,他卻忍不住流下了眼淚。他覺得沒關係,因為老爸在耳機裡陪著他,指引著他完成這個艱難的任務。他不覺得孤單,清楚自己和老爸是一體的。

  他坐上了大廈的升降機,按了二樓的按鈕。二樓是一家咖啡店,老爸讓他先去那裡等一下。男子走進咖啡店,找了個角落坐下來。他拿著空的酒瓶,假裝在喝酒,其實他已經喝完了。他暗中觀察著咖啡店裡的每一個人,想知道誰是老爸要他找的目標。

  「爸,到底是誰?」

  老爸要他耐心等待,先去點一杯酒香咖啡。男子不明白為什麼要點這種咖啡,但還是照做了。老爸說這種咖啡可以幫助他和老爸保持同步率,讓他更能聽從老爸的指令。男子拿起咖啡杯,聞了聞裡面的液體,發現它其實是用威士忌泡出來的。男子不喜歡這種味道,但還是把它放在桌上,等待老爸的下一步。

  下午四點鐘,外面天氣晴朗,陽光和雲朵恰到好處。大廈裡的咖啡店不太忙碌,幾乎每個人都帶著微笑,享受著這個美好的時刻。大概每個人都希望時間能停留在這裡。

  然而,一個矮胖醜陋的男人走進了咖啡店,打破了剛才完美的平衡。老爸立刻指出了那個男人,說他就是目標。那個男人是前妻的前同事,也是她的情人。他是那個讓前妻背叛男子、離開男子、毀掉男子人生的罪魁禍首。

  男子一看到那個男人,就恨得牙癢癢,有些記憶在他的腦海裡閃過,是那些他想要忘記的記憶。他想起了前妻的美麗、溫柔、甜蜜,以及她的背叛、冷漠、離去;他想起了自己的幸福、信任、熱情,以及自己的失落、痛苦、崩潰。他想起了自己被診斷出精神病的那一天,從此不能再過正常人的生活,只能靠著老爸的指令活下去。

  他的人生從那一刻就變了調。

  就在男子盯著那個男人的時候,前妻給他發了一條短信:「你怎麼了?在家嗎?不要到處亂走,知道嗎?」男子沒有回覆她,覺得她是個虛偽的人,根本不是在關心他。

  沒多久,他看到升降機的門打開了,有個女人從裡面走出來。即使距離有點遠,但男子還是認出了她,就是前妻。老爸也確認了她的身份,讓男子趁機行動。他們都沒有忘記那個空酒瓶,男子迅速把它拿起來,用力敲在桌子上,把它打成一個鋒利的武器。男子帶著殺意走向那個男人,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毀掉他。

  那個男人正玩著手機,沒有察覺到危險。至於那個女人,也就是前妻,她似乎發現了不對勁,穿著高跟鞋的她,正拼命地跑向咖啡店,鞋子不斷發出「咯咯」的聲音,想要阻止男子的瘋狂舉動。

  那麼,在場的其他人呢?大部分也戴上了Apple的VR眼鏡,好像叫什麼Vision Pro吧!他們都沉浸在自己的虛擬世界裡,根本不知道現實中即將發生的血腥事件。

2022年6月18日 星期六

短篇《時間嘛》

短篇《時間嘛》
  午後,男子跟管理員打了個例行的招呼,他腳步急快,沒多久就離開了所居住的大廈。他一身整齊的打扮,恤衫西褲皮鞋,覺得不寒酸就好了。今天妻子有開車的需要,他則另有事做,兩人的目的地相距甚遠,誰載誰都不方便,所以他決定獨自乘地鐵前去。
  沿路的事物盡是陌生,車站面目全非,商店又換上了新的一批;途人有老有嫩,卻沒一張臉是他熟悉的。他摸了摸脖子的細紋,感嘆時間果然是把殺豬刀。月台上令他定住的是全新鐵路路線圖,結構太複雜了,比《Mulholland Drive》還深奧難懂,再過幾年自己總有一次會在路途中迷失。
  下午三點,乘客比他以為的來得多,大概是一倍吧,果然鐵路網絡擴展後,載客量上升了不少。手機沒有新的通知,對方不作催促,這算是老朋友的默契,他也深信對方一定依時應約。
  半小時的車程裡,男子故意不找座位,找個沒人的位置靠著,悄悄的觀察周遭的人們。一切淡然無味,各玩各手機,不分享耳機裡的流行曲,不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冒險非禮身材姣好的女子;不見忽起爭執、繼而動武的男子漢們,甚至是年輕的媽媽也懶得花時間責備孩子。
  行駛中的列車保持著輕微的晃動,固定的節奏使得男子快要昏睡過去。這時候,列車正到達他目的地的車站,他差點錯過下車的時機,為免無謂的折騰,他只好不顧旁人目光,以最狼狽的樣子衝出車廂。
  「好險……」他低聲呢喃,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邊走邊看手錶,穿過購物中心一期,他要到二期的西餐廳。錶面的數字使他安心,他比約定時間早十分鐘到達,即使對方不會在意,他還是覺得早到總比遲到好。
  在餐廳經理的幫忙下,他很快拿到了預訂的位子,靜待友人的到來。這是一家頗有名氣的西餐廳,裝潢富有藝術色彩,牆上掛滿了看得懂與看不懂之間的抽象畫,他卻看得不太入神。他正陷入回憶的旋渦之中,想起西餐廳前身咖啡室牆壁陳年的污漬,腦海中浮現出友人昔日青澀的模樣。
  幻影中,那杯美式咖啡只曾喝過一口,味道沒問題,卻喝不下去。侍應生趁他不為意,兩三下就收走了涼掉的咖啡。過去如電影般重放,失控的快進又把他拉回現實。
  十五年了,自她婚後男子再沒有找她的理由,何時開始疏遠也不再重要,反正是悄悄的醞釀、漸漸的發生。時間嘛,友人準時到達西餐廳,於門口位置已經認出他,頗有儀態的朝他微笑和揮手,在場的人無不向她投以注目禮。
  半分鐘都沒有,她從門口走到男子眼前,他緊張得連呼吸都幾乎止住,說話結結巴巴,這不太符合他平日老練的形象。
  「唏……素妍……」
  「是我……」
  回憶湧上心頭,那是個老掉牙的故事,素妍比他大幾歲,是中學時代的學姐。男子欣賞她爽朗、不做作的個性,熱愛各類運動,常常笑臉迎人,有她的時候連烏雲也不敢露臉。
  男子早就清楚自己對素妍有著特別的愛慕。或者,當年姐弟戀不太盛行,他一直無法鼓起勇氣表白,只好默默在她身旁守候。
  直到有一天,素妍二十五歲的生日才過了不久,有一次在咖啡室,只得他們兩人,她興奮的宣布自己快要結婚。他頓時驚訝得無法言語,她充滿期待的表情對他只會是個打擊,霎時間所有話都聽不進去,素妍沒察覺異樣,他們各按各的劇本在演著戲,並無交集。
  良久過後,男子才打破沉默,淚水懸掛在眼角,生硬的說出一句「我一直喜歡你」。
  遲來的表白不如電視劇般改寫出新的命運,他愛上她,她喜歡他,卻是「戀人未滿」的那種好感,她根本對姐弟戀不感興趣。
  那次見面以平靜的方式落幕,他沒有表現得歇斯底里,默默接受了她的開解。他很清楚自己不具備上訴的資格,兩人從來都是朋友的關係,愛意悄無聲息,甚至沒能動搖她的決心。
  婚後不久,素妍跟丈夫到了外國定居,涉足全新的事業。男子從來沒有逃避跟她見面,只是各有各的生活,變成了不再交疊的平行線。既然人都不在,他唯有接受現實,後來在職場上遇上現在的妻子,也在幾年後順理成章的結婚。男子跟妻子早就有了不生育的共識,他們享受二人世界,也不打算將生活重心由工作轉移到家庭之上。
  下午茶的菜色不重要,男子的雙眼專注在素妍的臉上。時間似水,不斷流走,總會帶來多少的痕跡,中年的她無法再跟青春少艾相提並論,一頭長曲髮,身材稍微發福,但卻散出發優雅的氣質。
  彷彿穿過了時光隧道,彷彿重返當年咖啡室的現場,男子對素妍始終無法忘懷。不同的是,他不再是當年拘謹的小伙子,他早就不要臉的表白過,也被拒絕過,還有什麼好擔心呢?
  男子一邊回憶往事,一邊欣賞眼前熟女的風采。素妍慢慢道出這些年的經歷,在外國很努力才能適應新生活,從零開始認識新朋友,在工作上逆流而上,甚至成功創業,擁有自己公司和物業。家庭方面,她生下了一對兒女,一家四口是令人又羨慕又妒忌的幸福家庭。
  兩人吃過下午茶,便在附近的公園散步,重遊舊地,素妍臉上掛滿了笑容,她享受此刻的涼快,享受與老朋友的敘舊。素妍眼裡,他變得健談和幽默,的確比往日成熟了不少,原來在這失去聯絡的十五年裡,他身上改變之多是素妍所無法想像的。
  她心裡不禁冒出一個疑問:「他還喜歡我嗎?」
  她輕輕搖頭,把這個問題驅走。他雖不解,但沒有追問,反正只是一場敘舊。
  時間的個性是不願停留,幸福總有結束的一天。跟十五年前一樣,素妍帶來了一個重磅的消息,就是她已經回復單身了!男子有點意外,卻又不是那麼意外,現今社會離婚率這麼高,身邊也有好幾對朋友捱不下去,最終做出了離婚的決定。
  基於禮貌,作為紳士,男子不打算尋根究底,素妍倒是以輕描淡寫的方式講了講大概。大概是兩人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各走極端,很多事情難以共識,一同生活變成了互相折磨,長痛不如短痛,大家的經濟也一直獨立,於是達成了唯一的共識——分開!
  細聽著素妍的真人真事,男子也聯想到自己的婚姻。不至於互相傷害,有意無意的使關係保持在一個適當的濃度,不著緊也不放棄,需要對方,卻知道愛情揮發得所剩無幾。這顯然不是他當初憧憬的愛情,甚至是早在素妍拒絕他的那一天起,他便放棄了再愛別人。
  頻繁的話語使得兩人心情複雜,情緒來來回回,就像公園裡回盪的鞦韆一樣,無法控制它在那一刻止住。
  日落時分,幾乎每天都上演的夕陽美景落幕,兩人把此刻的心情妥妥的藏好了。內心的忐忑,還有不捨之情,都故意不在臉上流露。
  歲月讓人們學懂了壓抑,免費的。
  太陽下山,天色迅即變暗,素妍今天有開車來,所以邀請男子上車送他回家。歸途上,男子不怎麼留意外面的風景,他土生土長,合上眼也知道身在何處。他注視著素妍的雙手與方向盤的共舞,記得她幼時遭遇車禍,留下陰影,誓言永不開車。怎料如今的她駕駛技術了得,加上她說完一堆在外國奮鬥的經歷,他暗自微笑,再擔心這位勇敢面對未來的失婚婦人都是多餘的。
  時間悄悄的把人事塑造成另一個模樣,咖啡室早就結業,老闆舉家移民;他與素妍各有各的生活,沒有交錯,對愛情的追求不再熱烈,或者是生命的重心不可能再是愛情,或者年長了再去打破現狀、追逐愛情,代價太大,不如不變。
  科技可以把他們的關係拉近,即使分隔異地,他們可以保持聯絡,短訊又好,視訊通話又好,總有方法提升這段關係的濃度。不過,男子沒這打算,就由得這次敘舊沒有後續,時間磨平了身上的棱角,他不再具備冒險的勇氣,讓十五年前的表白成為回憶,他繼續演好別人丈夫的角色。
  在男子指示下,素妍把車子停在他住所的路旁。他正想瀟灑地告別昔日的女神,叫她立即開車離開 ,豈料素妍關掉引擎並來到他身旁,給了他一個意外的擁抱。
  他內心卻不是那麼的意外,只因搞不懂素妍對他的感覺,或是對老朋友的關愛,或是對當年拒絕他的些少補償,或者……
  扭過頭去,男子馬上煞停了胡思亂想,拒絕跟進素妍的擁抱,說過再見之後便踏上回家的路,迅速離去。那是一條不消五分鐘就走完的長廊,他內心一片空白,是故意的空白。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頻密而用力的腳步聲。
  「噠噠、噠噠……」
  男子不得不回過神來,是個熟悉得不可能認錯的身影,他來不及開口,女子竟然一巴掌摑過來,狠狠的、毫不留手的,他臉上立即紅了一塊。
  出於畏懼,男子本能地後退兩步,他想要發怒,想要當場回敬她一巴掌,眼前的畫面卻制止了他的一切行動——她雙眼通紅,激動得無法言語,眼神充滿了委屈和怨恨。
  周遭只剩下一陣女子嗚咽的聲音,彷彿訴說著這樣的一句話:我不可能原諒你!

2018年7月30日 星期一

短篇《石中劍:登上咯咯山之巔》


短篇《石中劍:登上咯咯山之巔》
ocoh說:「本作初版寫於2016年,只有約一千字。兩年後,我終於重新寫了一個完整的版本。我在完整版中擴充了故事內容,增加了動作場面,並對人物內心世界有了更深入的探討,望能呈現出一篇更精彩的小說。」

  剩下數步之距,只要拔起石中劍,他便可與魔王決一死戰。 

#勇者之初
  當年村子被毀的畫面仍然歷歷在目,地上堆滿了幾百具村民的屍體,周圍都是殘肢斷臂。沒完沒了的血腥味進駐到意識裡去,頹垣敗瓦的景象充分表達出人類無法抵抗魔軍的挫敗感。當時他只不過是個少年人,是慘劇中唯一的倖存者。果斷的父親一棍把他打暈,然後塞進家中凌亂不堪的雜物櫃裡,他最終奇跡似地存活下來。
  後來,他懵懵懂懂的醒過來,戰事已經結束,是一天、兩天抑或三天之後?沒有人能夠告訴他正確的日期和時間,從醒來一刻開始他注定是孤獨一人,失去了家園和所有的依靠。
  疲乏無力的他挨靠著一座巨大而堅實的東西,那是一座記念傳說勇者的銅像,它依然屹立不倒,只是表面有著數不清的歲月痕跡。他已經沒勇氣也沒力氣去為這個失落的世界再做些什麼。他靜止不動,抬頭呆望著一片灰白的天色,成群鳥兒結隊飛過村子的上空,發出「唧唧啾啾」教人煩躁不安的叫聲,在他眼裡幻化成殘暴不仁的魔軍,在離去村子的同時一邊恥笑著他們人類是多麼的軟弱無能。
  多年前的大屠殺造成了永不磨滅的殘像,幾乎每一晚都會在他的夢境中重現,當時沒有擁有大能的勇者挺身而出,奮力反抗的平民百姓一瞬間便被魔兵所擊斃。這段不堪提起的往事是他成為勇者的最大理由——他再次用力緊握著拳頭,決不能讓同樣的悲劇再次發生。
  
#魔王與劍
  坊間流傳著一個難證真偽的傳聞,大舉入侵人類世界的魔王本為勇者的身份,後來卻選擇了背叛人類,加入敵陣之餘更被推舉為魔族的首領。魔軍的實力立時大增,要徹底消滅人類文明似乎只是時間的問題。
  在背叛人類的同時,魔王也必須與他的最佳伙伴「傳說寶劍」分離。他們曾經並肩作戰、形影不離,但本質變異的他再也不配使用寶劍,於是他把寶劍棄於人跡罕至的咯咯山上,而只有內心善良無惡的人才有資格拔出石中劍,為世界帶來長久的和平。與伙伴分別的那時,魔王轉身回望了寶劍一眼,他把寶劍插在一塊堅實的四方石頭上,神色顯出了不捨之情。他低聲說了一句「朋友,我們或會再見」,然後化作一陣煙霧,消散於咯咯山上。
  自此,石中劍的傳說不脛而走,在民間廣泛流傳。
 
#獵殺
  通過無數考驗,曾經跟各個等級和實力的敵人交手,屢次從瀕臨死亡的險境中活過來,勇者不再是當初有勇無謀、對明天毫無把握的黃毛小子。如今,他是個帶著銳利眼神的魔兵獵人,懂得埋伏在叢林的隱蔽處,靜待出手的時機,把敵人一舉殲滅。
  有一夜,他趁著魔兵小隊休息時稍有鬆懈,以快如閃電的速度奔至敵人陣地,並以一種爪狀短劍對魔兵施以突襲,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轉瞬間,為數十人的魔兵小隊全數倒下,還未看清來者的面目,性命已被奪去,毫無還手之力。
  他被十具屍體所包圍,目光卻往空中飛翔,停留在他視野中模糊的一小點,他心想遠方群山之中的一座或者就是咯咯山。他低下頭來,舔了舔手臂上所染上的魔兵鮮血,他對這種噁心的味道早已習慣,有時甚至直接吞進肚裡去。可是,勇者臉上卻露出不甘心的神情,解決了魔兵小隊並無為他帶來丁點滿足感,皆因打倒魔王才是他的終極目標,目前卻是遙不可及。

#失落的文明
  小規模戰事的失利不會對魔族的侵略造成打擊,在勇者孤軍作戰的同時,魔軍於各地繼續擴展他們的版圖。
  一面倒的戰爭使得人類人口大幅減少,大部分倖存者索性改以游牧民族的方式生活下去,儘量散居各地,以保存人類的血脈。由於大勢已去,人類要累積資源、培養勇士去對抗魔軍已經是不切實際的想法。
  在人類文明接近衰亡的同時,有關石中劍的傳說卻再次興起。人類把反勝魔軍的最後希望都寄託到寶劍身上,逐漸演化成一種信仰,日夜祈求一位正直純潔的勇者降臨,拿起寶劍對抗魔軍,扭轉人類滅亡的命運。
  在冒險路上,當遇上從死裡逃生的人類,他們都會把石中劍的故事完完整整的講述一遍。勇者暗中觀察著他們的眼神,看出了另一個故事——「話雖如此,我不認為你能夠打敗魔王,但姑且一試吧,反正人類已經見不到希望了」。面對他們對未來的消極態度,勇者每次都以牽強的微笑來應對。大家心裡都明白,能夠多活一天已經是賺到了。
  即使勇者把戰鬥技巧發揮得淋漓盡致,即使他是人類文明中最後且唯一一位願意站出來的勇者,若然無法取得石中劍,他便跟任何魔兵手下的亡魂、戰爭中的犧牲者並無差別。而所謂的拯救世界,為世界帶來永久的和平,大概這就是作為勇者基本的義務。

#神秘老者
  一把沙啞低沉的聲音在背後傳出,忽明忽暗的環境使勇者無法看清對方的面目,但憑著氣息的感應,他判斷對方的身份並非魔族,而是一位人類老者。難得遇上同類,勇者卻不曉得該說些什麼作為開場白。冒險久了,本來熟悉的人類倒成為最陌生的生物。
  老者一手指向天空,勇者剛才一直遙望的正正是有名的咯咯山,即寶劍藏身之處。勇者想要跟對方分享冒險見聞與內心世界,但諷刺的是他只是把那個可以倒背如流的傳說向老者再講述一遍。即使他已沒耐性再去聽別人說故事,但他盼望有人肯定他就是那一位從天而降的勇者,必能取得寶劍,必能打倒魔王。
  「年輕人,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大概是……一直作戰下去吧。」
  「繼續狙擊那些比你弱很多的魔兵?還是直接跑去挑戰魔王?」
  「挑戰魔王?這談何容易。我曾經感應得到他的氣息,集人類與魔族力量於一身的他完全凌駕於我,我自知目前不會是他的對手。」
  「你的意思是自己已經到達了極限?。」
  「答案是『是』,也是『不是』。若能取得山上的寶劍,我便能與他匹敵,甚至能夠打倒他,一下子扭轉我們人類的劣勢……」
  「年輕人啊,要相信我這見慣風浪的老人家。你必須到咯咯山走一趟,石中劍會讓你知道自己的極限……」老者的聲音逐漸微弱,悄悄的消失在黑暗之中。勇者沒有喊住他,對他的去向也不感興趣,只是靜靜地思考著剛才兩人的對話。
  
#逃避
  勇者盤坐地上,低頭沉思。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常常在地圖上繞圈子,故意避開魔王所帶領的主力大軍,只找那些拉雜成軍的低級魔兵來對付。若沒有必勝的把握,他決不會冒然挑戰魔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記不起過去到底幹掉了多少魔兵,他陷入一場又漫長又麻木的旅程。無止境的殺戮不知不覺的佔據著他的人生,彷彿他出生後便注定要成為勇者,沒有人再提起他本來的名字。
  在動身離去前,他放了一場大火,徹底燒掉整個魔兵營地,以及那些醜陋噁心的屍體,他認為他們落得如此下場是活該的。大火燒個不停,濃煙升至半空,幾乎覆蓋了所有的視野,有如一條企圖要吞噬整個世界的巨龍。勇者揹起包袱,朝著咯咯山進發,身後的火陷彷彿是在提醒他——後方沒有退路。
  
#山腰
  徒步走了幾天的路,穿過森林與曠野,往咯咯山的路上沒有遇上伏兵,自老者消失後他便是孤身一人。這幾天帶給他冒險旅途中不曾有過的平靜,過去每天都在戰鬥,他在追尋魔兵足跡的同時,彷彿牠們也制定了圍捕他的作戰計劃,交戰在所難免。
  平靜是種麻煩的生物,給人反思的空間,他不禁對固定的戰鬥生活產生懷疑。難道他的成長是魔王的計算之內?難道他的存在非但阻止不了魔軍的侵略,更成為了人類放棄抗爭的一大藉口?
  勇者忘不了那在村中屹立不倒的勇者銅像。那是先祖為了記念遠古時代的勇者而建造,他們曾經合力阻止魔族的侵略,最終贏得戰爭,如今卻由他一人肩負起這世上最沉重的使命。這次勇闖咯咯山,勇者打算給所有事情劃下一個句號。
  身在咯咯山的山腰,環境跟勇者預期的好像不太一樣。他環望四周,山路出奇地平坦好走,花草樹木的形態優美得有點人工化,如同有人定時打理。他心想,這傳說中的咯咯山看來不是人跡罕至之地,甚至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很自然地聯想到兒時家鄉的面貌。
  是誰給此地帶來如此美好的風景?
  他估計山上曾經有過聚居的人類,改變了險要的地勢,把泥澤修葺成較平整的山路。大概只有文明的人類能夠完全呈現出造物主的美好。
  忽然間,路邊不起眼的含羞草引發他的好奇,他禁不住低下身子去觸摸它。只要輕輕一碰,含羞草的葉子立即合攏起來,這大自然的魔法永遠教人嘖嘖稱奇。
  此時,他卻用力搖頭,強迫自己清醒過來,不要再沉醉於兒時回憶之中。他抬頭望向咯咯山的山頂,他沒有忘記此行唯一的目的,誓要以勇者的身份取得寶劍,與魔王決一勝負。

#準備
  決心帶來了無比的動力,勇者以異常頻密的腳步前進,不消一會兒便到達了魔兵營地。真實情況跟傳聞吻合,山地有著大量魔兵駐守,為的是阻擋勇者的去路,免得有人成功登頂並取得寶劍。
  勇者先隱身於叢林之中,暗中觀察營地的狀況,先行評估形勢,然後再作打算。魔兵的外貌一如既往的猙獰恐怖,教人不寒而慄,而且數量多得驚人。這是勇者第一次面對數目如此龐大的魔軍,接下來迎接他的必定是一場硬仗。
  在行動之前,他花了些時間來重溫過往的戰鬥,對作戰方法和招式有了更深入的了解。由於缺乏同伴的支援,他必須孤身作戰,因此決不能犯上任何錯誤,他誓要在接下來的持久戰中交出完美的表現。

#最終一戰
  在魔兵忙著各自的工作的時候,勇者毫無懼色的出現在牠們眼前。戰鬥是他最熟悉、最在行的事情,只要身處戰場環境,他體內的腎上腺素便會快速分泌,激發無盡的潛能,甚至產生出一種上癮似的興奮感。
  勇者擺出充滿自信的迎戰姿勢,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有點詭異的微笑,他愛上以勇者的身份戰鬥。幾天的平靜使他遠離了魔兵,現在能夠重拾戰鬥的快感,他有著前所未有的飢渴,自信能夠把魔軍殺個片甲不留。
  山上的魔兵似乎缺乏隨時作戰的準備,他們臉上只有詫異的神色,而沒有以實際行動來阻止勇者的挑戰。距離山頂的寶劍僅剩下眼前最後一道關卡,他將遇神殺神、遇佛殺佛,除非魔王現身,否則誰都不能成為他的阻礙。
  勇者目光如炬,單是凌厲的眼神已經足以嚇倒準備不足的魔兵。或者是長期的駐守使他們疏於防備,加上有傳勇者不敢直接挑戰魔王,總是逃避著石中劍的傳說。這一次勇者卻忽然闖關,的確殺牠們一個措手不及。
  勇者全神貫注,動作迅速,步法瀟灑敏捷,配合運用得最得心應手的劍爪,兩三下手腳便解決了一個魔兵。當被魔兵圍困時,勇者往前伸出劍爪,在原地作高速旋轉,敵人根本無法埋身。此招既攻且守,鋒利無比的劍爪每當擊中敵人的肉身都會造成鮮血噴灑,實在威力無窮。一有魔兵受傷,勇者便會把牠壓倒地上,再接連攻擊其心臟位置,以最短的時間、最高的效率殺滅任何頑抵的魔兵。
  又一魔兵倒下,生命的氣息一瞬間消失了。牠的胸口血如泉湧,勇者臉上無可避免地染上大量血跡,他慣性地舔了舔,再將舌頭捲回,把無比熟悉的味道輸送到大腦,再度激發起巨浪般的戰意。他殺得性起,身上每一寸肌肉均處於極度興奮的狀態,連他自己都制止不了。
  剩下的魔兵不斷尖叫,爭相逃跑,即使踏破了同伴的身體也在所不計。牠們卻低估了勇者的戰鬥造詣,過去多年的鍛煉早已使他登峰造極,唯獨人魔合一的魔王能夠將他比下去。
  差一步就能逃脫的魔兵換上了難以置信的神情,牠眼前的半空竟出現了勇者所用的武器——是劍爪!劍爪在空中演出了妖異的死亡之舞,刺進魔兵的身體並往裡面旋轉了一下,牢牢地抓住全身不能動彈的魔兵,再把牠們帶到勇者面前接受最終死亡的審判。
  「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反正魔族之中沒有一個是無辜的。」勇者傲慢地指著魔兵說道。
  雖然殺戮繼續進行,但勇者已不如當初般爽快。他非但沒有立即殺死被制服的魔兵,甚至給牠們一點生存的時間,被迫見證同伴們逐一遭受凌虐和殺害。
  所謂血海深仇不得不報,對勇者來說,山上所有的魔兵都是該死的。若不是當初魔族將爪牙伸向了人類屬地,殺盡無辜的百姓,他也不會因失去親人和家園而成為孤兒,被迫踏上無盡而孤獨的旅途。

#結束
  將近七天七夜的戰鬥即將結束。
  戰鬥之所以漫長,是由於魔軍營地的規模龐大,佔地相當廣闊,勇者必須走遍每一個角落,以確保沒有漏網之魚。另一方面,此地魔兵數目之多也教勇者大為震驚,他心裡有個大概,他所擊殺的魔兵數目已經等同一個人類城鎮的人口。他覺得事有蹺蹊,魔王怎可能為了看守寶劍而派上數目這般驚人的大軍?難道寶劍果真給魔王帶來極大的威脅?
  在勇者面前有著僅餘的十個魔兵,牠們身上皆受了重傷,連稍微移動身子也會引發連場劇痛,更不要說是活著離開這人間煉獄。即使魔兵的體格比人類強壯得多,但當身上多處傷口都在潰爛滲血,牠們也會痛苦受當,不斷發出淒厲恐怖的慘叫聲。叫聲連綿不絕,此起彼落,彷彿眾人在死亡降臨前合奏起一首地獄哀歌。
  勇者一邊享受美妙的歌聲,一邊用手上的劍爪拼命地挖掘,他的努力換成一身汗水,最終挖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洞。
  意欲何為?
  剛完成坑洞工程,勇者馬上喝令仍未斷氣的魔兵自行跳到坑洞裡去,牠們無力反抗,唯有按勇者的意思去做。不消一會兒,骨頭碎裂的巨響接連從坑洞中傳出,到達地面之後聲音雖然有所減弱,但勇者仍能聽得一清二楚。他把這種叫人無比心寒、極為詭異的聲音定義為「第二部」——是《地獄哀歌》的第二部。
  最後的慘叫聲消失於耳際,勇者終能鬆一口氣,他突然雙腿一軟,立即癱倒在地上。圍繞著他的盡是陣亡魔兵的屍體,有些屍體已經死亡了好幾天,屍溫下降到極限,僵硬逐漸消失,轉換成一種又冰冷又鬆弛的狀態。
  血水多得使草地一下子變成沼澤,甚至形成了血色湖泊。空中氣流動著一股濃郁的血腥味,他用力吸了一口氣,希望留住這場值得紀念的戰役,願自己名留青史,日後人類的後代能夠為他建造宏偉的銅像,就像仍舊座落在故鄉的勇者銅像一樣,獲得永永遠遠的讚頌。
  由屍體堆疊成的高床軟枕未能軟化勇者的意志,勇者只是閉目養神,而短暫的休息也不足以讓他入眠。他不打算在營地逗留太久,魔兵已被殺盡,他估計前路會是暢行無阻;另一方面,愈接近咯咯山的山頂,他愈能感受到一股力量的催促,寶劍被荒廢得太久了,它也急於跟新搭檔會面,合力拯救將近滅亡的人類文明。
  只有對目標堅定不移,才能激發出身體的潛能。勇者就像不會感到疲倦似的,就算整整七天未眠,身體仍然處於極佳的狀態,呼吸維持在相當穩定的頻率。他高昂著頭,勇往直前,每一步都走得踏實和肯定,誓要以最短的時間到達山頂。

#咯咯山之巔
  登頂之路甚是崎嶇險峻,跟先前平整的山路有著天壤之別,他心想「這才像樣嘛」,必須走過最艱辛的旅程,以鮮血和汗水來換取寶劍對他的肯定。
  見到山頂的一大片平原草地,勇者知道此行的目標即將達成,他放慢了腳步,帶著矛盾的心情步近插在大石上的傳說寶劍,更不自覺的說了聲「成了」。
  此時,當年村子被毀的畫面卻在勇者腦海中再次浮現,比過往任何一次回憶都要來得清晰,感受也更強烈。回憶中的慘劇就像昨天才發生似的,魔軍突然進入村子並展開一場殘忍的大屠殺,不問理由就殺人,就算有人不顧尊嚴向魔兵跪地求饒,非但不會獲得同情,更只會換來更殘忍的虐待,最終都是一條死路。
  慘痛的回憶使勇者心中怒氣大增,額上青筋暴突,他痛恨以殺戮為樂的魔兵,要把牠們碎屍萬段;他怨恨突然背棄人類,改為投靠魔族的魔王,若不是這無恥叛徒,人類才不至於毫無反擊之力。
  石中劍近在眼前,只剩下數步之距,看來是唾手可得了。草地上忽然捲起了一陣怪風,逐漸幻化成一個人影。勇者頓時怒目圓睜,雖然對方貌非實體,但散發出一股熟悉的氣息,他已然清楚對方的身份——魔王,是那背信棄義的人。
  他先客氣地介紹自己,俊美的外表說明了他源自人類的血統,只是入魔後多了一股陰沉壓抑的氣質;服飾上保持著人類勇者的風格,身穿素色的戰鬥服,配上一件破舊的披風,完全看不出他就是魔軍領袖。然後,幻影向勇者彎腰敬禮,表揚他經歷千辛萬苦終能登上咯咯山之巔,這是難能可貴的成就。魔王輕輕慨嘆,自他當年棄劍之後,再沒有人成功登上咯咯山了。

#震撼
  「勇者啊,在拔出石中劍之前,請你務必回望咯咯山裡的風景。」魔王此話使勇者甚是困惑,雖然不清楚魔王的詭計企圖,但他的身體還是不由自主的轉向山下。
  眼睛開始了頻繁的眨動,視野一瞬間變得清晰,從山頂回望山下,隱隱顯然出一條布滿他足跡的路線。他先是驚訝於自己的移動距離,他早前只顧登山,馬不停蹄的奔跑,能夠在如此短時間從營地到達山頂,這是能人所不能。
  可是,為他帶來無比震撼的卻是另回事。他眼中的魔兵營地竟然是個頗具規模的魔族城鎮,如今卻遭到徹底破壞,留下一片滿目瘡痍的景象。大量建築物倒塌,地上堆滿了魔族的屍體,各處都有大火在燃燒,山火甚至有著往四面八方蔓延的趨勢。
  魔王瞬間轉移到勇者的身旁,小聲提醒他要更細心的觀察,因為魔鬼總藏在細節裡。勇者聽從提議,立刻用力搓揉眼皮,換來更靈敏、更銳利的視力。他仔細看清楚地上堆疊的屍體,真相竟然震撼得使他心神恍惚,一不小心就滑了一跤,狼狽不堪的跌倒地上。
  真相呼之欲出,原來勇者所殺的人絕大部分都不是魔兵,而是他一直立志想要守護的平民百姓,牠們見勇者忽然來襲,便奮起保衛家園。即使手無寸鐵,也不曾受過軍事訓練,牠們仍以血肉之軀嘗試阻止勇者的攻勢。經過了七天七夜的抵抗,百姓們落得最慘烈的下場,牠們統統死在勇者的劍爪之下,現場無一生還,亦無人逃出生天。
  以旁觀者的角度獲悉營地一戰的真相,勇者立時悲慟不已,恨不得馬上挖掉自己的雙眼。這些年來,他為了打倒魔王而展開冒險,不斷累積戰鬥經驗,而力量也得到幾何級數的提升。可是,數不清的殺戮竟蠶食了他的心志,仇恨蒙蔽了澄澈的眼光,不再懂得分辨是非對錯,甚至再也記不起立志成為勇者的最大理由——決不能讓同樣的悲劇再次發生。儘管他不惜一切代價,終能登上咯咯山之巔,如今他卻是如假包換的殺人兇手,雙手沾滿了無辜百姓的鮮血,他已經沒有退路。

#反撲
  靜寂的片刻過去,勇者做出了一個奇怪的舉動,他先裝備好劍爪,再後退幾步,用意是拉開自己與魔王的距離。趁敵人來不及反應,露出一絲破綻,勇者即把握機會,以超越極限的速度撲向魔王。他滿以為旋轉攻擊得手之際,劍爪竟然無法刺中敵人。攻擊收不到預期的成效,他更越過魔王的身體,以失控的速度重重摔到地上去。
  他的右肩首先著地,巨大的衝擊力造成了嚴重的創傷,右手立刻作廢。他的身體一直朝著前方滑行,因與地面摩擦而逐漸收慢,但卻換來了遍體鱗傷的結果。而最諷刺的是,他最終停留的位置跟其夢寐以求的石中劍只有數步之距,但折斷的右手要拔劍已是不可能。他一點也不甘心,流下了對命運充滿怨恨的眼淚。他幾乎能夠如願以償,於咯咯山上順利拔出石中劍,再攜同寶劍以充滿自信的姿態挑戰魔王,為世界帶來……
  最終,勇者最痛恨的卻是本質早已變異的自己,他以健全的左手不斷轟向地面,把內心的痛苦和情緒盡情地發洩出來。不久後,後方傳來的聲音卻暫時制止了他的自殘。
  「朋友,你還具備拔出寶劍的資格嗎?」一把略帶憂傷的聲音如此道。

2018年7月23日 星期一



短篇《不祥地》
ocoh說:「這篇是2012年舊作的重寫作品。選擇這篇來重寫,是由於一直對當時的表現不感滿意,六年後的重作演繹是為了給它更豐富的內容,以及更細膩的情感。先前跟另一版主有過創作上的溝通,也再次燃起了我內裡的創作靈魂。」

  星期天,黃昏時分,天空一層灰白,下著綿綿細雨。平日的購物大道總是熙來攘往,時裝店和咖啡室林立,眾商戶的營業額通常都很理想。今天略有不同,冷清的街道顯得有點兒陌生,人流大幅減少之外,行車線常有的擠塞問題也好像忽然獲得解決。
  那裡出現了問題?
  相信是天氣突然轉冷,城市人仍在努力的適應著。
  街道上出現了兩個人,由於身份和身上的制服,他們走在街上實在頗引人注目。走在前頭的是警員泰德,緩緩走在後方的是一名資深警長。兩人身穿有著警隊標誌的深藍色大褸,有著相當的重量,若沒有強勁的體魄,穿上後的行動力會大為下降。
  泰德年輕,面容端正,有著濃密的眉毛、挺拔的鼻子,外型像電視藝員多於新進警員;此外,他稍嫌瘦削的身材也完全配不上警員勇猛的既定形象。反過來,雖然警長是個捧著大肚子的中年人,但特別嚴肅的眼神卻好像在告訴別人自己年輕時有過太多的磨鍊。一老一嫩基本上是來自兩個世界的人,卻暫時成為了搭擋,近日一起執行購物大道一帶的日間巡邏工作。
  就連應該比一般人強壯的警員也不敵天氣,泰德雙手緊緊的交疊在胸前,身體和手腳都在顫抖,就像是一副已經身患重感冒的模樣。後方的警長沒把寒冷當回事,對他來說這溫度遠遠及不上他所遇過最嚴峻的冬天,他和年輕人穿上同樣的制服,但他無視寒風的吹打,一副悠然輕鬆的樣子。
  「喂,年輕人,你的銀笛獎是白拿的嗎?難不成你真的很怕冷?怎麼像個沒用鬼似的,竟然一次又一次的把身體縮起來。真不明白這個年代的年輕人到底在搞什麼鬼。」警長故意用上強硬的語氣責罵泰德。如他所言,泰德曾經在警校以第一名畢業,成積優異,是警隊的希望之星,眾多學警也視他為偶像,甚至是將來追逐的目標。
  泰德心裡慚愧,只得支吾其詞:「對不起……警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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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兩人站到一角簽薄,這是警長專責的工作,泰德只能從旁觀察前輩的辦事手法,作為日後工作的參考。閒著的泰德沒事做,唯有四處張望,看看周圍有否形跡可疑的人物。街上人流疏落,曾經進出泰德視野的人都是平常老百姓,今天會是個平靜的日子,連罪犯也好像懶得出門。
  唯一引起泰德注意的是身後的一家時裝店,有著簡單的名字——Linda,他相信這是只此一家的小店,而不會是集團經營的連鎖店。泰德朝著時裝店的方向走,一種無形的引力拉動著他的雙腿,他的腳步彷彿是無意識的,而目的或是讓他擁有更清晰的視野。
  泰德對女士服裝毫無認識,店面陳列的服裝和別的貨品都無法引起他的興趣。牽引著他的是一個人,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是店內一名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女子。她身穿白色連身裙,腰間束有黑色腰帶,是種簡單大方的穿衣風格。她留著長度及腰的黑色直髮,看上去成熟優雅,散發出脫俗的氣質。她正專心工作,忙於整理衣架上的裙子,眼神多麼的投入,動作多麼的自然優美,這傾注所有的態度大概是剛才那股無形引力最接近的解釋。
  就在泰德看得入神之際,女子不經意的望向店外。或者在她身上每天有著幾百次同樣的不經意,這一次卻在她的腦海裡留下了特別的印象。剎那間,兩人的眼神巧合地碰上了,他恍惚了一下,然後雙眼慌忙地退縮,急急躲回自己的安舒區裡去。櫥窗分隔著兩人,實際上存在著不短的距離,短暫的眼神接觸卻輕易把泰德嚇倒。不甘心也好,他只好先認同警長一句責備他的說話——「怎麼像個沒用鬼似的」。為免自己繼續出醜,他索性轉身返回警長的身旁,裝作沒事發生。
  「簽好了,我們可以離開。」警長把薄子放回鐡箱內,完成這看似簡單的工作。而所謂的簽簿,裡面記錄著警員的巡邏時間和人員資料,是一種傳統而實用的警政工具。
  「好的。」泰德點頭說道,他有點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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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離開購物大道前,泰德出於好奇的回望時裝店,他渴望多看那年輕女子一眼。情況不似預期,他沒能透過整幅玻璃發現女子的身影,她也許走到了店內的另一角落整理貨品,而偏偏身處他的視野盲點位置,他不禁為之而感到失落。女子的美貌和氣質有著剛剛好的平衡,長相精緻而不庸俗,這使泰德著迷不已。尤其是眼神接觸的一瞬間,即使他因害羞而很快就迴避了對方的目光,這也是他不曾有過的戀愛體驗。他在學時期有過初戀,但屬於日久生情的模式,從來沒有為他帶來具震撼性的愛火花。
  後來,警長和泰德一同返回警局,順利完成他們的日間巡邏。沿路上,警長於言談間提及一宗案件,恰巧是關於那家名叫Linda的時裝店。案件發生在兩個月前,那時候泰德還在警校受訓,基本上過著與外界隔絕的日子,因此對案情一無所知,更不曉得媒體曾經連日報導此宗轟動一時的謀殺案。
  「剛才,你很注意那家時裝店,不是嗎?」
  「哦,是的。」泰德心想,原來警長在簽簿的同時也不忘留意自己的舉動,果然在前輩面前沒什麼可以隱瞞。
  警長續說:「兩個月前,那裡的老闆娘被丈夫一刀刺死。聽說那個男人是個精神病患者,是甚麼精神分裂的,他清醒時向警員聲稱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毫無印象。」
  泰德怔住了,他驚疑地說:「你說甚麼……那店剛才還在營業呢,是有人接手經營了嗎?」他馬上想起的自然是那位戴著黑框眼鏡、身穿連身裙的女子,她竟然在不久前才死過人的地方工作,難道她對該案也是一無所知?
  警長又說:「對了,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店內曾經發生轟動一時的兇案,眾所周知,這個城市的人很迷信,死過人便代表不祥,怎可能有人願意立即接手經營呢?一貫做法是讓舖位空置一段日子,待大眾對兇案的記憶漸漸淡化才再次招租。」
  「那個死者幾歲?是有兒女的嗎?」泰德追問下去,他渴望了解女子的背景。
  警長搖頭說:「我不太清楚,案件是由重案組負責調查,我所知道的不多。只是聽說過,死者長得很漂亮,清麗可人,而且特別喜歡穿連身裙。」
  簡單的關鍵字——連身裙,再次教泰德驚訝不已,只因跟他有過眼神接觸的女子也是身穿連身裙的。他馬上回憶起剛才身處時裝店外的情景,愈想愈覺得像鬼故事的情節,他忽然感到一股寒意透入骨髓。為了平服情緒,他只好不斷說服自己當時看到的絕非命案死者,而是別人,只是碰巧她今天也是穿上了連身裙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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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老一嫩回到警局,警長立即跑去找老朋友寒暄一番,這是他每天下班前固定的消閒活動,泰德則獨自到更衣室洗澡更衣。一般而言,他會就此下班離開警局,但這一天卻稍有不同。在離開前,他決定先到設於七樓的重案組,查找一下那宗命案的資料。
  「不好意思,師姐……我想找一下水泉街時裝店命案的資料,是發生在兩個月前的,我想知道死者的長相。」
  女探員回答:「記憶所及,那宗案件的調查已經結束,那位女子被患有精神病的丈夫所殺,兇手被轉送到精神病院治療,事情大概是這樣。至於,那位女子的長相嘛……給我時間找一找……」她語調輕鬆,駭人聽聞的兇案對資深警員來說,似乎是沒什麼好驚訝的平常事。
  「嗯,謝謝你。」泰德含蓄微笑說。
  女探員續說:「啊,有了,就是這張照片。」
  泰德不期然緊張起來,戰戰兢兢的觀看照片。轉瞬間,他顯得神情懊惱,不太願意相信眼前的事實。照片中的女子披有一頭長髮,架上黑框眼鏡,擁有精緻的瓜子臉型,跟今天看到的女子在外型上絕對吻合。
  泰德裝作鎮定,多問一句:「師姐,請問死者叫什麼名字?」
  女探員邊看電腦熒幕邊讀出死者姓名:「甘少怡,Linda Kam,三十三歲……」
  話未說完,她即回望泰德,懷疑問道:「喂,你好像很關心死者,你們是認識的嗎?」
  泰德一臉尷尬地說:「呃……我只是好奇罷了,我要走了,謝謝師姐的幫忙。」
  當然,泰德不可能把今天遇上的情況原原本本告訴女探員。甘少怡是命案死者,而且案件發生在兩個月前,那麼他今天所見到的到底是人是鬼?還是另有內情?泰德心頭湧現一堆問題,一時間卻找不著答案。
  女探員補充:「不用謝啦,我多告訴你一件趣事吧。甘少怡素來喜歡收藏連身裙,家裡擁有過百套裙子,甚至在被殺的時候,也是身穿一條白色連身裙的。」
  泰德輕輕點頭,向師姐含蓄的笑了笑,揮揮手就離開。此後的分分秒秒,他仍想起甘少怡身穿連身裙的樣子,那畫面殘留在腦海裡,總是揮之不去。在回家路上,他始終放不下心頭大石,一時想起今天隔著櫥窗所見到的女子模樣,一時想起警局檔案裡的死者照片,兩者之間一定有著他所不知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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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回家尚有十分鐘路程,家人已經煮好了他的晚餐,跟平日應該沒兩樣,最起碼是兩餸一湯的組合,是經過一天努力工作後的回報。泰德看過手錶,時間是晚上七點多,心想這還屬於時裝店的營業時間,內心掙扎了一下,他決定暫不回家,而是先到時裝店走一趟。
  約八點鐘,泰德趕至購物大道,入夜後氣溫更低,頂著冷風逛街的人少之有少。不出所料,Linda時裝店仍在營業,他沒有馬上進入店內,只是停步在今天簽簿時的同一位置,懷著矛盾的心情悄悄地觀察著,他仍未想好接下來要做些什麼。泰德不自覺的走近時裝店,透過玻璃櫥窗,美麗女子的動態在他的視野裡漸漸變得清晰,認真工作的人顯得格外有魅力。愈看得清楚,他愈能確定眼前的女子的容貌跟照片中的那人幾乎沒有差別,但他選擇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判斷對方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鬼怪。
  呆呆站上一會兒,在好奇心的軀使下,他著魔似的走進時裝店,他著實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麼。
  「歡迎光臨,先生,想買裙子給女朋友嗎?」店內沒有別的客人,女子立即上前歡迎泰德,語氣溫文有禮,輕柔的聲線很配合她清秀脫俗的打扮。
  「對不起,冒昧一問,這裡是不是有一位叫甘少怡的女子?」泰德單刀直入,實情是他緊張到不得了,把先前在警校所習得的詢問技巧一一拋諸腦後。
  女子一臉錯愕:「咦?難道你跟姐姐是認識的嗎?她已經⋯⋯」
  「姐姐?你是她的妹妹?你們長得完全……」泰德難掩內心的震撼,幾乎就要驚叫出來。假如「姐妹」即是真相,倒是給事情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他疑神疑鬼的心理也可告一段落。
  「哈哈,是這樣的,姐姐比我大五年。從少到大,我都喜歡粘著她,她也很疼愛我。我一直模仿她的衣著打扮,故意留長髮,戴上黑框眼鏡,愛穿連身裙。仔細看的話,你會知道我長得年輕一點。」把話說完,她即作了個單起眼微笑的俏麗表情。
  聽罷,泰德即揉揉眼,試著看清楚她的容貌。在美女如此提議下,他的心跳猛然加快了,聲音大得連他本人都能察覺得到。他以狐疑的眼神仔細觀察了好一陣子,他恍然大悟:「噢!在這樣的距離下,你的確比她小幾歲啊!」
  「先生,我好像在那裡見過你?是嗎?」女子懷疑問道。
  泰德腼腆地說:「對不起,我是位警員,不過不是負責你姐姐的案件。在今天的黃昏時分,我和警長在街上巡邏,隔著玻璃櫥窗,我注意到店內的你。」他一邊說,一邊感到臉頰熱烘烘的,露出很難堪的表情。
  「喔,我想起來了。雖然你是高個子,但長得一點也不像個警察。看你身形瘦削,皮膚白皙,還以為你是在辦公室裡工作的,因為不見天日,所以膚色才會這麼白呢。」女子故意取笑泰德,並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他立即感到渾身不自在。 
  泰德沒神沒氣地說:「是嗎?我的樣子真的很不濟嗎?」
  女子用手掩住嘴巴,笑說:「開玩笑的。」
  泰德又說:「其實在警校的時候,我是以第一名畢業的,你看不出來吧?」縱使提起自己在警校的成就,他卻顯得全無自信似的。
  女子笑瞇瞇地說:「真的嗎?好像很厲害呢!」
  泰德擠出一個牽強的苦笑:「哈哈……厲害?是這樣的嗎……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他點點頭,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麼,他恨不得馬上逃離這使他陷入應對危機的時裝店。在步出店門之際,她的聲音把他的腳步喊住了。
  「先生,你叫甚麼名字?」女子問道。
  「我叫許泰德,是個初出茅廬的警察,你呢?」
  「甘少晴,剛接手打理時裝店的女人,很喜歡穿連身裙。」
  就這樣,兩人以含蓄的微笑作告別。事件告一段落,真相大白,泰德得知女子身份,她正好是命案死者甘少怡的妹妹。他心想,幸好她是個活人,要不然,事情便變得曲折離奇了。於是,他帶著輕鬆的心情踏上回家路,這次返回時裝店沒有白行一趟,甚至有了意外收穫。即使與甘少晴的距離愈來愈遠,仍無阻單方面的思念,他不斷想起自己在店內跟她有過短暫的相處,有著一份特別的親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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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星期後,寒冷天氣持續,意味著人們仍然擺脫不了厚重的禦寒衣物。兩名身穿深藍色大褸的警員到了購物大道一帶巡邏,一老一嫩的組合未有改變,但隨著兩人合作久了,各方面的默契也有所提高。泰德把時裝店兩姐妹的事情告訴了警長,卻惹來對方多番取笑。警長笑指他是個年輕人,竟然如此愚昧無知,迷信鬼神之說,實在有辱警校第一名畢業的榮譽。
  「唉,不要再取笑我了,好嗎?」泰德無奈輕嘆。
  警長笑說:「年輕人,我就暫且饒過你,以後做事要成熟一點,切勿胡思亂想,不要再迷信什麼鬼神說法了。」
  「咦?怎麼沒開店的?」泰德望著時裝店呢喃自語,警長沒作理會。自從認識了甘少晴後,每次日間巡邏時他都會特別留意時裝店的狀況,只要見到店內亮起燈來,他便倍感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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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後,泰德又趕往購物大道。他心裡很是擔心,以為少晴是遇上了什麼危險。始終她姐姐是在時裝店被殺的,曾經發生兇案的地方便是個不祥地,一直待在這種地方工作,說不定也會遭逢厄運。明知道這種想法愚昧無知,但理智敵不過感情,他仍不受控的往迷信的方向想。
  換上便服的泰德呆望著櫥窗,一副茫然若失的樣子。這時候,一名女子徐徐地走到他的背後,幾乎沒有產生出腳步聲,冷風稍稍吹起她的白裙子尾端,有著下凡仙子般的氣質。這女子是消失了半天的甘少晴,她在背後用力喊出他的名字:「許泰德!」
  泰德回身一望,臉上有著擔憂的神色,見少晴出現,馬上轉悲為喜,掛上了感到安慰的微笑。
  「你是特意來找我的嗎?」少晴上前問道,這是他們第一趟在店外見面。
  「你……今天怎麼不開店?」泰德故意避開尷尬的話題,直接提出疑問。
  「傻瓜,你看不見嗎?」少晴一手指向時裝店的玻璃門,示意他要細心看。
  門外有一張紙條,是一般A4打印紙的大小,寫有一句「本店是日休息,如有不便,敬請原諒」。
  這一次,泰德真的被自己氣死了。在今天巡邏的時候,他跟警長路經此地,大概是視線受阻的關係,他竟然大意看漏了這張至關重要的紙條。想到這裡,他已經羞愧得說不出話來,幾乎每次跟少晴見面,他都落得難堪收場,他不禁懷疑自己與少晴是否有緣無分。少晴見他神色苦惱,在思考什麼似的,她只是輕輕咬住了嘴唇,跟泰德一樣無法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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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一陣子的沉默,打破局面的人卻是男方,泰德像隨口找話題般,說出一句不合時機的讚美:「甘少晴,你身上的白色連身裙真的很漂亮、很優雅,在我眼裡,你活像個墮入凡間的仙子。」
  假如這句話出自別人嘴裡,會顯得虛偽做作,但出自純情的泰德口中卻是不一樣。他熱淚盈眶,眼淚都快決堤了。雖然看起來就像個愛哭的沒用鬼,但他身上閃亮著憨直的氣質,在現今複雜社會中實屬罕有。
  「傻瓜,差不多八點鐘了,你吃過晚餐沒有?」少晴抿嘴一笑,欣然接受憨男的讚美,並主動提出共進晚餐的邀請。
  「真的嗎?」泰德不敢相信,多問一句來確認。
  「嗯……你不喜歡的話,我也不會勉強你的。」少晴故意說得蠱惑、說得頑皮,以此戲弄泰德。這是兩人特有的溝通方式,少晴從中得到不少樂趣,她就是喜歡把泰德帶到難堪的田地。

  就這樣子,兩人並肩離開購物大道,在少晴的提議下前往附近著名的火鍋店。冬天才剛剛展開,寒冷的天氣一直持續,走在冷風之中很容易冷得發抖,不得不縮起身子來。生活也好,身體也好,兩人都渴望尋回一絲暖意;於是他們在人海中遇上了對方,於是他們都認同吃火鍋是暖身的最佳方法。沿路上笑聲不斷,含蓄的泰德漸漸活潑起來,沒先前般拘謹,他開始適應身邊多了一位各方面都比他成熟的連身裙女生。
  一段感情在悄悄萌芽,一個是初出茅廬的警察新手,他偶爾會疑神疑鬼,常常做出一些蠢事,還不知道世途險惡;一個是愛穿連身裙的女子,接手經營姐姐的時裝店,有著吸引人的知性美。櫥窗把他們分隔開,又把他們拉在一起,曾經發生兇案的時裝店是個不祥之地,素未謀面的兩人卻在此遇上,他們能夠合力改寫不祥地的命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