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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十三章:一雙皮鞋
ocoh說:「放棄同伴是個痛苦的決定。在這成長之旅中,阿理必須作出果斷的選擇。諷刺的是,不管選擇如何,他也會為此付上沉重的代價。」
這傢伙何時變得如此認真和謙虛呢?
我寧願牠在開玩笑。
若然任添對卡尼洛毫無辦法,我們的處境會變得相當不妙。一股壓不下的恐懼感在心裡湧現,我的手臂和每一根手指都在抖動著。
任添表情嚴肅,但藏不住內心的不安。牠以絕望的口氣說:「事到如今,我們只得兩條路。一是逃走,二是眼巴巴看著怪物如何解決阿依,然後再順便解決我們。麥格理,你意下如何?」
聽過此話,我二話不說就衝向卡尼洛。因為我真的不甘心,所以沒作保留的向怪物打出劃破長空的一拳。拳勁使花園內的全部樹木都被震垮,甚至在牆上造成一道深刻的裂痕,破壞力驚人。
「這是徒勞無功的。」任添冷淡的道。
果然,這一拳打中的只是植物和牆壁,沒有傷到對方分毫。反過來,一股無形的力量如暴雨般降下,像刀鋒一樣在我身上劃出無數傷口,迫使我後退到任添身旁。
卡尼洛低頭打量著阿依,我們暫不清楚他的企圖,只能見步行步。我默想著任添剛才的話,作為前輩,牠不會隨便斷定我們沒有勝算。
「若然你還想生存,還想回到熟悉的悅明鎮,那就要保住性命,給我跑!」任添向我催促。
思緒混亂的我無法言語,只能稍作點頭,代表我認同了任添的命令。接著,我再次衝往卡尼洛,跟之前不一樣,我不會再作愚蠢的攻擊。我不斷加快奔跑速度,一瞬幻變巨狼,誓要在卡尼洛的見證下搶回阿依,一起逃離這恐怖現場。
目標明確多了,就是逃命。
穿越卡尼洛虛幻的身體,這微妙的瞬間,我竟感受到更濃厚、更深層的哀傷。這感受比當日送別海澄時更要難受百倍,且具有一定的滲透性。
他到底是怎樣的生物或怪物?構造如何?我陷入了超越時間性的困惑裡頭,那瞬說明了事情的部分,他竟然帶著哀傷四處奔走,真相不可能簡單,遠遠超越了我對世界有限的認知。
我化作巨狼,身體表面布滿了共兩層的毛髮。臉上出現了黃色深沉的眼睛、嘴形變得尖長、獠牙變得鋒利、四肢強而有力,身長更達兩公尺。在別人眼中,我不就已經是另一頭教人膽戰心驚、不敢靠近的怪物了嗎?
我一口咬起阿依,扭動頸部把她拋到背上。我的背寬足夠讓她睡在上面,而且不會輕易掉下來。我誓要創造奇蹟,要從死裡逃生。
可是,教我吃驚的並不是卡尼洛的反應……
當我跑到兩三公尺之外,卡尼洛仍然維持著蹲下的姿態。他動也不動,不當作回事似的。我差點就懷疑阿依是否還睡在我的背上,必須多確認一眼才覺得安心。
最教我驚訝的是任添,不知道在那個時候牠也化身為狼。那是一頭赤狼,瞳孔是更深沉、更憂鬱的紫色。我不曾想象牠可以由吉娃娃變作狼,還以為牠必須當一輩子的吉娃娃。不久前,牠才勸我放棄攻擊,料不到牠現在又以這種方式成為我最強大的後盾。
任添用力喊道:「你快帶走阿依,我會儘量拖延時間。可以走多遠便多遠,千萬不要回頭!快跑!」牠堅決的態度使我無法反駁。
沒發一言,我遵從任添的意思背著阿依逃走,我不會留下來跟牠並肩作戰。
這場地中唯一的人類正在我的背上熟睡,後花園只剩下來歷不明的怪物卡尼洛和化身赤狼的任添。我拼命逃跑,頭也不回,不敢想象接下來的戰況會是如何激烈。任添為了協助我們,牠可能因此喪命。我更不曉得我們在逃走過程中會否遇上其他怪物,而卡尼洛要從後趕上也不見得有難度。
我一邊逃跑,一邊思考著這些問題,身後不斷傳來任添的痛苦呻吟聲。悲鳴的聲音痛入心脾,隨著距離增加,牠的聲音愈來愈微弱。我不敢去想卡尼洛對牠所作的暴虐,但也無法隔絕內心的悲痛。
我萬般不願意,不願成為卡尼洛的幫兇,卻已然。我不敢再想下去,強迫自己暫時忘記任添和卡尼洛。只有不斷的消耗力量,才能保持頭腦空白。逃跑是我唯一能作的事,我竭力保護背上那名無辜的人類,只有鞏固那虛無的使命感,才能迫使自己堅持下去。
跑了不止幾個小時,穿越城市、野外、荒地。即使狼的身體構造可作長距離奔跑,但激烈的跑動早就超過了身體的負荷。我筋疲力竭,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下去。前方卻出現了一片茂密的森林,在穿越森林之前我絕不能放慢腳步。
進入密林,障礙有增無減。無數樹枝和果實從半空中墜落,不斷敲打我的頭部和身體。我的皮肉被劃破,身上多處受傷,血如泉湧。我的身體和無數神經都在混亂交戰,痛楚有如大火般蔓延,直至充滿了全身。我向這些皮外傷妥協,自知這些痛苦無法跟任添所承受的屈辱比較。
可幸的是,阿依仍然絲毫無損。
地面布滿泥漿,害我有幾次差點就要滑倒。我小心保持身體平衡,免得誤把阿依拋到泥濘上。逃跑過程中障礙重重,泥路裡隱藏著無數意想不到的危險。即使擔心卡尼洛會追上來,受著環境和身上傷勢的限制,我已經不可能再提升速度。直到現在,我仍然不見他的蹤影,可算相當幸運。
而對任添再度現身的盼望也隨著時間過去而慢慢熄滅。
排除萬難越過黑暗的密林,我終於跑到有照明的地方。此時我的視力已變得模糊,只剩下重疊的光影而看不清事物的輪廓。我估計這裡有著一盞高高的街燈,以及一座約三層高的建築物。我拼盡最後一口氣,終於走到該建築物前。由於狼人力量已經耗盡,我不得不變回人型。我放下阿依,她似乎仍未蘇醒過來,我們雙雙躺臥在這未知境地上。
過了一會兒我閉起雙眼,漸漸的昏睡過去。我作過一些夢,都是被一些沒有清晰容貌的殺手追殺。每一次幾乎被殺手用刀刺中,便會忽然進入下一個夢境。追殺的劇情重複上演,而每一次置身的場景也有所不同。殺手們同樣是面目模糊,我無法確定他們是否同一個人。重複的死亡威脅使我精神衰弱,睡眠對身體造成了更大的負擔。由於體力尚未恢復,我無法掙脫這一連串沒完沒了的惡夢。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終於醒過來。但我僅能打開一隻眼,唯有有限地觀察附近的環境。這裡仍然是漆黑一片,跟最初來到時沒有分別。而唯一的光源便是那一盞掛得高高的街燈。我相信時間只是過了幾個小時,仍未到天亮的時候。我與阿依仍然躺在某座建築物的大門前,沒有人移動過我們的身體。
視野中出現了一雙腳,一雙該屬於男人的腳。他穿著一雙光鮮的黑色皮鞋,如同行政人員都愛穿的款式。受視野所限我僅能見到他身穿的藍色西褲和黑色皮鞋,我無法坐直身子去觀察他。
男人輕聲說:「傷得很重。」
我暫無法言語,更無法以任何動作去回應他。我嘗試以狼人的敏銳嗅覺去辨別他身上的味道,卻嗅不出結果來。身體的疲累超出了負荷,我的異能統統都失靈。那個人沒有對我作過什麼,只是先前為了逃命,我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如他所言,我傷勢嚴重,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過來。
黑色皮鞋離開了我的視野,男人可能轉而關注阿依的狀況。希望他會是個難得的好人,不會乘人之危對阿依有所企圖。幾分鐘過去,男人再沒有開口說話。相信他沒有走開,似乎也沒有動過阿依的身體。我暗自祈禱最壞的情況已經過去,他會是上天賜給我們的拯救者。
然而,男人竟突然出手,他一掌劈過來把我打暈。我再次昏睡,但沒有再作夢。我連為自己擔心的能力都喪失了,只好等待再次蘇醒的時候。
經過了好久好久,我對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我終於被猛烈的太陽弄醒,刺眼的陽光直接照射到我的臉上。強光穿過眼皮,不斷刺激瞳孔,帶來一種教人煩厭的痕癢感。我不得不睜開眼睛,從長時間的睡眠返回不願面對的真實世界。
馬上要做的事情是快速觀察一下身處的地方。我坐直身子,環顧周遭的事物。這是一間狹小的房間,僅容得下一個人休息。除了睡床外,只有一張木製的几子,上面什麼都沒有。旁邊有一小門,相信那就是浴室。布置簡樸的房間給我一種強烈的感覺,讓我相信這裡會是一家旅館。
剛睡醒的我恍恍惚惚,還未有意欲離開睡床。既然身處旅館的可能性很高,表示我的處境相當安全。我伸了個懶腰,重複做著舒展身體的動作。隨著血液運行,各處的傷勢和疲勞也一同湧現。逃亡時我受過不少傷,但狼人基因發揮了強大的治療作用,我發現所有傷口都開始癒合,只是布滿傷痕的身體確是有點醜陋。
房間的裝修簡單、設備簡陋,這進一步印證這是屬於旅館的房間。四面牆上塗上淡淡的粉紅色油漆,這惡劣的品味恕我無法認同。我用手觸摸牆壁,粗糙的質感跟廉價一詞劃上等號。房間僅有的窗戶很細小,面積不比兩張臉加起來大。陽光就是透過小窗照射進來,比平日的太陽還要刺眼得多。我不敢直視太久,擔心損害視力。
為了使頭腦清醒,我決定站直起來。我猛然想起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就是阿依的安危!早前我陷入昏迷並被人轉移到這個房間,那麼阿依呢?她那裡去了?
我心急如焚,要馬上動身尋找阿依。她只是個慘遭牽連的無辜者,我只想她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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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十二章: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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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十一章:只有震撼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十一章:只有震撼
ocoh說:「關於此作,有趣的地方是即使我已經寫好了好一段日子,到現在仍然努力改善它,我也透過這個過程獲得不少啟發。」
剛過去的一個小時,我們喝掉不知多少罐啤酒和蘋果酒。阿依的酒量不錯,她非但沒有醉倒,而且還能清醒的跟我聊下去,真個教人意外。
「你還是很喜歡那個青梅竹馬的海澄嗎?」阿依忽然問道。
這時候我已躺在草地上,僅睜開一隻眼睛回答:「嗯,這一刻還很喜歡。」
這是個發自內心的答案,撫心自問,我還是喜歡著海澄。跟她離開那時相比,我不再介意向人坦白這份心情。她不在,卻顯得比以往更重要;她不在,我才能以別人的角度重新審視自己。
阿依再問:「那將來呢?」
這道難題卻考倒了我,那會有人能夠肯定未來。人類是善變的動物,狼人也相差無幾。未來存在很多變數,繼而觸發更多不一樣的轉折,最終導往無從捕捉的結局。
「會改變的,我不會喜歡她一輩子。我很清楚她心裡渴望的人並不是我,我比她本人還要了解這一點。總有一天,我會失去喜歡她的熱情和動力。」我深信著此番話,她渴望得到的愛情並非由我所供應。
阿依神色困惑,再追問:「那代表你會放棄尋找她嗎?」
關於此事,我卻能肯定地回答:「不會!我一定要找到她。即使到了某一個階段我只希望當她的好朋友、好哥哥,我也會在一個適當的距離守護她。」
阿依看似無法理解我的話,她卻笑說:「嗯!加油喔!假如我是她,知道世上有著一個如此關心自己的人,一定會又高興、又感動!」
看著這個天真得像天使的女生,我覺得眼前這個畫面真的很美!
酒後紅著臉的女生散發出獨特的青春氣息,是一種半熟的味道。背景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星夜,彷彿是整個宇宙的縮影。假如這是一幅油畫,但願可以把它永遠鑲嵌於狼人古堡的房間裡。
先前沒注意到,原來阿依已經換好睡衣。那是傳統的款式,其實跟她格格不入。粉紅色的長袖睡衣和過膝的長睡褲,同樣印上不起眼的小格子圖案。
孤男寡女待在無人的後花園,我竟然沒有一絲邪念。畢竟我是個二十二歲的大男生,而阿依也是青春少艾。我開始了解自己與她的關係定位,原來我不自覺的把她當作妹妹看待。我是家中獨子,兒時就希望有個弟妹陪伴。當然,最終願望沒有達成,我仍然是家中唯一的孩子。
「妹妹……」我低聲呢喃,幸而她沒有察覺。
午夜兩點鐘,夜深人靜。這裡是平房住宅區,入夜後格外寧靜。鄰居早就關燈睡覺,還未睡的大概只剩下我們。這夜月明風清,月光映照下有著充足的光線。因此,我還可以看得清在旁抱膝而坐的阿依。
再次望向天際,浩瀚的星空就在眼前。我憑記憶再次找到那串三連星,我們似乎頗有緣分。這夜牽動著我的不再是月亮,而是不清楚名字的三連星。阿依注意到我的雙眼定焦在夜空中,這馬上觸發她的好奇心。
她以無知的語氣問:「你在偷偷看什麼?」配上的是一張稚氣未除的臉。
我指向三連星的方向,指手劃腳引導她走進我的視野。它們太過奪目,她很快就會明白我所注視的是那幾顆星。成一直線的三連星在這八月天的晚上特別亮麗,連我這個不懂得天文知識的人也能夠在繁星中認出它們。
短短一瞬,阿依的眼神和表情都改變了。
阿依說:「哦……原來你看的是那三顆星。」
我急不及待要問她:「嗯,那你知道那三顆星是屬於那個星座的嗎?」
阿依眉頭深鎖,嘗試找出難題的答案。苦思時她有過很多小動作,例如:咬咬手指頭、托著腮子低頭沉思、偶爾咬著下唇,一臉茫然看著躺在草地上的我。表情變化多端,這樣子的她可愛極了,少女與酒精果然是個矛盾而精彩的結合。
我心急如焚,馬上就要獲得答案。我本是個求知慾旺盛的人,遇上不明白、不了解的事情便會尋根究底。我想知道三連星的名字,想知道它們的來歷。同樣地,我也很想找到海澄和左哥,要知道他們是否過著幸福快樂、輕鬆自在的日子。自海澄離開後,一種抽象的、空泛的預感便一直纏繞著我,我必須查出他們的去向。
「哈哈、哈哈!」阿依忽然傻笑起來,喝過酒就是不一樣。
我立即追問:「已經知道了?」
阿依瞇起眼,邊傻笑邊回答:「不知道啊!」
我用雙手撐起身體並坐直起來,我略感失望。因為我以為她會懂得比較多,以為她會給出一個準確的回答。我望著一臉傻氣的阿依,她竟然顯得有點羞怯。假如我寂寞難耐,此時肯定會把握四目交投的機會吻下她。一個吻能夠影響兩個人的命運,甚至是一輩子的。我側身而坐,刻意看這看那,分散注意力。
突然,遠處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於是我側著身子暗中觀察後方,儘量不動聲息。聲音雖然微弱,但按照那固定的頻率,我猜那或是別人的腳步聲。
我屏息靜待,迎接那緩緩走過來的神秘人。午夜時分加上身處異地,我不得不有所防範。若然來者是個危險人物,我要先顧及阿依的安全。
黑暗陰影裡出現了一個陌生人,我卻看不清他的面目。那人身材高大,相信比我還要高上一些。我立即運用狼人的特強嗅覺,嘗試辨別他的身份,基於身高的關係我直接以「他」來表示那人。第一時間我聯想到左哥,但那人散發出跟左哥完全不同的氣味,他不可能是左哥,也不可能是普通的人類。
那人走近,他跟我們的距離已縮短到不足十公尺。阿依還是傻傻的喝著蘋果酒,大難臨頭,她仍然一副懵然不知的樣子。那人卻突然停步,他的容貌躲藏在陰影之中,我的呼吸也隨著他的腳步放緩,不敢在這時候發出任何聲音。
五分鐘過去。
十分鐘也過去。
那人動也不動,彷彿是個從想象裡走出來的幻影。他在盤算什麼?等待什麼呢?
時間流逝的同時,阿依終於不勝酒力,蜷曲身體躺在草地上。見阿依昏睡過去,我便擺出隨時應戰的姿態。那人再次移動,如同回應著我的行動。花園內彌漫著緊張的氣氛,那人來意不明,衝突將在所難免。
我向那人怒吼:「喂!你到底是誰?來這裡有什麼目的?你可知道你現在是擅闖民居?」
此時,我們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不足四公尺。縮短到如此近的距離,我終能清楚見到他的上半身。那人的身體完全赤裸,頭頂的也是大光頭。那看起來極不自然、異常白皙的膚色,只會讓人聯想起來自實驗室的人型怪物。
我壓抑著內心的恐懼,鼓起有生以來最大的勇氣準備作戰。奇怪的是,我看著他之時竟然無法辨別他的性別,這不明生物大大衝擊著我的認知。
詭異的事情還未結束,我發現那人的嘴巴竟是緊閉著的。上下兩唇似被無形的紉線徹底的縫合起來,但我卻清晰聽見他所發出的聲音。我再想清楚,那決不會是人類口語的溝通方式,而是一種心聲,有如心靈感應,是直接的精神交流,甚至是傳心術!
那人低聲道:「我不是人。」
我緊盯著他,而他帶給我的,卻只有震撼。
2019年2月6日 星期三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十章:苦酒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十章:苦酒
ocoh說:「第一次喝酒時是什麼感覺?已經沒有印象了。上次喝酒是什麼時候?也想不起來了。接近喝醉的感覺,就像把意識從現實中抽離,暫時停頓。難怪酒總是離不開我們的生活。」
8月6日的彼得鎮,身處異地,到處都是陌生的味道,我只是個過客,將留下不深刻的足跡。
我們已經在這裡住下兩天,不存在適應的問題。彼得鎮距離我所居住的城市不遠,兩地並無時差,而且氣候相近,所以身體沒有不適感。尚未習慣的是此地人口密度較低,缺少了悅明鎮那邊熱鬧的氣氛。
走進安靜的街道,很快就可以發現小鎮的一個特色,就是咖啡室特別多,街頭巷尾也可以找到一家落腳。或者是娛樂不多的關係,居民喜歡躲在咖啡室裡談天,或悠悠地看小說,待太陽下山才回家吃晚餐。
假如咖啡室代表著小鎮的白天,酒吧便守護著這地的黑夜。入夜後,有些男人會到吧酒跟朋友共聚,他們喝酒把妹,進行各類競技遊戲,例如賭博、卡牌、飛鏢、比腕力等,直到午夜才盡興離去。我曾經短暫在一酒吧內逗留,注意到酒吧除了供應酒類飲品,也設有價錢實惠的自助餐供客人享用。始終彼得鎮是個純樸小鎮,定價太高的話,居民也是負擔不起的。
此外,彼得鎮還是個著名的單車小鎮。幾乎每個居民都懂得騎單車,也喜愛以單車代步,在大街小巷總能見到來來往往的單車。阿依告訴我,原來小鎮對進口汽車管制嚴格,車主必須繳納高得嚇人的進口稅,稅額等同汽車本身的價格,所以大家都傾向以單車代步。因此,道路上甚少見到私人汽車行駛,所能見到的大多屬於工作用途的車輛,例如是公車、計程車、運輸用的貨車等。
空氣污染在此地幾乎不存在,身處任何角落也呼吸到清新的空氣。沒有高樓大廈的阻擋,視野清晰廣闊,藍天白雲隨處可見,就像伸手就能觸摸得到天上的雲朶。人行道上總會遇到吱吱喳喳叫個不停的小鳥,牠們甚至會靠近人類索取食物,如同一起生活的老鄰居,彼此沒有抗拒和衝突。
說了這麼多彼得鎮的關於,到底這兩天裡我們除了遊覽小鎮外還做過什麼?
答案是什麼都沒有!
莫名奇妙的、找不著理由的,任添和我一直對辦事提不起勁。我們只是懶洋洋的跟著阿依在街上遊走,撇下煩惱憂愁,以遊客身份見識小鎮之美。我沒有再向任添詢問任務內容,反正我們現在的心情不太適合去辦正經事。我只想享受此地的好天氣和好風景,之後再打作算。
我認為任添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吉娃娃,因為可人兒阿依常常把牠抱入懷中。見到這荒謬的情景,我也懶得囉嗦,不再指出任添為狼人的事實。看來阿依很渴望擁有自己的寵物狗,歡悅的神色表示她正享受與任添共處的時光。我只好暫時閉咀,免得破壞她的興致。
阿依是家中的獨生女,一如往年的八月天,她的父母都會離開彼得鎮到外國旅行。他們每年都會挑選不重複的國家和城市去拜訪,這一次所選擇的是日本。那裡是每個女人心目中的旅遊勝地,有著說不盡的特色。有繁榮先進的大都會東京、充滿古舊風味的京都、讓人神往的北海道雪景,數之不盡,總能找到一個前去的理由。
回到彼得鎮後,阿依家裡只有她一人,多得她的熱情,我和任添得以暫住下來。她確實給我們提供了極大的方便,不用花時間找旅館,兼且省下房租。再加上一位既美麗又免費的導遊,阿依帶著我們四處遊覽、吃喝玩樂,熱情得有些過分,這或跟她曾經夢想成為導遊有關。
我們三人享受著世上難得的快樂,這是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我多麼希望這段旅程最終能以愉快的方式結束。至於那個重要的任務,我已經拋諸腦後。
於彼得鎮的第三個午夜,時間是午夜十二點。包圍我的是極其的寧靜,相伴的是自然的青草氣息。抬頭望著一片夜空,飽覽滿天星海。
這裡的天空很低,總以為自己與星星離得很近,甚至是觸手可及。就算在我所居住的鄉村裡,星星的數目也不及這裡多。假如我仍然是個幾歲的孩子,會天真得以為一伸手就能偷走天上的繁星。那怕只能取得當中最幼弱的一顆,我也會心滿意足。
我一口氣喝掉半罐啤酒,感到無比暢快。一邊感受寧靜,一邊喝著一個人的啤酒,這是男子漢才懂的享受,洪郎定必如此認為。自那天從死裡逃生,我們都對那種娛樂場所有所避忌。再一段日子過後,我們連碰面的機會也不多,我有些想念他,回到悅明鎮後我要帶他到酒吧暢飲……即使酒吧代表著我們一段非常糟糕的經歷,我們還是可以克服的。
寧靜的地方是阿依家的後花園,草地面積約等如一個街頭籃球場的大小。還記得今天我在這裡當過苦工,用剪草機替她清理掉布滿草地的野花和雜草。直到現在,我的鼻腔裡仍然殘留著雜草的味道,這就是我剛才提到的自然氣息。
我遙望繁星,看得入神,彷彿切斷了跟外界所有的連繫。我對天文地理一竅不通,這一刻卻注意到天上耀眼的三連星。它們成一直線懸掛在夜空中,彷彿星與星之間真的有著一條隱形的線在連繫著。雖然我說不出它們的名字和由來,但日後再有機會欣賞到如此美麗的星空,我會嘗試把它們在繁星之中分別出來。
突然「噗」的一聲,然後我眼前一黑。有人故意蒙住我的眼睛,我感覺到那是一雙柔軟的、溫暖的手,但沒有帶來不適感。這顯然是一場惡作劇,而在這範圍內會作此事的人大概只有她了。
阿依躲在我的背後,用頑皮的口氣說:「唏,高個子,你又在發呆嗎?」
我笑說:「哈哈,你是怎麼知道的?」她既聽見我的笑聲,手指頭也感受著我嘴角上揚的情形。我沒有馬上推開阿依的手,她也好像沒有鬆開的打算,一切順著自然來發生。
我憑印象摸到了放在旁邊的啤酒,然後再把酒送進口中。喝掉剩下來的半罐,像辦好了一件事,帶來莫名的圓滿感。這是最普通的啤酒,廉價的,隨處都可以買到。阿依說她不喜歡啤酒,原因是討厭那種折磨感官的苦澀味。至於雪櫃裡的啤酒,那些都是她父母所儲備的,有所經歷的成年人自會明白那味道的意義。而年輕人勉強自己去喝苦酒,算不算自討苦吃呢?
「狼人麥格理,你喜歡啤酒嗎?」
「你覺得呢?」我故作神秘。
阿依猜測:「嗯……我認為你不討厭喝酒,但也算不上喜歡。因為在你身上找不到我爸爸那樣的『啤酒肚』呢。」
「嘿嘿」,我向她報以兩聲乾笑,再說:「我年輕力壯,又怎會有啤酒肚呢。你真的很天真啊!」
阿依為之尷尬,一臉無知的道:「喔?是這樣的嗎?原來是跟年齡有關,我不曾聽說呢。小時候所知道的爸爸已經擁有一個了不起的啤酒肚了,還以為那是他與生俱來的呢。」
我故作成熟,向她解釋:「所謂啤酒肚,有人會把它叫作『羅漢肚』。是指男人隨著年齡增長,缺乏充足的睡眠,這些都會導致荷爾蒙分泌減少,體內脂肪聚集到腹部,並且一直囤積。而又有些人由於工作壓力大,造成過量飲食……」
阿依很是吃驚,回應說:「哇!你懂很多呢,為什麼你會懂這些的?你本來是想要當醫生嗎?」
我冷淡地說:「我才不稀罕當什麼醫生。」
阿依不太滿意我的回答,她又說:「才不是!假如我將來得到重病,我也可以找你幫忙啊!你是個好人,肯定會給我折扣的。說不定會免費幫我醫病,不是嗎?」
我不禁取笑她:「那有人會詛咒自己生病,你真是個白痴!」
頓時間,阿依好像不懂應對,只是保持著傻笑。她終於放開雙手,讓我的眼睛可以舒服一點。我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也表示她的惡作劇終於告一段落。
依然束著小馬尾的阿依再次展露傻傻的微笑,髮束隨著她搖頭而擺動,這個側臉充滿了美感和動感。我更仔細地看她,發現她手握一罐似是啤酒的飲品。她說過自己不喝啤酒,難道她表裡不一嗎?
阿依似乎看穿了我的懷疑,她笑嘻嘻的說:「傻瓜,這可不是啤酒喔!」聽她如此一說,我再看清楚她手上的飲品。我見到罐上塗上奪目的色彩,底色是銀色,並印上色彩鮮艷的玫瑰花圖案。我想了想,對這東西沒半點印象。
阿依把飲品貼近我的臉,解釋說:「這是蘋果酒,英語是『Cider』,彼得鎮的女生都喜歡喝這個的。」
「噢,難怪我沒有見過它。我們那邊的女生都是喝啤酒長大的,我不曾在便利店見過這種蘋果酒。快點告訴我,其實它跟啤酒有什麼分別。」
「蘋果酒的酒精含量跟一般的啤酒相同,不過它的味道特別甜,所以很受女生歡迎。啤酒太苦了,只適合像我爸爸的那種男人喝……啊!說不定也很適合你!」
喝酒課的下課鐘聲響起了,接下來我們各喝各的酒。後來阿依返回屋內,從廚房找來兩個透明的小酒杯,形狀像小茶壺,是帶有杯柄的設計。我有些懷疑這是否真的茶杯,可能是幾分醉的阿依一時搞錯了。
我們二人碰杯喝酒,慶祝這兩天大家都過得相當愉快。十八歲的阿依、二十二歲的麥格理,都不再是小孩了。我要面對的是加入狼族、繼承領導身份的人生課題,她要面對考進理想大學的自我挑戰。大家各懷心事,面對前路充滿了猶豫。還有一件事,我心裡最放不下的是海澄,她的影子一直沒有散去。
喝醉後,可以不再想海澄嗎?
睡醒後,跟狼族有關的總總會發生轉變嗎?
如阿依所言:啤酒苦澀,但我還得喝下去。
2018年11月3日 星期六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九章:多得她
第九章:多得她
ocoh說:「定下這個主題時,我想起一首叫《多得他》的老歌。裡面有一句『多得他給我勇氣』,此篇中的她也是一樣,供給初生之犢麥格理更大的勇氣。」
我依樣用唇語回答:「是、狗、啊。」
阿依不經意地瞪大了眼睛,就像個受驚的孩子,她詫異地說:「是狗?是人才對吧?他躲在裡面說話呢!感覺很詭異……」
我想要放聲大笑,先前豈不是她一再堅持裡面是藏著小狗嗎?幹嘛現在又無法相信我呢?
唇語溝通很能配合車廂這種寧靜的環境,周遭的人很多都睡著了,即使有人在聊天,也是以耳語方式在進行。我在想,我們若繼續以唇語溝通,或更會引起別人注意。我沒有忘記此行謹慎行事的原則,所以先開口說話。
「阿依,背包裡真的有一頭狗!我是不會騙你的,這一次你怎樣也要相信我。」阿依用力點頭,以肯定的眼神表達她已經清楚明白。為免節外生枝,向她說出實話是有必要的。
話兒仍在兩唇徘徊之際,任添又搶先從背包裡發言,而且中氣十足:「哼,我不是狗!我的真正身份可不簡單,是使人聞風喪膽的狼人!」睡飽了的狗兒可不簡單,這小狗又說了不該說的話,我額上立時冒出了一堆汗珠。我心想,偷帶小狗上車已經是犯規,何況是使人聞風喪膽的狼人,任添是故意給我添麻煩,我已經沒氣力再解釋下去了。
「狼人?」阿依甚是疑惑,眼睛的焦點都不知跑到那裡去,就像不曾聽說狼人這家喻戶曉的名字似的。
我輕輕嘆息,認為任添該為此事負上全責。那傢伙本來就要乖乖的躲在背包裡,假裝成小狗玩具,但事與願違,牠現在竟以人類的溝通方式跟身旁那好奇心特別旺盛的女生聊天。我的目光在阿依與背包之間不斷遊走,我想要改變狀況,奈何自己的應變能力不足。
可是,好奇心大於一切的阿依卻無畏無懼,她竟向我提議:「阿理,不如你快點打開背包,乾脆讓這厲害的狼人現身吧。」她即以食指指向背包,若不是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已經刺中了任添。
「這樣真的好嗎?那傢伙真的是狼人來的,會吃掉你……又會吃掉車廂裡的所有人,所以嘛……」我不禁皺起眉頭,再次嘗試以說話來嚇退她,望能打消她的念頭。
阿依反客為主,以她最有力的武器讓我軟化,那就是天真的微笑。她拉扯我的手臂,嚷著說:「牠會吃人?這聽起來很有趣呢,所以嘛,就大方一點給我看看傳說中的狼人吧!求求你喔!」我最受不了的偏偏是女生的嬌態,往日的海澄如是,如今的阿依如是。幸好我們只是萍水相逢,日後不用應付因她而起的災禍。
眼前的鬧劇使我身心俱疲,眼皮快要撐不住,我也懶得開口回應了。周圍懶洋洋的氣氛混亂著我的思緒,我逐漸放棄抵抗,準備順從她的意思打開背包,卻是極其緩慢地進行。是為了營造緊張氣氛?才不是,我只想拖延時間,推遲背包狗人的登場。
謹慎起見,我更示意阿依用手掩住嘴巴,要她作好心理準備。這一次她聽話照辦,就像孩子為了得到糖果的獎賞而願意遵守紀律一樣。阿依聚精會神,盯住背包和我的手背,不願錯過我的一切細微舉動。我看得出她是個有禮的孩子,雖然臉上充滿期待,卻沒有再作催促。一旦真相揭盅,她知道裡面只是藏著吉娃娃,會否大失所望呢?
「吱吱吱……唔」,拉開拉鍊的聲音算是爽快,我終於把背包打開。此時,阿依豐富多變的表情最能吸引我的目光,我已經不太在意任添的出現會否造成騷動。拉鍊已被完全拉開,光線進入背包黑暗的空間裡,照射到小狗黑白混雜的毛髮上,我一時間分不清是牠的那個部分。阿依仍不忘掩好嘴巴,我真想稱讚她懂事聽話。她的雙眼睜得更圓更大,甚至大得有點不科學,這反映任添確實給她造成了一定的震撼。就在不久之前,我同樣被這深諳人類語言的小狗嚇得失魂落魄。
見阿依沒有驚叫的跡象,我便示意她可以把手從臉上移開。她即用力呼吸,臉色也紅潤了不少。她特別有禮地道謝:「阿理,謝謝你的提醒,我剛才差點把自己悶死了。」
語畢,阿依便立即忘記我的存在,目光再次回到任添身上。這是人之常情,牠長得跟可愛動物沒差別,容易使人愛心氾濫。阿依把任添捧起,然後抱入懷中,手法熟練,動作細膩而溫柔,有理由相信她對小狗有著特別的偏愛。她摸了摸任添的頭頂,像進行溫柔的按摩,那傢伙發出「嗯嗯」的呻吟聲,舒服得連眼睛都瞇起來。她悄聲叫道:「噢,原來是頭可愛的吉娃娃呢!」
我冷眼旁觀,但對那頭狗的不滿還是要宣之於口,我自說自話:「哼,一點也不覺得可愛。」
阿依假裝聽不到,只顧撫弄任添柔順的毛髮,她提高聲調說:「小狗啊,你叫什麼名字啊?」
一人一狗深情對望的場面無比溫馨,在場的我頓時變得多餘。任添在故意討好阿依,既睜大了眼睛,又把身體捲曲成一個球狀,看似軟綿綿的,吸引人一直擁著不放。愈看下去,我便愈看不起任添。牠有著絕妙的演技,假裝天真可愛,眼神中流露出真正小狗才配擁有的無知無邪,徹底隱藏了本來囂張無禮的作風。
我暗自苦笑,讚嘆著任添完美的偽裝,但想起狗人曾經向我展現的猙獰面目,卻又感到非常噁心。這溫馨場面只是一場鬧劇,我恨不得馬上揭穿任添的真面目。
任添吞吞吐吐的回答:「我……叫……任添。」
阿依欣喜地說:「任添這個名字很有趣,很像人類的名字呢!一般的狗不是都叫『阿旺』、『阿財』、『Lucky』之類的嗎?你怎麼會有一個人類名字的?是他給你起名的吧?」雖然她一手指向我,但目光仍然在那狗身上,沒給我應有的尊重。
我和任添幾乎是異口同聲。
「我才不是牠的主人!」
「他才不是我的主人!」
我必須承認這場面既是個意外,也的確叫人忍俊不禁。果然,阿依聽見後馬上笑個不停,她的反應使我加倍尷尬,我才不願意跟任添完全同步。後來,阿依稍稍冷靜下來,笑聲含蓄了一些,仍然維持著興奮的語氣說話:「嘻嘻,想不到你們會如此合拍。」
弄得如此田地,情況早已不受控制,我也不打算隱瞞下去。我先作了個深呼吸,提起勇氣,再直截了當地說:「不瞞你,其實任添是個狼人,而我也是個狼人。不要看任添表面上是頭吉娃娃,牠曾經也擁有人類的身份。只是後來遭到詛咒,才會變成現在的樣子。」我一口氣把話說完,慢一點也害怕自己無法完成。
「嗯、嗯」,阿依輕輕點頭,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她想了想後說:「嗯,好像真的很有趣呢!我沒有想過世界上真的有狼人,以為那些都是哄小孩的故事。今天很偶然就在火車上遇到兩位狼人,世事無奇不有,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呢!」
入世未深的女生說起這種話來別有一番風味,搞不懂她是樂觀抑或天真,反正她是沒把血腥恐怖的狼人傳說當回事。換個角度看,其實這不是壞事,我樂見她因為見到任添而興奮雀躍,而不是被我們的身份嚇得情緒暴走。我為此反思,是否自己太在意狼人身份的秘密,或者對一些人來說,這根本不值一哂。
溫馨場面持續,阿依對小狗的愛心表露無遺,任添被她摟抱總比委屈在背包裡來得舒服。看久了便能習慣,我暫時放下對任添的成見,不破壞一人一狗之間的溫暖和平靜。人世間的美好會把封閉的心融化,怎樣敵視任添也好,我仍受著暖意所感動,嘴角不受控的住上揚。
阿依撫弄著任添的背部,忽然問道:「阿理,可以把你們要到彼得鎮的原因告訴我嗎?」
我即傻笑起來:「唉,我也很想知道自己為何要到那裡。我只是聽從那個男人的吩咐,要到彼得鎮完成一項任務。至於是什麼任務,我連丁點兒的情報都沒有。坦白說,我對未來充滿疑惑,對於加入狼族一事也心存顧慮。」
阿依凝視著我,用其溫柔的語氣說:「那你還有機會繼續當人類嗎?還是注定了要當狼人?」縱使她是個局外人,對狼族毫無認識,她卻試著了解我的處境,這真誠教我感動不已。
我照實回答:「我仍然有選擇的餘地。良叔曾經把變回人類的條件告訴我,基於這屬於狼族的高度機密,我實在不便解釋。總而言之,那些條件是有點苛刻和難搞的。聽了後,一般人也會選擇當狼人,而放棄人類的身份和生活。」
聽過我的感受,阿依向我報以同情的目光,這眼神接觸竟使我的內心泛起一陣哀愁。情況未必如她所想象的嚴重,我只是突然迷失了方向,被重重的無力感所壓迫著。然而,我忽然給她的說話提醒了,我仍有選擇的餘地,並且明白到狼族已經給予我應有的尊重。加入狼族並不是被強制執行的兵役,良叔明白是命運選擇了我,他不斷鼓勵,要我嘗試適應狼人這不平凡的身份。
在餘下的車程裡,我倆一直聊天,話題圍繞著我的過去。同伴的存在使窗外的風景變得不再重要,時間在阿依的干擾下跑得比任何時候都來得快,她是突如其來的。
我把暗戀海澄多年的往事也告訴了她,但故意略過了左哥的部分,只因我認為他是搶走海澄的人,心裡總是迴避著他。任添繼續忙牠的要務——睡覺,並發出沒完沒了的鼻鼾聲,我也漸漸習慣這種噪音。出奇的是,竟然沒有人發現阿依抱著一頭患有渴睡症的小狗。我想是大家不希望因為揭發別人的不當行為而耽誤行程,於是隻眼開、隻眼閉,走運的我們僥幸逃過了被罰的命運。
直到下車前我們還在聊,沒有絲毫睡意似的。若然火車突然減慢車速,我是樂見的,並不是逃避著外面的世界,而是希望晚一點才去面對。天色隨著時間而變化,外面有過藍天白雲,後來變成了黃昏美景,最終黑漆漆的夜色幾乎吞噬了一切的景物。外面的一片黑讓我明白到時間是一直往前走,想把時間停住是種任性的妄想。
若不是遇上她,我忐忑的心情也將持續下去;若不是遇上她,我必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想。必須承認阿依使我緊張的情緒緩和了很多。雖然不曉得在彼得鎮會有什麼遭遇,但在火車快要抵達終點時我仍然笑得燦爛。多得這位懂得施展善意魔法的可愛女巫,多得這忽然加入的同伴阿依。
多得她……
當真的需要下車時,我再次把任添塞進背包裡,仍在熟睡的牠沒有醒來。沉重的背包使我略感吃力,我是輕看了一頭小狗的重量。高峰時刻的車站有著可怕的人流,在人群中穿插,為免背包遭到碰撞,我格外小心地行走。我為此消耗了不少體力,跟阿依一起通過閘機時,我已經是一身汗水。
經過了四小時的車程,我們抵達彼得鎮。我將在這裡執行某個重要的任務,這裡也是阿依居住多年的市鎮,她的老家。我嗅了嗅異地的空氣,試著去找不同之處卻找不著,倒是找到一種親切感,大概是認識了阿依的緣故。
晚上九點鐘,藍天白雲都消失不見了。街道上的途人不算多,我們像散步般緩緩的走。如此愉快的漫步也消失了好久好久,本來的熟悉在某年某月某日變得陌生,我不禁憶起往日的三人行,那卻是可一不可再。至於現在,我們不急於分別,但時間最終還是把我們引領到一個分岔口。
停住腳步,我打算向阿依道謝,然後平靜的說聲再見。她卻出奇地說:「阿理,你們不如先到我家稍作休息吧。你應該不熟識這個市鎮的交通和景點,有我這個嚮導你們會容易適應一點,對嗎?」
我毫不猶豫,馬上點頭答應,她的善意魔法似乎再度奏效。
阿依續說:「來我家吧!我會煮最好吃的餸菜給你試試的。」
接著阿依伸手摸摸我的背包,把臉靠近並悄聲說:「當然有任添的份兒呢!」
踏著彼得鎮的街道有如進入人生的另一階段,良叔所交託的任務會是怎樣?在這裡,我們會遭遇多少的喜、多少的悲?一切會順利的嗎?
我懷著矛盾的心情,跟隨著她輕快的腳步。
2018年11月1日 星期四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八章:從實招來
第八章:從實招來
ocoh說:「阿理隱藏著想法,阿依藏不住愁緒,大概這就是成長的代價。當生活了一定的歲月,累積的記憶干擾了本來單純的思想,並不是人們不想回歸單純,而是我們擦不走記憶的刮痕。」
八月三日五點鐘,我正身在駛往彼得鎮的火車上。還記得小時候到過彼得鎮兩次,旅程中最苦悶的時間便是乘車。要捱過四小時的車程並不容易,多數人索性只以睡眠來度過。
每次我都忘記多帶一盒卡牌,這的確是車程中最適合的娛樂。一如往常,這趟旅程中卡牌依然缺席。有別以往的是,我有了全新的同伴。分別是吉娃娃任添,以及一位意外登場的天使。
阿依臉上帶著純潔的微笑,身上散發著青春的氣息。她的髮型讓我想起印象裡的海澄,氣質也有點相近。同樣束著小馬尾的她們具有使人著迷的魔力,我差點以為自己就是個天生的馬尾控。縱然阿依有著海澄的影子,但我並不會將屬於海澄的感情投射到她身上。
相識是種緣分,我一直擁抱這抽象的想法。我從不否定一見鍾情,但不渴望成為浪漫愛情故事中的主角。我追逐因了解而走在一起的愛情,認為有穩固根基的關係才能長久。因此,我沒有冒然向海澄表白,並非只因膽怯,而是我希望能夠達至彼此了解、互相認同。稍縱即逝、虛幻的愛大概與我無緣。
我靠近窗邊,這是最喜歡的位置。我習慣欣賞外面的風景,如走馬燈般的風景畫。我的眼睛無法定焦,很隨意的看著花草樹木、建築物、高山密林。景物沒有在我的腦海中留下印象,我是有點心不在焉。
看上去我只是關注著窗外的景物,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而這表情同樣可以被解讀為「漠不關心」,除自己外,我並不關心車廂裡的別人。我想這是別人眼中的自己,但事實上我只是在想事情,在想跟自己特別有關的事。簡單的日子彷彿已經離我已去,我不得不多作思考。
不明朗的前路使我倍感茫然。放棄人類的身份,離開平凡人的世界,投入到狼族的懷抱,這說來容易,矛盾卻依然存在。我還是放不下海澄,就算她已經跟左哥遠走高飛。我在朋友面前假裝不在乎,卻偏偏忘不了青梅竹馬。為著她意志消沉和浪費生命,我仍沉溺於這次飽受挫敗的單戀。
終於有人注意到我的異樣,破綻來自臉上不自然的表情、空洞的眼神。阿依模仿著「咚咚」的敲門聲音,她好奇問道:「唏,你到底在偷偷想什麼喔?」
火車跑了十五分鐘,我對自己的呆滯感到尷尬。回望一臉疑惑的阿依,我輕聲說了「對不起」表達歉意。
「沒關係的。到底你剛剛在想什麼?你想得很入神呢。」
我帶點靦腆地說:「沒什麼……我只是專心看風景。」這最簡單的謊言該騙不過貌似機靈的阿依。
其實我想了很多很多,除了海澄還有行為異常的左哥。在酒吧的那一夜,他到底懷著什麼目的來救我呢?最不明白他怎麼會出現在那裡,他本應和海澄在一起……我想出一個可能性,海澄當時也在酒吧附近,只是我們欠緣分,才沒有碰到面。
「這裡的風景我已經看過很多遍,覺得十分沒趣。通常我都會在車廂裡睡上兩、三個小時,通常我都是一個人穿梭於悅明鎮和彼得鎮。有時候,獨自乘車會覺得很寂寞,覺得不快樂……」說到這裡阿依的神情忽然落寞,我以眼神鼓勵她說下去。
阿依將失落的表情換成了淺淺的微笑,她笑說:「可是,今天的心情卻相當不錯。我終於有同伴了,終於不會因為孤獨苦悶而在坐位上睡著。」
我對阿依幾乎是一無所知,但這個初認識的女生確實是位天使。微笑是她的標記,眨過眼就會帶來愉快的氣氛。她樂天知命、隨遇而安,欣然面對轉變、坦然面對現實。如此美好的她教我無比羨慕,我想學習阿依,希望跟她一起擁有廣闊的胸懷、坦蕩的內心,以及潔淨的想法。
我勉強掀起嘴角,笑說:「我也是。幸好今天有你在,我才不用和一頭狗雙雙睡在車廂裡……哈哈!」
霎時間,阿依又換上另一種表情,她摸不著頭腦似的,眼神卻充滿了懷疑。我立時不知所措,究竟我說錯了什麼?我拼命回想剛才所說的話,急著把自己的錯處抓出來。
氣氛一下子變得可怕,我正等待阿依開口,連身體都僵硬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阿依才以冰冷的語氣問道:「什麼狗?」
到了這一刻我才驚覺自己犯下大錯,不知怎的,我竟然在阿依面前徹底放鬆下來。我竟以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我偷偷抱著一頭小狗進入火車站,然後我又打算帶同小狗闖進彼得鎮……說出來,誰都會覺得荒謬絕倫,甚至以為我是個瘋子。
我心虛地回應:「狗?我那有說過什麼狗啊,一定是你聽錯了,哈哈!」以笑遮醜向來是種有效的解困方法,只需要造作一點發出「哈哈哈」的笑聲便可以胡混過去。
但在阿依眼前,這花招並不管用。
阿依一臉不悅:「哼,我肯定你有說過『不用和一頭狗一起睡』之類的話。我的耳朵很靈,絕不可能聽錯!」
我唯有繼續推脫:「真的沒有呢,我只是說『我才不用一個人睡在車廂裡』啊!這句話才合情合理,怎會有人帶狗上車呢,哈哈!」
阿依反覆審問,我一再否認。一問一答不斷上演,吵鬧的聲音愈來愈大,並開始引起其他乘客的注意。這倒不要緊。別人只會以為我們是好朋友或小情侶,吵吵鬧鬧,很是平常。可是除了乘客,吵鬧聲最終還有可能驚動熟睡中的任添,牠才是問題所在。
阿依忽然瞪大雙眼,狀甚震驚地說:「喂,阿理,怎麼……你的背包在動似的?」
若非阿依開口,我也不可能注意到懷中的背包竟然在微微抖動。就像裡面有著一隻大蚯蚓在蠕動,任誰見到都會懼怕。我詫異得無法言語,重複看看阿依又看看背包。注視著背包的表面,我彷彿見到任添在裡面活動的情況。我心裡有數,相信那傢伙已經被我們的聲音吵醒了!
我仍然堅持背包裡沒有藏著任何生物,裝模作樣說:「有嗎?我看了這麼久也沒有任何發現呢!」
阿依不滿地說:「不要再裝傻,背包裡面的一定是頭小狗!」
我搖搖頭,堅決否認:「才不是。」
「不要再隱瞞了,快點打開背包!」她即時露出又銳利又可怕的眼神,這凶神惡煞的表情使她不再可愛了。
沒料到阿依竟敢動手搶背包,我當然抱住不放。她的力氣比我小,堅持不放手的話她也奈不了我。之所以要把任添藏在背包,只因明文規定乘客都不准攜帶寵物上車。要是給職員發現,除了必須繳交罰款外還會惹來法律上的責任。無論如何,我現在要竭力阻止她。
我裝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故作強硬地說:「我說沒有就是沒有!背包裡的都是我的隱私,你再敢搗亂的話我會叫職員把你帶走。」
阿依竟信以為真,可憐兮兮的說:「嗚嗚……我不搶了,我要回家!我只想回家!」搞不懂她是心裡害怕,抑或想耍什麼手段,即使這女生有著天使的面孔,也可能隱藏著狡猾奸詐的一面。
「喔……喔……」這又是什麼怪聲音?是從那裡傳來的?
發出聲音的人不是阿依,當然也不是我。我往四處張望,都找不出誰在作怪。阿依為之困惑,神色茫然,她又恢復了原來的可愛模樣,而剛才固執猙獰的形象大概是個幻象罷了。
「喔……喔……喔……」聲音更嘈吵了一些,而且伸延得更開闊。此時我額上冒出汗水,是代表著擔心和慌張的冷汗。我終於想起那些「喔喔喔」的源頭,我真是愚不可及。我家鄉村有著很多看門狗和流浪狗,牠們打呵欠的聲音跟這「喔喔喔」非常相似,我現在幾可肯定是任添在打呵欠了。
阿依即神氣地說:「呵呵!原來裡面真的有狗呢!」
結果還是給阿依當場揭發,我只好從實招來:「其實是這樣的,背包裡面有……」
我正想把事情解釋清楚,但卻給硬生生的打斷。
「喂,你們到底吵夠了沒有?剛才到現在一直吵個不停,打擾我午睡的雅興……」一把似人非人、似狗非狗、低沉得像老人的聲音,正經八百的說出這一番話來,語氣當然是在教訓我們。
我跟阿依同時給牠嚇呆了,一時間沒能作出反應。而她的表情彷彿在告訴我,她認為背包懂得說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她渴望從我口中獲得一個合理的答案。她的目光轉移到背包之上,並誠懇地放下一句:「對不起!我不敢再吵了,請見諒!」
我心想,她實在不必對那狗兒低聲下氣的。即使任添曾經是個狼人,我本該給予牠尊重,但牠早前咬傷我的情景卻仍然歷歷在目,我敵視牠是合乎情理的。相信在短時間內,這先入為主的印象也很難扭轉,我將繼續討厭這頭可惡的吉娃娃。
我不敢亂開口,只是跟阿依互相對視著。她以唇語問道:「唏,裡面到底是什麼來的?」
2018年7月16日 星期一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七章:另一個同伴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七章:另一個同伴
ocoh說:「有過一面之緣的人,於某年某月再次遇上。這不會只發生在小說裡頭吧,可能每個人都有過類似的經歷吧。命運就像隻無形的手,暗中指引著人們的路向。」
任務——這二字立時挑起我的興趣,男人果然熱衷於執行和完成任務。
任添說:「任務的內容我不了解,不過我們要前往的地方是彼得鎮。到達那兒,我們自然會得到相關的情報。」
事情不太妥當,有著說不出的古怪。良叔要我們執行一項不明朗的任務,該不會是非法勾當吧?若是正當的事,良叔和任添不必向我隱瞞。我略感焦躁,到目前為止我只讀到事情的最表面。我還是要提高警覺,提防包括任添在內的所有人。
「那麼,我們何時出發?」我語氣天真,帶著幾分狼人新手的特色。
任添反問:「那現在是什麼時候?」
我望著客廳的時鐘回答:「差不多四點鐘了。」
任添忽然大喜:「那麼到五點鐘才動身離開吧!一個小時足夠讓你想想要帶備那些必需品吧?」
我點頭回答:「該足夠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任添沒有浪費一分一秒,牠像死屍般躺在沙發上休息。有些時候牠甚至把身體倒過來睡,肚皮向上,有如人類的睡姿;有些時候,牠的鼻鼾聲誇張得使人震耳欲聾,即使我躲在睡房裡執拾衣物也聽得很清楚;有些時候,牠的四肢都在抽搐似的抖動,但這些只是小狗作夢時的慣性動作。
我準備好幾件作替換的衣服、錢包、證件之類的物件,反正錢包有錢就不需要帶太多東西。過去一年良叔寄過幾次錢給我,他說那是給我的生活費。一直以來,我也沒有動用過一分一毫。既然此行是為了執行任務,我決定帶著這幾千塊錢以備不時之需。
此外,我決定帶同一個大容量的背包。待會我們要坐長途火車,而明文規定乘客不得携帶寵物上車的。我胸中有數,計劃把任添塞進背包裡。牠需要困在裡面四個小時,希望不會太難受。
時鐘指向五點鐘,我立即叫醒任添。牠懶洋洋不願起床的樣子,但最後牠還是要依照自己說好的時間醒來。我把身體軟綿綿的牠放到地板上,然後牠自行站起。牠伸了個懶腰,跌下很多毛髮並散滿地上。若給我的人類母親發現,向來討厭動物的她肯定會破口大罵。
由於任添還是很睏,我便不客氣的把牠塞進背包裡。這樣做是為牠著想的,假如給八卦的鄰居發現我帶著一頭陌生狗,他們或會大作文章。這一帶是落後的鄉村,無關痛癢的小事最終也會化成村中熱話,消息走得挺快。
然後我換上淺色背心、鬆動的短褲、殘舊的運動鞋便離開,以一身輕鬆的穿著出發往火車站。既然是往異地執行任務,穿上如何華麗的服飾都是無謂的。我儘量挑選舊衣物,遺失了也不可惜。
由於這裡是鄉村,我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到達火車站。包括步行到村口、候車和乘車,我覺得相當耗時。這期間任添一直在熟睡,這傢伙好像疲倦到不行了。猶幸牠所發出的鼻鼾聲尚算輕微,沒有引起司機和車上乘客的注意。
下車後,我在火車站的票務處買下一個人的票。由於任添是頭狗,加上牠不會有露臉的機會,所以不用替牠買票了。
然後,我又走到火車站旁的便利店買了口香糖和汽水,揹著背包通過入閘機,再快步跑到月台候車。我們十分幸運,不消一會兒火車已經到站。我挑選了一個合心意的座位,打算馬上抱頭大睡,車程會是整整的四小時。在接下來漫長的車程裡,只有睡覺才能有效打發時間。況且我的同伴任添也在背包裡酣睡著,我沒理由擾人清夢。我慢慢合上眼睛,讓自己漸漸進入夢鄉。當一覺醒來,我們應該已經到達彼得鎮了。
「唏,你好!真巧呢。」一把陌生的聲音傳入耳內,近在咫尺。
我掙脫幾乎就要深陷下去的夢鄉,睜開雙眼看看到底是誰打擾著我。我發現眼前人是個女生,是一張有著淺淺印象的臉。 一時間,我卻想不起她的名字來。我只好打量一遍她身上的裝扮,看看會否喚起淡化掉的記憶。一件灰色花朵圖案的窄身T恤、厚厚的棉質外套、灰色的長裙、銀色的手錶、手鐲,還有一雙白色布鞋子。
這怎麼可能?她這身打扮竟跟這夏日完全不搭調!
然後,我的目光轉移到她的臉上。她看起來很年輕,不會超過十八歲。束著馬尾,有著烏黑的髮色;眼睛頗大,眼神中透出一股靈氣;嘴唇薄薄的……我好像真的見過她,但我們在什麼地方遇上過呢 ?
「你是?」我還是直接詢問,不玩猜謎了。
女生微笑說:「你有朋友一起乘火車嗎?假如沒有的話,可以讓我坐在你的身旁嗎?」她似乎對我的說話聽而不聞。
我作個歡迎的手勢,大方地回答:「好的,隨便坐。」
男性本能使我反應迅速,有美相伴乘車的感覺自然不一樣。我隨即用力拿起座位上的背包,一時忘記裡面藏著任添。剛才的震盪必定對牠造成影響,會把牠拋得頭昏腦脹或驚醒過來。關於此事,我得日後找個機會跟牠道歉。
外表亮麗的女生就坐,上車後的經歷如夢似幻。原以為苦悶的車程竟然有美作伴,我現在的心情確實愉快多了。我決定放棄繼續睡覺的念頭,打算好好享受餘下來四小時的火車之旅。
女生的出現固然使我精神為之一振,但還是須搞清楚她的身份。我茫然提問:「小姐,我們是認識的嗎?」
聽罷,女生再次報以微笑。
她說:「我們有過一面之緣,那次你是跟怪老頭在一起的。」
我回想著,她所說的怪老頭會是誰呢?我的人類父親一點也不古怪,他是個很典型的上班族。何況我們甚少一起外出,她見過的老頭不太可能是我的人類父親。剩下來可能的人物大概只有良叔吧,近來曾經跟我聯絡的老頭兒的確不多。加上良叔的外型真的有夠古怪,年輕女生討厭他也是正常不過的。我很快已經得出結論,她見過的怪老頭正正是我的狼人父親良叔。那麼,到底我們是在那裡見過面呢?
我嘗試向她套話:「你是指那個酷似灰熊的胖子大叔嗎?」
女生悄悄說:「嗯。」然後她失笑起來。
我更感疑惑,再問她:「那……你是在那裡碰見我們的?」
女生很爽快的說出答案:雙魚座咖啡室。但我的心情卻不見得愉快,心底即湧起淡淡的憂傷。雙魚座、海澄、左哥,加起來可能會是困擾我一輩子的傷痛。
同一瞬間,我記起她了。我肯定地說:「你就是那個可愛的侍應生!」女生被我逗得笑嘻嘻。她的笑容真的很可愛、很自然、很真誠,有種窩心的感覺。
她回答:「是啊!你終於記起我?是不是我的樣子太平凡,所以你才想不起來呢?」
我急忙解釋:「肯定不是!你長得相當可愛,在我的腦海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由於我的記憶力一向都很差,所以要些時間才想起來。」
女生笑得更加燦爛:「我只是開玩笑,請你不要介意。想不到會在火車裡遇到你,我猜你也是要到彼得鎮吧?」
彼得鎮是列車的終點站,也是我執行任務的地方。我們擁有相同的目的地,意味著將一起共處四小時。
女生的爽朗笑容使我驟感愉快,原來自己已有一段日子沒有單獨跟女生相處了。我回答:「是啊!我的目的地就是彼得鎮,四小時的車程真的很漫長呢。」
「哈哈!真巧呢!我家就在那邊。」
我感到疑惑:「你要回家?你不是要在雙魚座打工嗎?」
「喔,那只是暑期裡的兼職。因為快要開學了,我也要回去好好準備一下。雖然在雙魚座工作的感覺很不錯,但我還是要上學的嘛。事實上,我也有點想家了。」女生的臉上閃過一絲對親人的掛念。
我點頭說:「說的也是,現在已經是八月天了。」
女生說:「真巧呢,我的生日也是在八月的。我是獅子座女生,很有個性的啊!」
聽罷我苦笑一聲,再說:「就憑這一句,可以肯定你是最典型的獅子座。你剛剛的樣子看起來超有自信呢!」
女生微笑說:「多謝讚賞,多謝誇獎!我們不如先作自我介紹吧!」
我以客氣的手勢示意她先說。
女生說:「嗯,你可以叫我阿依。我今年十八歲,現在是最後一年的高中生活了,將來我會升讀大學。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親手經營一家咖啡室,找個適合的人結婚……可以的話,想為我將來的老公生幾個小孩。」
我回應:「哦……阿依這名字不錯啊,起碼我身邊都沒有朋友叫阿依啊。」這顯然是一些典型的客套話,我還未能投入到聊天的氣氛裡。
阿依做出我剛才做過的手勢,示意該由我作自我介紹了。這故意的模仿顯出了她個性中調皮的一面,沒有造成反效果。
接下來,我嘗試用最坦白的方式把事情說明一遍:「嗯,你可以叫我阿理。今年二十二,高中畢業後都沒有去找工作,也沒有繼續升學的打算。我在家待了三年,今後應該會加入父親的公司工作。順利的話,將來可能會繼承他的生意。」我暗自偷笑。
假如我更坦白的告訴她我是狼人,連良叔也是狼人;我繼承的並不是什麼公司,而是地圖上都沒有標記出來的狼人古堡……
我想,她會馬上被我嚇傻,並想盡辦法逃離這行駛中的火車。
2018年6月28日 星期四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五章:吐出名字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五章:吐出名字
ocoh說:「完成此章的最後修正,此章和整個故事都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像跟老朋友再次見面,曾經親近,時間卻為這段關係加上一層隔膜。」
我非常質疑:「就這樣兒戲嗎?我們只是隨便聊過幾句。若要住進狼人古堡,不用搞什麼手續或進行一些儀式嗎?」
良叔斷然否定:「你以為你在考公務員嗎?我們狼族的生活都很簡單。只要是狼人便會被當作自己人,不用證明。你來到古堡自然明白,會知道那是屬於你的地方。那裡會成為你真正的家,日後你根本不會再想待在其他地方了。」
聽罷,我不得不換上更詫異的表情。我對那狼人古堡、那所謂的家一無所知,那裡真的會變成屬於我的地方嗎?即使是個如何美好的新環境,我也需要時間去適應那地的新生活吧?
給良叔這樣一說,我竟倍感迷茫。
良叔續說,態度略有軟化:「不過你有進出古堡的自由,到人類世界浪跡天涯、跌跌碰碰也不是壞事情。」他所描述的狼族世界貌似更自由自在,我頓時無話可說。
既然良叔悉知我的背景和過去,相信他也清楚海澄的故事。我無謂追問下去,他刻意安排在雙魚座見面,證明他已經調查過海澄和左哥的事了。海澄是我的心靈弱點,左哥是我可惡的情敵。但我和左哥的關係卻有些複雜,雖然不願承認,他卻曾救我逃出險境。我們之間亦敵亦友,有著矛盾的恩怨情仇。
兒戲的會面過後,我們草草達成移居狼人古堡的協定。換句話說,我即將加入狼族,捨棄人類身份並成為真正的狼人。直至此刻,我仍未能下定決心,年輕人總是猶豫不決、搖擺不定。我不是個例外,輕率答應良叔是為著順從他的意思,也不曉得如何推託。我能隱隱感覺到他是我的狼人父親,存在著一種血脈相連的微妙響應。
沒多久,良叔就把冰可樂喝完,火速離開雙魚座。作為狼人領導的他公務繁忙,聽說又要到歐洲某國對抗一重新掘起的吸血鬼支派。聽起來,這既驚險又浪漫。吸血鬼是狼族的天敵,兩族間互相抗衡聽說已有幾百年。將來的我該有機會參與兩族戰爭,這似乎是無可避免的。戰爭永遠都很可怕,但勢不兩立的兩族又怎可能輕易達成永久的和平呢。
良叔表示會再派人通知我移居古堡的確實日子,於是我又在家中虛度了兩個星期。這是無聊透頂的十四天,沒讀書、沒工作、沒生活。百無聊賴的我一直躲在家中聽音樂、看電視,沒有找朋友外出逛街。朋友們都沒空理會我,他們一下子化身成呆頭呆腦的上班族。我也懶得找他們再聚,只因大家的話題再也接不上了。他們眼裡只剩下工作和賺錢,大大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咚咚……咚咚……」
咦!這是敲門的聲音。
這就奇怪,這時候沒理由會有客人到訪。由於不安感湧現,敏銳的我立即關掉電視機。這是8月5日的午後,是個不起眼、沒特別意義的日子。電視正播放婦女才有興趣收看的烹飪節目,不看沒損失。
我屏息以待。關掉電視機的原因很簡單,是想聽清楚門外的動靜。我家不是住宅大廈,而是人跡罕至的鄉村平房。鄉村的環境格外寧靜,鄰舍間沒有秘密可言。要是外面有什麼風吹草動,專心便能聽見。
「咚咚……」仍然是相同的敲門聲。
我一直沒有應門,所以門外的訪客繼續敲門實屬正常。只不過,對方沒有開口喊叫就顯得有些奇怪了。一般情況下若屋內沒人應門,訪客都會試按門鈴或開口喊叫的。
那傢伙會是誰?
那人毫不厭煩地敲門,但敲門的聲音卻非常的小。若對方以為屋內的人正在午睡,才不可能用如此微弱的力度敲門。我認為不外是兩種可能性:一是來意不善,二是他的腦子有問題。
我小心翼翼地步往大門,故意踮腳尖走路來避免發出腳步聲。或是身為狼人的關係,我時刻保持著高度警覺。相對地,我常常會莫名其妙地感到恐懼和不安。近日來,不安感愈發強烈,是由於移居古堡的日子快要來臨了嗎?
當然,這種感覺對我來說是多餘的。狼族不會找我麻煩,而除了吸血鬼外不見得有人類可以傷到我。真實中的狼人跟傳說有點出入,我們的能力不受月圓夜所限制。就算是天朗氣清的日間,我仍可保持著人類的外型並運用這頗有新鮮感的狼人力量。
我慢慢靠近大門,試著了解外面的情況。
門外又傳來一陣陣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抓門聲音,非常刺耳。我的耳朵貼住大門,聽見的聲音又大、又刺、又連貫。我心想,是誰這麼無聊耍這些小手段呢?敲門便敲門,按門鈴便按門鈴;叫喚也就是叫喚,幹嘛要抓門呢?說不定是鄰舍小孩的惡作劇,也只有小孩子會這樣胡鬧。這一帶有幾個有名的惡童,為了引起大人的注意而到處搞事破壞。
知道門外的只是小孩,我立即放下戒備心。不必費煞心思,訪客決不可能是跟狼人旗鼓相當的吸血鬼了。對方很有可能只是個小孩子,不會帶來威脅。我大膽起來並作好破口大罵的準備,甚至連對白都擬妥了。
打開門,門外的視野立即把我嚇呆!那有可能沒有人出現在我眼前?這說不過去。門外沒有奇怪的大人,更沒有故意搞事的頑童。我四處張望也沒有發現,連影子也找不著一個。
「咦……」
我往下看,是幾乎沒有意識的草草一眼。我本打算馬上關門,返回客廳再看看電視或小睡片刻。可是我卻感到了一絲異樣,嘴裡不自覺的吐出「咦」的一聲。我毫不猶豫的蹲下去,進行著異常仔細的觀察。開門前我曾懷疑過自己的聽覺有問題,現在卻不太相信一向運作正常的雙眼了。
我搖搖頭,像個白痴一樣自言自語:「唏,怎麼會是一頭吉娃娃?」
霎時間,腦海裡浮現起一些吉娃娃的關於。據知吉娃娃是世界上最小的狗種之一,體重只有1至5公斤。難怪我要蹲下去才能看得見牠,不故意低頭看就難以發現。吉娃娃不僅是可愛的小型玩賞犬,同時是具備大型犬的狩獵與防範本能的犬種。此外,牠們再分為長毛種和短毛種。
毫無疑問,眼前的是短毛種吉娃娃。第一個需要關注的地方是牠的頸部,我發現牠沒被繫上頸圈。按道理,牠應該是沒有主人的流浪狗。還有一種可能性,牠是在陪伴主人散步時走失。而碰巧那是個缺乏責任心的主人,厭煩為寵物狗繫上頸圈和牽繩。
由於在鄉間長大,我一點也不怕狗。狼狗、金毛尋回犬、北京狗、雜種狗到處都是,甚至連獒犬也不感陌生。順帶一提獒犬是可以與狼匹敵的神犬,村裡也有人養著兩頭。牠們看上去像雄獅一樣威猛,帶著牠們到街上散步真是威風八面。
然而,眼前出現的卻只是一頭小得可憐的吉娃娃,牠不斷發出「嗯嗯、嗯嗯」的叫聲。從互相對望的一刻開始不曾間斷,大概已有幾分鐘的時間。
細心觀察後,我發現這頭小狗有著說不出的古怪。我先形容一下牠的毛色,有點像乳牛;我也不曉得是「白底黑間」還是「黑底白間」,兩種色彩佔的比例好像都差不多。牠耳朵豎立,擁有一雙誇張的大眼睛;眼眶泛著淚光,眼神閃爍不定。而且牠不斷地搖頭擺尾,一副興奮莫名的樣子。
牠打算用「嗯嗯」叫來表達某些意思,奈何我卻完全無法解讀。牠只是一頭狗,不太可能說出人類語言。因此我要跟牠直接溝通,看來是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不一定!想象與現實未必相符!
「麥格理!」
哇,吉娃娃竟然真的在說話!牠叫喚著我的名字,是完完整整的姓名!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在現實世界的靈異事件,我差點說服不到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實:一頭狗竟說出了「麥格理」。
我一下子被嚇倒,狼狽地退後幾步。試想象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突然敲你家的大門,然後一字不誤的說出你的姓名。重點是你根本不認識對方,這樣已經足夠叫人錯愕了吧?
何況,這是一頭狗!
吉娃娃一臉不屑,盯著我說:「麥格理,你在發什麼呆啊?」
小狗反客為主,現在像頭喪家犬的人倒變成我了。我呆呆的回應:「是、是。」
吉娃娃瞇起眼說:「難道你真的以為我是一頭狗嗎?」
我在想吉娃娃明明擁有一張狗臉卻不協調的展露著人類的表情,帶有陰險狡猾、使人毛骨悚然的感覺。我立時感到渾身不自在,甚至有著想吐的衝動。
我勉強鎮定下來,假裝出慢條斯理的樣子。氣勢不能輸,我若無其事地說:「難道你不是一頭狗嗎?」
「哈、哈、哈!」三聲乾笑,牠顯然在取笑我的無知。
受辱後我怒不可遏,喝令牠:「夠了!我受夠了!有事就快說,不要浪費時間,好嗎?」
老實說,我從不享受驚奇。成為狼人後出現在我身邊的驚奇卻好像變得愈來愈多,我知道終有一天我會習慣這種生活。雖然那是早晚的事,但現在的我還處於適應和學習階段。今天的我仍然討厭著驚奇,所以就用無奈的口氣請牠饒過我吧!
「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嗎?」吉娃娃問道,表情嚴肅卻詭異 。
我搖搖頭表示「不」。
吉娃娃不厭其煩,再問一次:「真的不想知道?」
牠所用的語氣極其詭異,我幾乎不敢正視那張狗臉。若再看下去我真的會把今天吃過的東西全部吐出來,包括豐富得過分的早餐和午餐。
我用盡力氣去搖頭,嘆氣說:「唉,我幹嘛會想知道你的名字?吉娃娃不就是你的名字嗎?難道還會有別的外號?是旺財還是小明?你想說便說,不喜歡的話便自行滾出我家!」
吉娃娃「哼」出一聲,冷酷的聲音卻暗藏著不滿的情緒。
蹲得太久我的雙腿累得有點發麻,便乾脆坐在地上。其實門外的地板很乾淨,母親早晚也會按時打掃一遍。全乃這盡心盡責的母親, 我並不擔心弄髒褲子。
我毫不客氣直接撫弄吉娃娃頸背的短毛,再說:「我們爽快一點!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並特意來找我,一定有你的目的。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狼族領導叫你來找我的。對吧?」
說畢此話,我立時充滿了自信,相信表情也隨之生動起來。皆因我深信這推理正確無誤,同時也不見得還有其他可能性。根據狼與狗密切的關係,小狗替狼族辦事是合情合理的。
吉娃娃再度向我報以人類方式的微笑,牠那微微掀起的嘴角給我帶來的感覺仍然是詭異和可怕!
呃,我……不期然又想吐了。
2018年5月12日 星期六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四章:血脈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四章:血脈
ocoh說:「離開安舒的家,闖蕩江湖,這作品也有著這樣的意識。成長總是迫不得已的,遇上機會便要好好珍惜,何況阿理的血緣早就注定了他的命運呢。」
我居住的市鎮名為「悅明鎮」,名字動聽、浪漫、饒富詩意。而我家則位於繁華市鎮邊沿的不起眼小鄉村,名字普通得不可能再普通。
海澄離開悅明鎮已滿四年,我的故事還得繼續。作為一個二十二歲的成年人,我對將來已有打算。那個決定是出走,搬到狼族的根據地:「狼人古堡」。這個在世上任何地圖上皆沒有標記的陌生之地,我將可能住上一輩子的時間。
話是這樣說,但我仍有幾分猶豫。一下子要投入到另一個種族、另一片土地,始終不是輕易就決定得到的事情。我需要更大的動力,以及更堅定的決心,又或是一個更充分的理由。
就在十八歲的成人禮前夕,我因體內潛藏的狼人基因爆發,而順理成章的成為世上其中的狼人。突然成為常人眼中的怪物,難免怨嘆上天何等不公平。但我還得面對現實,接受倒影中最真實、最醜陋的自己。一段日子過去,我接受了自己成為人類文明中異類的命運。狼人的身份是注定了的宿命,當中包含著我面對整個族群的責任,我無法推說自己跟他們毫無關係。內心總是有種牽引力,讓我想跟素未謀面的狼人們來一次真實的接觸。
午後時分,不是每個人都會喜歡炎夏中的七月天。
男人對我說:「你是阿理,就是我的好兒子啊!」說話的人是個叫良叔的中年胖漢。
記憶所及,曾經有人要我以「叔叔」來稱呼他。事實上,我卻一直都搞不懂我們的親屬關係。一直以來,我們之間甚少聯繫,他在我記憶中只留下了模糊的印象。若非我身上懷著罕有的狼人血脈,我們甚至不可能有再見的機會。
沒錯,良叔說出了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按照狼族系譜來排列,本來跟我關係不明不白的良叔正好是我的父親。之所以突然找上我,他是有著一個明確的目的。在我成為狼人四年後的今天,他要求我隨他加入狼族。除此之外,我也要搬到狼人古堡居住,學習成為力量更強大的真正狼人。如無意外,我將成為良叔唯一的繼承者,即狼族的下一任領導。
這裡有一個不得不提的重點,狼族的領導是世襲相傳的。所以我可算是狼人皇族的一員,屬相當尊貴的身份。
對了!眼前的中年胖子正正是狼族的現任領導,是個萬萬不可輕視的大人物。他擁有灰熊般龐大的身型,以及古銅色的膚色。臉上刻意束著「二撇雞」的鬍子,雙眼炯炯有神。雖然看上去只是個很平凡的胖子大叔,但渾身都是肌肉並擁有令人驚嘆的靈活身手。一言不發的時候,他更會散發出一股凌厲的氣勢。
我的反應毫不雀躍,淡然說:「良叔……」
這次見面的地點不可能讓我產生出愉快的感覺,這裡是雙魚座咖啡室。對我來說這曾經是一處傷心地,置身其中我不得不憶起她的關於。若非良叔選定這裡作為見面場所,我當然不會主動重返這個跟她關係密切的地方。對於良叔的選擇,我卻沒什麼好埋怨。
這天的氣氛跟那天有點相似,恰巧是個熱得可怕的下午。異常猛烈的陽光把我們曬得汗流浹背,我不期然討厭著夏天。既然我們難抵酷熱高溫的折磨,雙魚座便不失為一個正確的選擇。
同一個地方,如今卻面目全非。洪郎的叔叔經營了一盤成功的生意,但志不在此的他趁機把咖啡室轉售給大財團並成功獲利。然後他再利用這筆資金來炒賣房產,幾年過去他已經是富甲一方的富豪了。
雙魚座雖然易手,但它的名字倒是沒有被新老闆除去。它仍舊被叫作雙魚座,仍舊是我的傷心地。不欲重提的是,它仍舊是左哥與海澄初次見面的地方。在那些日子裡我們眾人曾經一起呆在雙魚座,懷著各自的心情,分別展開了各自的故事。
兩年前身居經理要職的左哥突然請辭,主動離開雙魚座,這也是那位叔叔決意出售雙魚座的其中一個原因。據說左哥是他的得力助手,能夠在生意上獲利他是功不可沒的。與其說這是屬於那位叔叔的生意,也該把一定的成果歸功於左哥。左哥匆匆一別,咖啡室的營運也失去了最可靠的保障。
我輕輕嘆息,命運這老頑童很喜歡拿我們去開玩笑。不曉得這是種不刻意的巧合,還是一種帶有惡意的安排;我和良叔被安排坐在當年我們坐過的沙發座位,即海澄、洪郎和我三人。這裡載滿了不愉快的回憶,有著永難忘的片段。
當然,我不會把所有責任歸咎於別人。當年打開了咖啡室大門的洪郎沒有錯,他豈能料到海澄會對左哥一見傾心呢。海澄愛上左哥也沒有錯,每個年輕人對愛情總是有著無限的憧憬。動情、傾心都可以是一剎那就出現的事情,何況海澄只是個單純的小女生。畢竟她入世未深,遇上風度翩翩的左哥,一見傾心也沒什麼好意外。
那麼,那個突然闖進我們眾人生命的左哥呢?
坦白說,我不懂得恰當地描述這個人。海澄跟著他,我總是放心不下。表面上那個人確實完美,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他外表俊朗,卻沒有予人虛有其表的觀感。跟他相處時,我發現除了經營咖啡室之外,他所涉獵的知識也很廣泛。在愛情路上敗給這不可多得的人物,我唯有認命。
在炎熱的午後,我重返代表著「傷心」二字的雙魚座咖啡室。
良叔的坐姿看起來十分豪邁,雙腿分得很開。他腳上所穿的只是一雙殘破涼鞋,身上所披的是一件有著很多細小破洞的白色T恤。那件衣服已經開始發黃,真的有礙觀感。此外,他身上還發出一股難聞的濃烈汗味,來自那條皺巴巴的卡其色短褲。
良叔埋怨說:「唉!阿理啊,不要再叫我良叔了,我可是你的父親呢!」良叔性子急,從他苦悶的表情可知一二。沒待我作出回應,他已經再三強調「父親」二字。
一向不善辭令的我不曉得要說些什麼,只好傻笑說:「哈哈,一時間我改不了口。」
聽罷良叔竟然流露一副老懷安慰的表情,他接著說:「好!我會給你時間,你要儘快改口。在狼族裡,你只有我一個父親,你必須清楚知道這個事實。進了古堡之後,你我的關係只會比你的人類父親更要密切。」
我點點頭作回應,暗自思索著自己與狼族的關係。
良叔再次強調:「而且,你將來要繼承領導一職。」
我立時瞪眼,有點懷疑自己的聽覺出了問題。為了確認良叔的說話,我抱著疑問說:「繼承?」
此時一位漂亮可人的女侍應步向我們的座位,並詢問我們需要點那種飲品。良叔暫時擱下我們叔姪間的對話,雙眼發亮的他只顧打量眼前那張充滿青春氣息的臉。
這情況很平常,女生看上去很年輕,應該只是個在雙魚座當兼職的中學生。所謂「青春無敵」,擁有美貌的她自然吸引到良叔這種少近女色的中年男人。再老實一點,每個男人都是天生的色鬼。不管到了那個年紀,相信我們都不會抗拒年輕漂亮的女生。我也不例外,我也不好意思形容自己是個單純的孩子了。
常說「十八無醜婦」,女生的美麗立即引起我的關注。她仍處於發育時期,但身材已經發育得很不錯。五官精緻,擁有大小恰當的明眸、兩片薄薄的嘴唇。披著一頭烏黑色的長直髮,髮色和髮型營造出清純的氣質。跟她對望片刻後,我敢說她會是個追求者眾的可人兒。
由於我在十八歲前成為狼人,所以身高在過去幾年仍在增長。我目前的高度接近190公分,鎮上跟我高度接近的男子寥寥可數。同時間,我身上的肌肉也是與日俱增。我根本沒有刻意鍛煉體能,卻感覺到自己一天比一天強壯。一切只因我是個狼人,擁有人類所不能比擬的體質。月圓夜我會變得更高更壯,化成全身長滿毛髮的傳說怪物。
在月圓夜以外的日子,我的外表是挺能吸引異性的。一些初相識的女生會根據外型猜想我的職業會是消防員或救生員,實情卻是我仍然待業。畢業後,我根本沒有認真去找工作,父母也好像不當回事。加入狼族一事困擾著我,而我也關注著海澄的蹤影。
女侍應因受到我們的注視而羞紅著臉,我也不希望繼續使她難堪。我先點了一杯冰咖啡,良叔見狀又點了冰可樂。我隨即示意她離開,因我們二人要繼續討論兩件要事:搬到狼人古堡、繼承領導一職。
良叔突然呵呵大笑,他說:「阿理啊,我可是狼族裡響噹噹的大人物。只要你不是什麼白痴腦殘,由你這個兒子去當繼承者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上,我也清楚你最終會成為跟我相似的大人物。」
我用嘲諷的口氣說:「相似?你不會是指外型吧?」
良叔緊鎖著眉頭,狀甚不滿地說:「你覺得很丟臉嗎?將來你遇到其他狼人,再問問他們眼中的我是怎麼樣?他們只會回答你『很酷、很帥、很厲害、充滿霸氣』,成功男人都不會拘泥外型這種小事。」
我使勁地點頭說:「是、是、是。」說不定我們果真血脈相連,我對配合他已經略有心得。確然,跟他相處也沒有給我帶來不舒服的感覺。
良叔即露出欣喜之色,又說:「言歸正傳吧!」
我提出一個疑問:「你不斷提出帶我到狼人古堡,那我到底有什麼非去不可的理由呢?」
良叔嘆息說:「唉!其實沒有什麼重大理由,我們生存在世總是身不由己的。既然命運選擇了你,你自然要加入狼族;命運指定你成為我的兒子,你自然要成為狼族領導。我認為一切按著天命、順其自然好了。」
我有些猶豫:「可是……我也會不捨得人類的世界啊,這裡有很多重要的人和事。」
這時候,我們所點的飲品已經先後送到。年輕貌美的女侍應更額外贈我一個甜絲絲的微笑,起到恰恰好的鼓勵作用。我心想這杯冰咖啡已經不帶苦澀味,而是有著草莓專屬的香甜味。第一眼看到她,我腦海中所浮現的事物便是草莓了。
滿身大汗的良叔急不及待,立即喝下半杯冰可樂。他來這裡之前已經被難熬的天氣折磨了半天,這杯可樂來得正好。
良叔連珠炮發的說:「那你有拍拖嗎?有喜歡的人嗎?喜歡的人又在那裡啊?你在讀書還是工作?只是賦閒在家,無所事事嗎?」
「難道你對我作過詳細調查嗎?怎麼……我會反駁不了你?」我狐疑地看著他問道。
良叔掛起一個詭異的笑容,胸有成竹地說:「有作過調查,是我吩咐手下去辦的。關於你的事,我已經知道得有夠清楚了。我知道你喜歡的人是誰,而你的情敵又是誰。現在需要我說出他們的名字嗎?」
我先是搖搖頭,表示「不用」。
我帶著不滿說:「你這樣做是冒犯了我的隱私!」
良叔說:「嘿,我可是你的父親啊!」
我再次搖頭嘆息,只是輕輕說了聲「算了吧」。我無奈得低下頭來,面對他這些無賴手段真的束手無策。良叔見我無力反駁,立即露出更燦爛、更得意的笑容。
他用力拍打我的手臂,一臉興奮地說:「那就成交了,你已經答應我搬到狼人古堡生活了。」真不曉得他在高興什麼,把庸碌的我帶回狼族不見得能夠帶來任何正面影響。良叔所描繪的未來,看似遙不可及,卻在悄悄地醞釀著。
2018年4月6日 星期五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三章:唯一的擁抱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三章:唯一的擁抱
ocoh說:「喜歡的人竟愛上別人,自己也有過近似的經歷。大多的情況下,愛情都不是公式化的,喜歡、不喜歡可能是基於一些不起眼的細節,又或是一瞬間的感覺。」
咖啡室裡的一切都太過吸引眼睛,所以海澄並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她專注於陌生的環境,露出神往之色。
「是洪郎?怎麼會是你?今天老闆外出辦事,碰巧不在呢。」一把年輕男人聲音,有著輕鬆愉快的語調。他把每隻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卻不失溫文的儀態。誰都沒法抵抗他極具魅力的聲線,會想留下來仔細咀嚼。
我對他的聲音毫無印象,這是理所當然的。我不曾到過雙魚座咖啡室,自然不會認識這裡的任何員工。
洪郎回答:「你好,左哥!」
「剛才他們還在擔心叔叔走開了,想不到他真的不在。不過有左哥便不要緊了,我們在這裡的吃喝玩樂都會有人負責結帳的。」
那個被洪郎稱作左哥的男子笑說:「洪郎,不要緊,難道我沒把你當作親弟弟來看待嗎?」
這時候我才瞧過左哥一眼。原來他是個束著長髮的帥氣男子,看起來二十多歲。個子比我略矮,但也矮不了多少。高瘦身材顯得他的雙腿特別修長,黝黑的膚色配合一雙刀眉為他加添吸引力。然而,燦爛的笑容卻像藏著憂鬱,估計他會是個有故事的人。
左哥身穿一件白色恤衫並編上紅色格子圖案,下半身是深藍色的長西褲。這配搭該是咖啡室所規定的工作服,在左哥身上卻顯得格外耀眼。
我轉向默默不語的海澄,她用著一種我未曾見過的眼神凝視著左哥。那是一種只有年輕少女才會散發出的獨有羞澀感,包含著:茫然、被動、渴望、貪婪幾種不常浮現的心情。這樣子的她從來沒有跟我相遇過,她的眼神和表情竟一下子激起我的妒忌。
一直以來,海澄對我總是無所不談、無惡不作,但她只會把我視作密友。過去或將來也好,我們之間不存在曖昧和愛情。所謂的她與我,一切一切僅屬於我的個人幻想。她以痴痴的眼神看著左哥,短暫的接觸代表著一見傾心。
「澄……」我只能在心底呢喃著她的名字。
左哥說:「你好,漂亮動人的馬尾小姐。我是這裡小小的店長,你叫我阿左好了。不用像洪郎一樣叫我左哥,那不夠親切。我該怎樣稱呼你呢?」
左哥說話的對象自然是羞紅著臉的海澄。他形容的特徵正正是我常常注意到的小馬尾,是我躲在背後悄悄愛惜的一卷髮束。這髮束彷彿是個永遠追逐不到的幻影,這不安感一天比一天強烈。不管人物、場景、劇情都不對味,我似乎是咖啡室裡唯一多出來的人。
海澄低頭,悄悄回答:「你可以……叫我……海澄。」
「你好,小澄。你以後要多點來,這裡會歡迎你的。」左哥將她的名字喚得十分親切。這二人並不像剛認識的陌生人,反而存在著一種不為人知的化學作用。
過了一陣子,左哥似乎留意到我故意擺出的一張臭臉。他望向我說:「你好,難道你是小澄的哥哥嗎?」
我反應不及,陷入呆滯的狀態。可是,洪郎那傢伙竟然在旁呵呵大笑。他這個人真的很可惡,他連聲嘲諷說:「哥哥啊……哥哥啊……」
豈料海澄竟然也加入戰團,她開玩笑的說:「其實……也可以這樣說的,嘻嘻!」
我無奈回應:「你們夠了,我只是長得比較成熟……」
左哥不禁失笑:「哈哈,那麼該怎樣稱呼你?小兄弟。」
「叫我阿理。」
我語氣冷淡,擺出臭臉是為了向左哥表達出一個訊息:不屑。他不該以輕浮的態度對待海澄,她只是一個缺乏社會經驗的單純女生。另一方面,若這男人有朝一日成為我的情敵,我也缺乏在情路上打敗他的自信。
左哥走到我們身前,指著紅色風格區域裡的一排沙發說:「請你們坐在那邊好了,那是我們咖啡室最舒適的沙發座位。外面的陽光很猛,你們還是待在室內比較好。下一次你們才試試戶外茶座的滋味吧,自有另一番體會。」
我們三人一同點頭。
左哥補充說:「餐牌已放在餐桌上,你們隨便點飲品和甜點吧。不用在意價錢的,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就是這樣子我們欣然接受了左哥貼心的安排,坐在最舒適的沙發座位上。咖啡室內有著浪漫的情調、高雅的氣氛,讓我們忘卻炎夏的煩悶。三心二意的我們慢悠悠地揀選食物,最後點了藍苺芝士蛋糕、兩杯冰咖啡、一杯冰朱古力。
雙魚座咖啡室是海澄的人生轉戾點,後來的故事自此展開。這會是我的轉戾點,也可能是左哥的。
從那個午後開始,我常常被海澄戲稱「哥哥」。起初我還以為這是個孩子氣的玩笑,卻漸漸弄假成真。她真的在眾人面前把我當作哥哥,還以為我不會介意這個沉重的玩笑。在親人和朋友面前,我和海澄已被視作沒有血緣的兄妹關係,甚至比親人還要親。
從那個午後開始,我們三人行的次數愈來愈少。大多時候陪伴在旁的人只有洪郎,海澄總推說自己忙這忙那而不見蹤影。我不懂得如何開口,問她到底在忙些什麼。或許,由始至終我也沒有資格去問這個問題。我是名不副實的哥哥,連她的近況也不敢過問。
下課後,海澄總會隻身來到雙魚座咖啡室。她一邊喝咖啡、一邊溫習家課,等待著左哥下班的時間到來。他們形影不離,他們牽過手、有過親密的擁抱、有過激動的熱吻。我親眼目睹過上述的情景,只因我曾無恥的跟蹤海澄一個星期。那是漫長而教人絕望的七天,我嘗盡了孤單的滋味。最後我說服自己放棄跟縱,免得妒忌心唆使我做出更糟糕的事情來破壞他們的關係。
從種種跡象看來,左哥與海澄毫無疑問是戀上了。作為一個旁觀者,我想他們會是合襯的一對。平日總是吱吱喳喳、淘氣的海澄,在左哥面前卻呈現出另一副面貌。她變作一個含蓄的、想法幼細的小女生,小鳥依人的氣質一點也不像我們認識多年的海澄。到底喜愛熱鬧、愛惡作劇的會是她?還是含蓄的、溫柔的、善解人意的才是她?我不禁懷疑過去的自己有否真正了解海澄的內在,或者是她從沒打算對我敞開心扉。
我一個人陷入上面的難題裡,是一些連她自己也未必意識到的問題。這時候她的雙眼只容得下愛情,沉溺於叫人心動的浪漫情懷裡。
時間停留於一個難得的大清早。碰上好久不見的好天氣,遇到好久不見的海澄。教我驚訝的是,我已經記不起上一次跟她見面的時候。她放下了可愛的小馬尾,換成更有味道的長髮造型。改變形象使她看起來更成熟、更吸引,這張陌生的臉卻進一步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在街頭偶然遇上,自然的走在一起。在已知的分岔路前,我們並肩走往同一方向。我已然清楚並接受了自己是哥哥的身份,不再躲在她的背後。我喜歡的小馬尾已經不復存在,這表示她為了迎合左哥而改變了自己的髮型和形象。她學習化妝、作更多的打扮,本來就生得不錯的俏臉更添精緻艷麗。她特意穿上高跟鞋來拉近她與左哥之間的身高和年齡距離,讓兩人看上去更加合襯、更加完美。
他們會幸福快樂,會是教人羨慕的一對。
走著走著,寂靜在空氣中浮游。沒有人打算先開口,沒有人知道該怎樣開口。直至到達分岔口,我們會以一聲「再見」作為告別。我知道事情會順著這個方向發展,直至我們各自消失於對方的視野裡,還有生活裡。
缺乏話題的人並不是海澄,而是必須沉默下來的自己。我記不起我們上一次的對話,記不起她的喜好。記不起她最近看了那齣電影,瘋狂沉迷著那一首流行曲。記不起她最後一次在街上吱吱喳喳的情景,記不起只屬於我們的三人行。我不曉得以上的種種是否只屬於久遠的年代,還是不曾發生過,時間把記憶徹底的洗劫。
或者……一切都是我孤單的幻想。
「哥哥……」她突然停步,就在到達分岔口前的一個街口。她所喚的稱呼到底是哥哥抑或阿理,狀態糟糕的耳朵沒有帶給我肯定的答案。
海澄沒有走過斑馬線。人形綠燈一直亮著,以閃爍的方式提示我們要快點動身走到對面。她沒有把燈號放在心上,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佔據著她的內心。即使紅燈亮起並取代了綠燈,垂下頭的她依然默默無語。
直至我按捺不住問她一聲:「澄,是有事情嗎?」
不知道海澄從那個時候開始淌淚,我頓時手足無措。究竟何事令她傷心到這個地步?雖然我心裡一點想法都沒有,但不希望是因為左哥作了一些傷害她的事情。矛盾的是我還是藏著一個邪惡念頭,期待著他倆的發展遇上障礙。
「是跟左哥有關的嗎?」我故作冷靜的道。
「嗯……」她點點頭,卻展露出甜蜜的微笑。
我追問:「你為何而哭?」
海澄邊拭淚邊說:「再過兩天我就要離開大家,我要跟阿左搬到另一個地方居住。我們會結婚和生兒育女,會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家庭……」沒料到她竟帶給我一個無比震撼的消息。
我強忍內心的傷痛,勉強裝出一副替他們高興的表情說:「哈哈!那不是很好嗎?結婚不是你從小到大的夢想嗎?」
「嗯……」
海澄續說:「但我不捨得大家,包括這裡的鄰居、洪郎,還有……你。」
聽後,我沒有用任何說話來回應海澄,我勇敢地給她一個用力的擁抱。不知道自己從那裡得來了勇氣,甚至無法理解這個擁抱到底包含了怎樣的意義。是為了表達出我從來沒有坦白過的愛意?還是給青梅竹馬來一個純真的道別?
緊緊的一抱結束,我頭也不回拼命狂奔。沒有理會正在亮起的交通燈號,也不顧被汽車撞倒的危險。朝著原來的方向繼續跑,我將進入人流擠湧的舊市集。我像一頭不受控制的脫韁野馬在人群裡橫衝直撞,相信有著不少無辜的途人因我而受傷。我只想到達無人之地,好讓激動的情緒平服下來。我不想被人見到這副可憐相,只想以獨處的方式結束這最孤單、最懦弱的暗戀。
這次相遇與分別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少女時代的海澄,想不到這卻是悲劇的序章。
2018年2月5日 星期一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二章:緣起雙魚座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二章:緣起雙魚座
ocoh:「曾經考慮把此作定名為《外傳二》,皆因之前已經有另一部外傳式的作品《狼狼》。想清楚後,卻更理解到不論是創作時期或故事時序,前者比《狼狼》皆要更早一些。小說第二章才是真正的開始,阿理那時還是個青澀的少年人,過去總是教人難以忘記。」
不凡嗎?
真的嗎?
跟一般人類相比,我的人生絕對不平凡。我的名字是麥格理,較親近的人喜歡叫我「阿理」。剛登場便自誇不凡,我想是挺惹人討厭的。我還是爽快一點,我是狼族後裔,是遠離繁囂的狼人古堡的繼承者。命運賦予我的使命是繼承狼人血脈上的父親擔任領導一職,並對抗狼族多個世紀以來的宿敵:吸血鬼。
若然命運能夠選擇,我完全沒興趣當上好勇鬥恨的狼人。事實上在開始時我對戰鬥一竅不通,也缺乏習武經驗。面對學校運動會的短跑比賽,我永遠提不起興趣。足球隊、籃球隊、羽毛球隊,甚至是體能要求最低的乒乓球隊也不曾向我招手。換句話說,在別人眼中和自己心目中,麥格理從來也是缺乏運動細胞的那種人。
我曾以為自己一直懶洋洋的過日子,並疏於鍛鍊身體,因而在體育方面一直落後於其他同學。
十八歲成人禮前的一夜,我體內的狼人基因終於被月亮喚醒。月亮使我變成傳說中的狼人,並明白到自己最擅長的運動其實是長跑。一般的狼都具有超凡的耐力,很適合作長途遷移。此外,狼是用四條腿跑的,嚴格來說我應該把雙手視作前腿。難怪在玩球類運動時,我總覺得力不從心。例如打籃球時跳射永遠落空,打羽毛球時往往因用力過猛而把球打到界外。當足球守門員時屢次被對方轟進入球,不斷揹上輸球罪人的污名。
接下來要述說的是本人變成狼人前的一段小插曲,是個關於她的故事。我只是個不起眼的配角,是個她一點也不重視的小人物而已。
時間線即將返回十七歲那年。
那時我已經擁有181公分的身高,外表也比實際年齡來得成熟。初次跟我碰面的人大多以為我有二十多歲,估計會是個成年男人。事實上這些美麗的誤會倒算不錯,並偶爾帶來一些好處。買香煙、買啤酒、買彩票、到電影院看成人電影,統統都沒有問題。反正他們瞧過我的樣子後,便會爽快放行。
有朋友曾提議我去嫖妓,他笑說該沒問題。我想了想,也覺得很有可能順利過關。事實上我們兩個小孩都大誤會了,因為沒有明文規定成人才可嫖妓。在那個色慾世界裡只要花得起錢便能交易,可是我決不作這種事。因為我下了決心,要一直守護她,也堅信嫖客絕不具備成為守護者的資格。
剛才說漏了那個朋友叫洪郎,他是我的好朋友。他臉上常常掛著笑容,是個討人喜愛的男生。有他在的話氣氛總會熱鬧起來,大家也很樂意跟他待在一起。我特別珍惜這位好朋友,因他帶給我一個輕鬆愉快、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
少年時代的我曾經被兩件事所困擾,首先是變成狼人的可能性。若十八歲的成人禮前什麼事都沒發生,那就表示體內的狼人基因沒有隨身體發育而爆發。安然過渡到十八歲後,我只會繼續是個平凡的人類。故事按這樣的方向發展的話,當然不錯!
十八歲前我仍需要為這個不可預知的結局而煩惱,經常寢食不安。聽說家族裡存在狼人,連我的父母也不曉得此事。從狼人口中得知,血緣關係最終可能導致我變成狼人。十八歲後是人或狼,對我而言是一團揮之不去的陰霾。
另一件困擾我的事,正是關於她的。我一直暗戀的她是我的同班同學,在小學和中學階段我們也常常呆在一起。或許,我們便是小說裡常常描寫的青梅竹馬關係。如同那些虛構人物般我們未有譜出一首青澀的戀曲,只維持在好朋友、好同學、知己的關係。我一直缺乏表白的勇氣,難以突破朋友關係的限制。在看不見的界線前停步,唯有當上一輩子的好朋友。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段戀愛,也是場沒結果的單戀。
厚厚的迷霧阻擋著視野,預示著我未來的人生注定是困難重重。
她的名字是海澄。海是她的姓,配上一字澄。她讓我聯想到平靜的海洋。
畫面裡有三個年齡相若的年輕人:洪郎、海澄、我。
炎夏裡我們喜歡三人行,一起外出到處遊玩。這一天戶外的陽光猛烈得過分,站在街上幾秒鐘也會汗流浹背。「流汗」一詞實在不足以形容慘況,倒不如說成「暴雨」好了。汗水和臭味弄得渾身不舒服,沒有人抵受得了如此酷熱的天氣。我們想要逃離戶外,想馬上找個舒服的地方休息。
洪郎注意到街旁的一家咖啡室,他忽然停步並打算拉開那扇單看一眼便能聯想到絲絲涼意的玻璃大門。他擅作主張,未有經過海澄和我的同意。
束著俏麗馬尾是她的標記,活潑好動也屬於她個性的部分。海澄瞪眼怒吼:「洪郎,你在搞什麼鬼?這裡……」
海澄卻突然住口。
三人行中的尾隨者往往由我來擔當,而帶頭人大多是洪郎。夾在中間的人是海澄,我在其後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每次看到她那活潑擺動的小馬尾,就會冒起一股永遠保護她的衝動。對她來說,我可能只是個愛護她的哥哥或好朋友。我未曾對她坦白過,未曾說過一句「我喜歡你」。其實表白的機會有很多,我們之間並不缺乏共處的時間。洪郎也曾好心幫我製造機會,但我錯失的次數也是同樣的多。
我默默關注,待海澄把話說下去。
她轉身望向我說:「阿理,這裡的價格超昂貴呢,不是嗎?」
我永遠記得海澄那副格外認真的表情,那是無可替代的。她喜歡討價還價、對產品折扣特別敏感、精打細算、愛買東西、愛八卦,這些好像都是女生們天生愛做的事。有時候我認為她們把自己迫得太緊,太在意價錢而錯過了購物和享受時該有的樂趣。海澄也不例外,她受母親的影響太深了。海澄的母親是個傳統的家庭主婦,婚後不久就生下海澄。然後她放棄重返社會工作的機會,當上全職主婦。作為獨生女的海澄在母親悉心照料下成長,也漸漸沾染上一些主婦的意識和觀念。
對我來說這些都不是很大的麻煩或缺點,只因她是海澄。愛情使人盲目,扭轉是非對錯。她身上一切的缺點和一些任性的表現,我皆視若無睹。就算她真的做出了一些惹人反感的事情,我也不會放在心上。又或是向人說出尖酸刻薄的話,我看在眼裡也覺得她特別可愛。說不定這就是最單純的暗戀,我也不敢妄想奢求什麼,原地踏步說不定是最適合的了。
我回答:「對啊,我也聽說過……」
話未說完,她再度硬生生的打斷我的話。
海澄向用手撐著大門的洪郎大喊:「聽見沒有?連阿理都這樣說呢。我們真的花不起錢,不可能在這種高級地方消費的,還是快點離開吧!」
看著海澄吵吵鬧鬧的可愛模樣,我的嘴角自然上揚。當然的是,前方的她才不可能注意到我的微笑。我獨自享受著單向性的甜蜜,久久不去的苦澀味卻在唇邊遺留。
洪郎胸有成竹地回應:「沒問題的,我的叔叔就是這裡的老闆,他會請客的。」
聽後海澄即有所動搖,她懷疑問道:「那……要是他不在呢?」
我輕輕點頭,心裡認同海澄的想法。假如老闆不在,我們也需要付錢的吧?世上沒有那麼便宜的事,付錢消費才是天經地義。
「哎唷,你們的擔心真的很多餘。就算叔叔不在,我也認識這裡的員工啊。叔叔曾經把他們逐一介紹給我認識。總之,進場後一切消費都是免費,不用再瞎擔心了。」
假如洪郎的叔叔果真是這裡的老闆,那他的自信來得不無道理。
於是,不甘心的海澄還是屈服下來。至於我,當然站在海澄的同一陣線跟她一起屈服。未幾,我們便跟著洪郎走進平日不會光顧的高級咖啡室。抬頭望向玻璃門的上方,招牌寫著「雙魚座咖啡室」。我猜洪郎的叔叔一定是個雙魚座,要不然就是他的老婆是雙魚座。我才不願意相信一個獅子座的人會開一家叫「雙魚座」的咖啡室,這有違常理。
甫走進咖啡室,已經感受到陣陣涼意。室內與室外的溫差實在誇張,進進出出這兩種絕然不同的環境很容易感冒著涼。因此,夏天一直是傳染病橫行的季節。我顧看身上的衣服,只是薄薄的淺藍色T恤、一條色彩雜亂的沙灘短褲、廉價的啡色涼鞋。海澄也是差不多的單薄,身穿白色的T恤、桃紅色的百摺裙、一雙簡約的布鞋。
我替海澄感到擔心,自己卻沒所謂。我很少生病,一般的傷風感冒只需要一兩天就能痊癒。海澄則屬於「藥煲」的體質,自小患有輕度貧血病。因她體弱多病,我便多了一個想要保護她的原因。見過她病倒時的愁容無數次,我每每比她本人還要憂心。我誠心地祈求她永遠擁有健康的身體,可以無憂無慮的生活下去。
「澄,小心著涼,這裡的冷氣好像特別冷。」我悄悄提醒她。
海澄注意到的並不是我的叮囑,而是咖啡室裡的裝潢。她圓大的雙眼貪婪地在裡面的每個角落遊歷,每個事物盡然教人目不暇給。乍看起,咖啡室被特意布置成兩種不同的風格。一邊是優雅鮮艷的紅色,一邊是黑色的哥德式風格。不走進咖啡室,也不知道裡面原來是別有洞天的。另一邊的出口處提供了戶外茶座,有著一把把大大的黑白色碎花圖案太陽傘、一張張風格懷舊的藤椅。幾個中年男人在戶外茶座寫意地閒聊,在太陽的溫暖下品嘗著咖啡室提供的精緻甜點。
這是我們第一次來到雙魚座,確是一家教人無法忘懷的咖啡室。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一章:不協調的畫面
《人生外傳:麥格理》
第一章:不協調的畫面 ocoh:「外傳嘛,就是那部於2010年連載的《人生》的外傳。不知不覺的,原來又經歷了七年的歲月。可是這部外傳要說的卻是年代更久遠的故事,屬於一個男人的成長和青春。」
『有默契的他和牠』
午後三點鐘。
天氣晴朗,氣溫適宜。從早上開始,溫度維持在攝氏二十多度。
畫面後方的遠處是一座古老的歐洲式古堡建築物。那裡有著聚居的人,總是燈火通明、人聲沸騰。沒有人知道那些人屬於那一族、那一國,是一處神秘的國度。這裡跟繁華城市很不一樣,空氣清新得像鄉村和野外。
年輕男子自古堡走出來。他有著凌亂的長黑髮,髮型也很隨性,沒有多加修飾。他身材高大,有著健碩得教人妒忌的身型,滿身都是受過鍛鍊的肌肉。他僅穿一件破舊的灰色背心,以及一條深藍色運動短褲,還有一雙廉價的人字形拖鞋。這個人的打扮跟古堡的典雅完全不搭調,他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畫面中還有一處有趣的細節。跟男人一起走著這段路的不是任何一個古堡裡的人,而是一頭毛色怪異的小狗。牠的身上長滿黑白交錯的短毛,色彩配搭使牠格外惹人注目。實際上,牠只屬於很普遍的品種。
男子緩緩的走,小狗乖巧地尾隨著。此人大概是小狗的主人,但他未有為牠的頸項繫上代表著約束和服從的繩子。他讓小狗自在地散步,不存在任何壓力。牠偶爾會停下來,用鼻子嗅著野花野草,如同動植物之間無形的連線。見牠抬腿小便的姿勢,便知道是雄性了。男子沒有回望牠,好像對小狗不會擅自逃走很有信心。這主人與小狗之間,有著別人無法看得透的默契。
男子與小狗穿越了一片廣闊的草地,正打算通過一條狹窄的小路。他們換了個形式,由小狗帶頭往前走。男子進一步放慢腳步,似乎遷就著小狗的速度。小狗的步速本來是不慢的,只不過天性驅使牠不斷停步並留下自己的氣味。男子表情輕鬆,沒有作過催促。在小狗停步之時,男子便用雙眼遊覽風景。他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作過多次閉眼深呼吸的動作,這快要成為他的標記。
時間悄悄流逝,終於一人一狗來到一道小石橋。小狗快步徘徊於兩邊的欄杆,牠努力不懈地留下氣味,即是小便。男人見狀,便呵呵大笑起來。然後,小狗又做出了一些奇怪的動作,教人不得不為之好奇。牠於原地不停轉圈,動作很是有趣。約轉了十個圈後,牠竟抬起屁股來,原來這一次牠想要大便。男子再度取笑牠,小狗臉上掛著為難的表情,似乎排泄過程不太順利,花上了更多的時間。小狗完事後,男子蹲下並著手清理那堆暖烘烘的糞便。他掏出事先準備的葉子,用來包裹排泄物。他一手爽快地把多餘的東西扔掉,落處將是密林中的某個角落。
男人再次站好,低頭望著小狗說:「該回去了。」
小狗點頭作回應。大部分養狗人士都會認為自己的寵物會聽得懂主人的指令,相信這頭毛色怪異的小狗也不是個例外,牠該懂的。
男人再說:「鬥快吧!看誰可以率先跑到古堡。」
這一次小狗沒有再點頭,牠以行動來證明自己的靈巧。牠未有待男人發號司令,牠一鼓作氣,依循回頭的路線奮力奔跑。男人不敢怠慢,他隨即發動雙腿追趕小狗。他們之間亦步亦趨,競賽緊湊激烈。甚有默契的一人一狗,逐漸消失於廣闊的視野中。最後,只剩下一道孤單的、狹窄的小路,以及一段段講不完的經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