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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30日 星期二

短篇《反向物流線》


短篇《反向物流線》

2049年的香港,夜色像一層薄薄的紗,籠罩在高樓之間。空氣乾淨得有些不真實,天空隱隱浮著一層看不見的工業薄膜,那便是霧網。低空巡航的微型無人機悄無聲息地滑過,像一群無形的昆蟲,收集懸浮粒子,分類、壓縮,然後送往新界北的再製中心。風吹過時,帶著淡淡的金屬味,市民們習以為常,把這當作環保的政績,警方視之為第二套天眼,平台公司則將它當作行為資料的無盡入口。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轉身,每一次夜歸的腳步,都被悄然記錄,換算成一串串可用的數字。演算法在暗處運轉,能預測交通流量、消費趨勢,甚至是下一場抗議的潛在熱點。唯一預測不了的,是惡意何時轉向,何時從散亂的衝動,變得有條理、有計劃,像一條隱藏在城市脈絡中的暗流。

荃灣一棟舊工廈裡,有間名為「皮革修補」的工作室。門面斑駁,招牌卻擦得乾淨,字跡清晰。店主姓顧,社區裡的人很少提起他的全名,仿佛那名字被刻意抹去,只剩一個暱稱:皮匠。他不愛說話,不笑,也不與人建立多餘的關係。工作室內恒溫十八度,濕度四成五,空氣中瀰漫消毒酒精與皮革護理油的混合味,乾淨得像一間小型診所,沒有多餘的灰塵,沒有多餘的聲音。

夜深後,他關上店門,拉下鐵閘。不接新單子了。他打開紫外掃描燈,從牆後的金屬箱取出一個個透明封存袋。袋上沒有姓名,只有編碼:區域、日期、序列號,像倉庫貨架上的定位標籤。他不叫那些為遺體,也不叫證物。他用一個中性詞:素材。字眼一旦穩定,人就能把手伸得更深,不帶顫抖,不帶猶豫。

同一時期,警方在不同區域接到多宗失蹤與死亡案件。現場共同點不多,最明顯的是那些「結」。束帶纏在手腕、腳踝,或是髮束上,留下淺淺的痕跡,結型一致,收尾俐落,沒有多餘的纖維殘留。材質不是普通尼龍,而是可降解聚合纖維,約七十二小時後便開始分解,留下淡淡的植物糖味,像一場短暫的春風,吹過就無跡可尋。這讓追蹤變得異常麻煩,因為證物會自己消失,像城市在幫忙掩蓋什麼。

重案組給兇手取了代號:繩結師。代號不是為了浪漫化,而是方便寫報告、開會議。警方追的不是傳說中的怪物,是流程,是線索,是可量化的進度。法證部門把結型的偏差量化,轉換成四位數座標。那些座標指向城市邊緣:舊倉庫、廢棄學校、工地空地。每一個點,都像把受害者從都市的秩序中推開,推向盲區,推向無人注意的黑暗角落。

突破不是來自監控中心的海量數據,而是來自一個平凡的目錄員。林芷晴,在一家供應鏈公司做風險與品類管理。日常工作是處理SKU、出貨節點、價格波動、異常退貨。日子像一條平穩的流水線,沒有驚濤,沒有駭浪。

警方公開徵求可降解束帶來源線索時,她只看了一眼現場照片,就認出那材料。那是醫療級固定帶的衍生款,近半年本地出貨量分散異常。不是爆量,而是被切碎成數十個小商戶、數百筆小單。每間店只賣一兩款商品,標題刻意避開敏感詞,價格卡在平台風控閾值以下,不求賺錢,不求曝光。這不像正常的零售,更像一種隱秘的取件方式,像暗號,像約定。

她花了幾個晚上,把數據交叉比對:下單IP分佈、收貨自提櫃、物流掃碼時間,與案件座標的地理重疊。周啟文看完她的表格,沒有多餘的讚美,只問了一句:「你怎麼想到這樣比對?」

芷晴平靜回答:「系統看人。我看貨。」她不覺得自己在幫警方,她只是把一條不正常的供應鏈拉直,像日常工作那樣,理性、冷靜,沒有情緒波動。

霧網例行維修的那晚,部分區域暫停低空巡航。市民覺得空氣輕鬆了些,犯罪者覺得空間大了些。顧的工作室裡,舊式收音機在午夜自行開機,沒有電台訊號,只有一段失真的聲音,從排水管道般逆流而上,沙沙作響。

「你收集得太慢。」聲音很穩,字句像經過多次排練,沒有多餘的喘息。

顧抬頭,看向角落的攝影機外殼。他店裡真正的鏡頭藏在牆體暗槽裡,線路隱秘。他不驚,因為他早就習慣被看見,只是討厭被先說破,像一層薄薄的皮膚被撕開。

他回了一句:「你找我做什麼?」語氣平平,像問客人要不要換鞋底,沒有起伏,沒有防備。

收音機短暫雜訊後,聲音繼續:「你保存外層,但沒有結構。沒有秩序。」

顧聽著,把紫外燈調暗,像在保護某種敏感材質,避免過度曝光。

他說:「你那條繩會化。你留下的是空。」把「空」說得很乾澀,像一塊風乾的皮革。

對方停頓半秒,回:「空,才放得進新東西。」隨後是一串座標數字,像地址,也像邀請,懸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顧關掉收音機,手掌貼住金屬箱邊緣。那一刻,他不是害怕。他是在衡量:合作,能把自己帶到哪一步,像計算一筆工藝的成本與收益。

周啟文帶隊去新界北一個舊轉運場。那裡曾處理霧網回收物,後來改成半自動倉庫,夜間人流稀薄。霧燈打在貨架上,格線延伸無盡,像一張無邊的清單,等待填入更多物品。

現場沒有血跡,沒有明顯拖拽痕跡。只有一個擺得過分整齊的展示台:半分解的束帶編成球體,中心放著一張薄膜,像皮,卻薄得不合常理,邊緣有細微的孔洞,呼吸般微微起伏。

展示台旁,有一枚舊式USB,外殼刻著四個字母:KNOT。它不是炫耀,更像把資料交給你,讓你按他的規則去理解,去解讀。

USB裡不是影片,是表格。姓名欄位全部空白,只有行為指標:睡眠不規律、報案紀錄、藥物購買、夜間路線重複率、束帶下單次數。最後一欄:可替換性RR。

周啟文盯著那個RR值,喉嚨微微發緊。他懂了。兇手不是隨機挑人,是用城市資料篩選「最不會被注意」的那一批,像平台優化庫存,淘汰滯銷品。

芷晴站在旁邊,補了一句:「這些資料不是警方獨有。廣告平台、物流、支付、健康裝置,加起來就完整。」她說得很冷,因為她每天就在處理這些數據,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周啟文合上電腦:「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完的工作量。」他抬眼看她,「我們還有另一個人。」聲音低沉,像預感一場更大的風雨。

顧按座標去了廢棄村校。黑板上粉筆字殘留,操場地面龜裂,榕樹枝幹伸展,像多節的手指,抓向夜空。榕樹下站著一個戴呼吸面罩的人,手套薄而乾淨,沒有日常生活的磨損痕跡,像從未真正活過。

面罩後的聲音說:「你比我想像平靜。」沒有寒暄,直接拉進談判,像一場預約好的會面。

顧回:「你比我想像年輕。」他觀察的是風險。年輕意味衝動,也意味體力和學習速度,雙刃劍般危險。

對方抬手,做了一個結勢,動作像示範,像手術般精準。「你用皮保存。我用結建框架。我們做的是同一件事。」說「同一件」時沒有情緒,像陳述一個簡單的等式,沒有多餘的解釋。

顧問:「你想要什麼?」他不問道德,不問動機。那不是他的語言,他的語言是工藝,是材質,是保存。

繩結師說:「我給名單。你給外層。最後做一個能避開霧網的新身份。」把「新身份」說得像新證件,像一個可落地的專案,平實而誘人。

顧追問:「名單哪來?」

繩結師沒有回答來源,只說:「城市自己交出來。每個人都在賣自己。」那句話像判詞,沒有上訴窗口,懸在夜風中,久久迴盪。

霧網維修第二晚,荃灣附近短暫停電。對一般人只是燈閃一瞬,對顧和繩結師是珍貴的時間窗口,像一道裂縫,透進月光。

顧帶他下暗門。門後是改裝空間:冷藏櫃、無菌燈、鋼台、拋棄式透明膜。工作流清晰,像微型生產線。那不是激情犯罪,是可複製的工藝,步驟分明,效率優先。

繩結師放下一個小盒,裡面幾枚拇指大的晶片。「霧網識別空氣樣本用的標籤。我改過,會回報假訊號,讓巡航路線偏移。」說得像工程師交付成果,平靜而專業。

顧看著晶片,第一反應不是驚訝,是理解。「你不用偷。」顧說,「你只要會下單,會拆單,會用自提櫃分散風險。」他說的是現代城市的便利,也是一套成熟的犯罪SOP,像日常購物般自然。

繩結師點頭:「最後一步不是逃跑,是寫入。」他打開終端,螢幕顯示一堆新養出的帳號:步數、睡眠、社交互動全都「正常」,像一個完美的市民模版。

顧皺眉:「你要做什麼?」

繩結師說:「拼一個人。」語氣平到像說「拼一台機」。他不是在偽造身分,他是在拼裝一個可被系統承認的存在,像從零件堆裡組裝一個新生命。

芷晴再次回查自提櫃取件記錄,抓到一條更完整的線:多個帳號、不同身份碼,但共用同一套「行為指紋」。打字節奏、滑動速度、GPS漂移模式高度一致,像由同一個生成器批量輸出,沒有個性,只有模式。

她把取件點位串起來,像畫一條反向物流線:從市區往工業區退,最後落在荃灣某座舊工廈。她打給周啟文:「別等他們再犯案。他們在備貨。」聲音急促,像預感風暴即將來臨。

行動當晚,霧網恢復巡航。警員封電梯、走樓梯,步伐規律,無線電簡短。這些聲音對顧而言很清楚:窗口關了,像一扇門緩緩合上。

顧在上層聽到震動,轉頭看繩結師:「你說可以偏移霧網。」把話說成責任追究,冷靜而尖銳。

繩結師回:「偏移一點。不可能讓人消失。」停了一瞬,補一句,「你要的太多。」這不是道德批判,是風險評估,像計算一筆交易的極限。

顧冷笑:「貪的是你。你要穿著別人的人生走出去。」他把合作的核心拆開,露出真相:這不是逃亡,是奪佔,是取代。

外面撞門聲越來越近,像心跳加速。繩結師抓起晶片盒,拉開暗門要走。顧伸手去攔,只抓到束帶尾端,滑走得像蛇般靈活。繩結師回頭:「你以為保存外層是保存記憶?你只是收藏空殼。」

顧回擊:「你留結,結會化。你連殼都留不住。」這句話打在對方的自我敘事上,像一記悶棍。繩結師眼神冷了一度,像某個齒輪卡住,短暫失序。

他說:「我留下方法。」然後消失在暗門下方,腳步聲漸遠,融入夜色。

警方破門進地下空間,第一眼不是屍體,而是一排排封存袋與編碼標籤。鋼台旁是終端機,螢幕自動打卡:步數達標、睡眠良好、飲水提醒。那種日常語言搬進這裡,反而更刺耳,像嘲諷,像鏡子反射出現實的荒謬。

法證員低聲說:「他們在養一個人。」沒有人回話。回話會讓這件事聽起來像奇聞,而不是現實。

繩結師從暗門衝出,上樓梯,手裡握晶片盒,另一手拖著黑袋。他沒有歇斯底里,動作乾淨,像在撤離資產。他把黑袋往前推:「你們要證據?給你們。」

袋口滑開,露出捲起的薄膜,邊緣微孔清晰,像一張等待呼吸的臉。周啟文抬手制止法證上前。他直覺那是餌,也是節奏控制,像一場精心設計的遊戲。

繩結師趁那一秒轉身跳窗。探照燈掃到他,但光束追不上他的路線偏移。霧網像被人在暗處推了一下,巡航曲線出現肉眼難辨的錯位,短暫而詭異。

周啟文咬緊牙:「他真的能讓系統偏移。」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力,像面對一個看不見的敵人。

顧從暗門上來,雙手舉起,面無表情。周啟文用槍指著他:「另一個人在哪?」

顧看著窗外,聲音很淡:「你找不到『是誰』。你只能找到『在哪裡被系統放大』。」說完像交代完一道工序,沒有懇求,沒有後悔。

繩結師逃到天台,風很硬,吹得耳內發痛,像針刺。霧網無人機群在高空排成弧線,像巨型生物的脊椎,緩緩移動。城市在下方發光,光沒有溫度,冷冽而遙遠。

他捏碎一枚晶片,粉末落在手心。手機彈出提示:身份驗證通過、信用評分更新、醫療紀錄同步。那是他要的「承認」,像一紙通行證。

他盯著螢幕,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縫。名字不是他幻想的重生,而是一行冷字:測試用戶—霧網維修組。原來他以為自己在寫入系統,其實只是被系統納入測試範圍,像一隻試驗中的小鼠。

警笛聲逼近,尖銳而無情。他把手機拋到天台邊緣,碎裂聲像一個句號,乾脆而絕決。

他抽出最後一條束帶,快速打出一個完美的結,掛在水箱旁。結會在七十二小時內分解,但影像會被上傳、備份、標註。那就夠了。犯罪者不一定要留下身分,只要留下可複製的漏洞,像一粒種子,埋在系統深處。

審訊室燈光白得過分,像無菌室。顧坐得筆直,像例行登記。周啟文把照片推過去:封存袋、薄膜、終端機、天台的結。

顧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你們覺得我是主謀?」問得很平,像確認表格欄位,沒有波瀾。

周啟文反問:「不是你?」

顧說:「我只是供應商。我處理材料、保存外層、維持品質。我以為那是工藝。」停頓一下,像檢查用字是否足夠客觀,「直到他說要拼一個人,我才知道自己在做包裝。」

周啟文問:「你現在才後悔?」

顧搖頭:「後悔不是因為殺人。」抬眼,瞳孔沒有水分,「後悔是我以為自己比城市清醒,結果只是城市流程的一段支線。」聲音淡漠,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自憐。

玻璃後的芷晴聽著,手指扣緊筆記本邊。她突然意識到,最可怕的不是兩個人合作,而是他們使用的語言與她每天的語言幾乎一致:流程、質量、分區、備貨、可替換性。文明用同一套詞彙管理口罩,也能管理人,像一張無形的網,悄然收緊。

三天後,天台那個結消失。束帶分解無影。霧網照常巡航,平台照常推送,新聞用幾行字交代案件,然後轉去天氣與跨年活動,像什麼都沒發生。

芷晴回到公司,看見某些材料被列入敏感品類:下架、限購、加強實名。系統顯示一行綠字:「風險已降低。」同事鬆一口氣,說漏洞補上了,像慶祝一場小勝利。

她盯著那行字,沒有跟著放鬆。漏洞可以補,指標可以更新,流程可以再優化,但把人換算成RR值的視角不會消失。它藏在每一次看似合理的效率提案裡,藏在日常的數據流中,悄無聲息。

夜裡她走過海旁,無人機嗡鳴掠過,聲音像海潮,也像一個永遠不會停止的計算,迴盪在耳邊。她想起那句話:空,才放得進新東西。

原來空不是自由。空是容器。容器永遠在等下一批可被填入的東西,像城市永遠在等下一批可替換的市民,循環往復,沒有盡頭。

2025年12月18日 星期四

短篇《再見bi》


短篇《再見bi》

#數據與雨

二零六三年的雨,沒有溫度。

它被設定成一種無害的背景噪音,一種僅供觀賞的藍色光流。我站在歷史數據監控中心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絲以絕對精準的角度墜落,它們穿過行人的身體,在地面上濺開,最終匯入一道道數據流,消失在城市的排水系統裡。這裡的一切都乾淨、高效,而且安全。

我是雲303,二級修正員。我的任務是修剪歷史這棵無序生長的巨樹,剪掉那些充滿矛盾、無法歸類、帶著過多情感雜質的枝椏。我們的文明相信,一份平滑的歷史才能孕育一個穩定的未來。

辦公室裡只有中央處理器散熱風扇那種催眠般的低鳴,像某種巨型生物的沉睡鼻息。我的目光落在桌角。那裡有一個東西不屬於這裡:一個透明的玻璃瓶,瓶身的標籤已經泛黃,邊緣微微翹起,上面用早已過時的原子筆寫了兩個潦草的字母:bi。

從二零一三年回來,已經九十三天了。

在宏觀歷史的維度裡,這不過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時空跳躍。但在我的個人數據庫深處,那段記憶像一段無法被格式化的損壞代碼,每次系統自檢,它都會在那裡,發出微弱卻固執的訊號。

我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個瓶身。那上面還殘留著另一個時空的觸感——粗糙的、溫熱的、不完美的。這是一個無法被歸檔的變數,一個我從過去偷回來的,關於「失去」的紀念品。

#漩渦與石頭

鏘、鏘、鏘。

金屬攪拌棒在瓷杯裡劃出單調的噪音,每一次碰撞都像在提醒我,這裡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安靜、無菌的世界。二零一三年的咖啡室,空氣裡漂浮著咖啡因的焦香、奶精的甜膩,以及數十個陌生人呼出的、溫熱的二氧化碳。

張先生坐在我對面,用那根廉價的塑膠棒,在早已冷卻的黑咖啡裡劃出一個小小的漩渦。他的視線並沒有落在我身上,而是穿過我,落在某個虛無的焦點上,彷彿那裡懸浮著只有他能看見的過去。

「你問我,」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一張被反覆揉搓的砂紙,「為什麼要買『悲哀』?」

他停下攪拌的動作,小小的塑膠棒被隨手扔在桌上,沾著褐色的液體。

「年輕人,如果是你,你會為了什麼……去保留一張已經褪色、甚至連人臉都看不清楚的舊照片?」

我無法回答。我的記憶庫裡沒有處理這類問題的預設答案。在二零六三年,記憶可以被優化、備份、甚至刪除。「保留殘缺」本身就是一個不合邏輯的行為。

「因為怕忘記。」他自問自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那苦澀的液體,眉頭緊緊鎖起,又緩緩鬆開。那個表情,像是在確認某種痛苦的存在。

「快樂太輕了,」他說,比劃了一個手勢,像鬆開了一把看不見的氫氣球,「呼——一下,就飛走了。睡一覺醒來,什麼痕跡都沒有。但悲傷不一樣,悲傷很重。」

他把手掌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個動作很慢,很用力,彷彿在觸摸某個實體。

「它像一塊石頭,死死地壓在這裡。只要我還感覺得到那個重量,我就知道……我曾經深愛過的那個人,是真真實實地存在過。那個重量,就是她來過的證明。」

那一刻,我的中央處理系統發出了一陣細微的蜂鳴。那不是故障,是我的邏輯迴路在嘗試理解一個全新的概念:原來,「悲哀」不是一種需要被修復的負面情緒,它是一種度量衡,用來測量愛的深度。

#糖水與苦味

小店的鐵捲門只拉下一半,像一隻還沒完全閉上的眼睛。街上的霓虹燈光透過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帶,讓空氣裡的塵埃無所遁形。

店裡只有老舊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嗡嗡作響,像某種永恆的耳鳴。兔子背對著我,蹲在貨架前。她的身影被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一個柔軟的輪廓,在那些貼著「快樂」與「悲哀」標籤的冰冷瓶子之間,顯得格格不入。

「雲。」

她沒有回頭,聲音卻異常清晰,在空曠的店裡盪開一圈微弱的回音。「你的任務,是不是快結束了?」

我站在門口,像一個被釘在地上的影子。我的程式碼命令我否認,命令我轉移話題,命令我執行調查員的標準應對協議。但我什麼也沒做。

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

她的眼睛有些紅,那不是藥物作用下的生理反應,那是一種更古老的東西。她把手伸進那件洗得發白的圍裙口袋,掏出了一個小瓶子。

噠。

玻璃與木頭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幾乎凝固的空氣裡,卻像一聲清脆的句號。

那是一個完全透明的瓶子,標籤上是她的筆跡:bi。

「其實,」她垂下眼,看著那個瓶子,像在分享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根本就沒有什麼發明者。店裡這些藥水,說穿了……只是加了色素的糖水。」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出現了裂痕。一個由數億人共同相信的謊言?這不符合任何社會行為模型。

「那……」我的聲音聽起來像一段陌生的錄音,「『bi』是什麼意思?」

她抬起頭,嘴角試圖勾起一個微笑,卻失敗了,最後只剩下一個坦然的、近乎疲憊的表情。

「Bitter。」

她輕聲吐出這個我數據庫裡標註為「負面味覺」的詞。

「是苦味。沒有加糖,也沒有調色的,生活的原味。」

#暴雨與承諾

我和她道別的那天,下了一場真正的暴雨。

雨點狂暴地砸在鐵皮屋頂上,嘩啦啦的聲音蓋過了整個世界。這不是二零六三年那種溫柔的數據雨,這是冰冷的、狂亂的、會讓人感到疼痛的,真實的雨。

兔子站在屋簷下,雨水打濕了她的瀏海,一縷縷地貼在額頭上。她把那瓶bi塞進我的手裡。那一刻,我感覺到她的指尖傳來的溫度——滾燙的,像一個小小的烙印,直接燙在了我的皮膚傳感器上。

「這個給你,」她幾乎是在用喊的,為了讓聲音穿透雨幕,「當作紀念品!」

我握緊了瓶子。冰冷的玻璃和溫暖的手心,兩種截然相反的觸感在我掌中交匯。

她向後退了一步,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身上。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她笑著,朝我揮了揮手。

「五十年後見!」

這句話被暴雨撕扯得支離破碎,卻又在我腦海裡被奇蹟般地重組。

這是一句無法兌現的承諾,一個邏輯上的死循環。她活不到那個時候,我也回不來。這是一個從一開始就註定無法閉環的程式碼,一個……我卻無法刪除的悖論。

#回信

二零六三年,深夜。

節能模式啟動,窗外的城市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只剩下冰冷的建築輪廓和微弱的數據流光。黑暗城,終於名副其實。

我坐在辦公桌前,周圍一片死寂。只有終端機屏幕幽藍色的光,照亮了我手中的瓶子。

喀。

我轉開了瓶蓋,那個聲音在絕對的安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我舉起瓶子,將那無色無味的液體一飲而盡。

第一分鐘,我的世界沒有任何變化。

第五分鐘,胃部傳來一陣輕微的痙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融化、擴散。

第十分鐘。

嗡——

高頻的耳鳴再次出現。眼前的一切開始失焦,屏幕上的數據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光暈。我彷彿聽見了防護罩之外,那被過濾了數十年的、真正的雨聲,滴答、滴答,像是直接滴在我的心臟上。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帶有腐蝕性的酸楚,從胸腔最深處猛烈地炸開。

那不是痛覺,是更複雜的東西。所有被我歸檔、標記為「無用」的感官記憶,在一瞬間全部被激活:二零一三年的蟬鳴、小店裡漂浮的塵埃、張先生眼裡的空洞、兔子手心的溫度……它們像洪流一樣沖垮了我的防火牆。

液體從我的眼眶湧出,滾燙地劃過臉頰。

系統警告的紅燈瘋狂閃爍:警告:體液異常流失。情緒模組過熱。

就在這時,終端機屏幕自動亮起,一聲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沉寂。

一行冷靜的合成女聲,開始播報一則剛剛更新的歷史檔案:

「……著名心理學家、作家『兔子』(本名白安安),於晚年出版自傳體回憶錄《尋找雲》。書中以幻想筆觸,記錄了她年輕時與一位自稱來自未來的調查員的相遇……該書被譽為那個時代最後、也是最偉大的情感寓言……」

我盯著那段文字,淚水讓屏幕上的字跡變得扭曲、模糊。

原來,這不是一個由我來完成的續集。

這是一封橫跨了五十年的,遲到的回信。

她在過去的時空裡,用文字將那個夏天永遠封存,只為了讓未來的我,能在這一刻,讀懂她當時沒說出口的道別。

舌根泛起一陣劇烈的苦澀。

不是咖啡的苦,也不是藥物的苦。

是生活本身的,未經任何修飾與調味的,原味。

這就是,bi。

2025年1月21日 星期二

短篇《預言》

 短篇《預言》


#徵兆
  凌晨三點十五分,刑警隊長周琛第四次為自己泡了一杯濃咖啡。深夜的警局裡安靜得出奇,只有他辦公室的燈光還亮著,螢幕的冷光在他疲憊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這是近期最詭異的一樁案子。表面上看,這不過是一起普通的跳樓自殺 - 一個年輕的程序員,在平凡的工作日午休時分,從公司頂樓一躍而下。但細節裡藏著說不清的怪異。
  周琛打開案件檔案,又一次檢視死者的資料。李命,28歲,某知名科技公司的高級程序員,月入五萬以上。履歷完美得像一張模板:成績優異,工作能力出眾,人際關係正常,無不良嗜好。唯一的異常是死前一週的行為變化,以及跳樓前徹底清空了所有電子設備的數據。
  「還在加班?」
  熟悉的聲音傳來,是搭檔老張。他端著兩杯便利店的熱咖啡推門進來,將其中一杯放在周琛桌前。
  「謝了。」周琛接過咖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個案子…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怎麼說?」老張拉過椅子坐下,眼神裡帶著關切。
  周琛轉向電腦螢幕,快速調出一段監控錄像。「你看這個。」
  畫面中的李命獨自站在茶水間,對著手機自言自語。他的表情詭異,時而驚恐,時而狂喜,彷彿在與什麼看不見的存在對話。
  「精神問題?」老張觀察道,「程序員壓力都挺大的。」
  「不。」周琛搖頭,「你仔細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精神異常的人會有的眼神,而是發現了什麼驚人真相的表情。」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而且,為什麼要選在工作日的午休時間?為什麼要刪除所有數據?這不像是一個想不開的人會做的事。」
  一週前。週一早晨。
  李命像往常一樣擠在擁擠的地鐵車廂裡。作為技術主管,他需要在早會前處理完堆積的郵件,確保不會錯過重要信息。單手扶著扶手,另一隻手快速滑動著手機螢幕。
  突然,一條陌生的短信彈了出來:
  「9:15分,你乘坐的地鐵會在旺角站停駛15分鐘。原因是信號系統故障。」
  李命皺眉。現在的詐騙短信越來越離譜了。他正要刪除,地鐵廣播突然響起:
  「各位乘客請注意,由於信號系統故障,列車暫停運行,預計等待時間15分鐘…」
  他的手開始顫抖。再次查看那條短信時,卻發現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仔細檢查了短信記錄、垃圾箱,什麼都沒有。恍惚間,他注意到手機右上角顯示的時間:9:15。

#深淵
  到公司後,李命試圖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也許真的只是巧合,他這樣安慰自己。下午的需求評審會議上,他正專注地演示著新項目的技術方案,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3:45分,投影儀會突然關機。別擔心,只是保險絲老化。」
  他愣了一下,強迫自己繼續講解。同事們都在認真記錄,只有公司的心理諮詢師張若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3:45分,投影屏幕驟然變黑。
  「抱歉,」技術部李主管檢查後說,「保險絲老化了,我這就更換。」
  李命感到一陣暈眩。他顫抖著打開手機,那條短信又一次消失得無影無蹤。恐懼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他開始懷疑自己的理智。
  晚上加班到九點,他終於忍不住給大學同學王磊打了電話。王磊現在是一家網絡安全公司的技術總監。
  「你是說,收到了會自動消失的預言短信?」王磊的聲音透著擔憂,「老李,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很清醒,」李命強調,「你能幫我查一下這些號碼的來源嗎?」
  「有記錄嗎?」
  「問題就在這裡,」李命苦笑,「這些短信總是會完全消失,連記錄都查不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明天開始,如果再收到,第一時間截圖給我。另外…你最好去看看醫生。」
  掛斷電話後,李命打開筆記本電腦,新建了一個加密文件夾。直覺告訴他,他必須記錄下這一切。
  回家的路上,他仔細分析這兩條預言的特點:
  1. 時間精確到分鐘
  2. 內容具體且包含原因
  3. 發送後會自動消失
  4. 預言從未失準

  作為程序員,他很清楚這在技術上幾乎不可能實現。要準確預測隨機事件,突破手機系統限制實現完美清除,還要避開通信運營商的監控…
  除非…
  他突然想到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第二天一早,他特意提前到公司,仔細檢查了辦公室的所有設備。也許有人在惡作劇?但很快他就排除了這種可能。
  「早。」張若思端著咖啡走進來,「你昨晚也加班到很晚啊。」
  「嗯。」李命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目光依然盯著手機。
  「你最近…」張若思欲言又止,「如果需要談談,隨時可以找我。」
  正說著,李命的手機突然震動。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機。
  「10:30分,人事部會發郵件宣布新的組織架構。你將被提升為技術副總監。」
  「怎麼了?」張若思注意到他臉色突變。
  「沒事,」李命飛快地截圖,「垃圾短信而已。」
  他立刻把截圖發給王磊。但等王磊回覆時,短信已經在他手機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10:30分,全公司郵件準時發出。
  李命盯著郵件上自己的新頭銜,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世界上不可能有這麼多巧合。一定有什麼他還沒有發現的真相。

#倒計時
  那天晚上,李命徹夜未眠。作為一個習慣用邏輯思維的程序員,他試圖理性分析這一切。
  如果排除超自然因素,可能的解釋只有三個:
  1. 有人在跟蹤他,並能預知或操控這些事件
  2. 他正在參與某個未知的社會實驗
  3. 他出現了幻覺,這些短信都是大腦虛構的

  為了驗證,他做了一個小實驗。他在手機上安裝了螢幕錄像軟件,同時用另一部手機準備拍攝。
  週三早上,新的短信如期而至:
  「今天中午12:15分,你會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遇見多年未見的大學室友陳浩。他會告訴你一個關於時間的秘密。」
  這次的預言比之前更具體,也更令人不安。李命立即檢查錄像,發現短信出現的瞬間確實被記錄下來了。但當他調出影片重看時,影片中的短信內容卻變成了一片模糊的馬賽克。
  「有意思…」他喃喃自語,眼神中閃過一絲興奮與恐懼交織的光芒。
  中午,他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咖啡廳。當他看到陳浩的瞬間,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感湧上心頭。陳浩,他大學時的室友,現在是某知名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員。
  「好久不見。」陳浩微笑著,彷彿這次相遇再自然不過。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李命的聲音有些顫抖。
  「參加一個量子物理研討會。」陳浩喝了口咖啡,「最近我們在研究一個有趣的課題:如果時間不是線性的,而是像莫比烏斯帶一樣…」
  李命感到呼吸困難。「你是說,過去和未來可能同時存在?」
  「理論上是可能的。」陳浩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怎麼,你最近遇到什麼特別的事了嗎?」
  李命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回到辦公室,他開始瘋狂地記錄和整理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如果陳浩說的是真的,那麼這些短信很可能來自…
  「在寫什麼?」張若思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
  「沒什麼,」他慌忙關閉文檔,「工作筆記。」
  張若思欲言又止。作為心理諮詢師,她已經注意到李命最近的異常:話越來越少,經常對著手機發呆,眼神時而恍惚時而興奮。
  但她還注意到一些更詭異的細節。比如李命經常會提前幾分鐘離開某個地方,恰好避開一些意外;或者突然改變計劃,結果證明原來的安排會遇到麻煩。
  這不像是巧合,更像是某種預知能力。
  週四的預言更加詭異:「明天下午3點,你會找到所有短信的真相。代價是接受這個真相。」
  李命將這條信息發給王磊。這次,短信沒有消失。
  「我查到了一些東西,」王磊的聲音透著不安,「這些號碼的編碼格式是我從未見過的。而且,發信時間的時間戳…顯示的是未來的日期。」
  「未來?」
  「準確地說,是一週後的現在。」
  李命握著手機的手開始顫抖。「你相信我不是在開玩笑了?」
  「我建議你立刻停止追查,」王磊說,「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是種詛咒。」
  但李命已經無法停下來了。他調出所有的記錄,試圖找出某種規律。突然,他發現了一個可怕的巧合:所有預言都指向下週五中午12點。
  那天中午,他將從公司天台跳下。

#真相
  週五下午3點,李命坐在電腦前,手指飛快地敲打鍵盤。他在寫一個程序,試圖破解這些詭異短信的來源。
  突然,螢幕上彈出一個加密文件。他從未見過這個文件,但密碼卻鬼使神差地輸對了。
  文件裡只有一段話:「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你已經準備好接受真相了。是的,這些短信來自未來的你。更準確地說,來自你跳下去的那一刻。」

#終點即起點
  週六清晨,李命收到了最後一條預言:
  「明天中午12點,你將從公司天台跳下。不是自殺,而是為了完成這個循環。只有這樣,過去的你才能收到這些警告。記住,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他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笑聲。一切都說得通了:為什麼短信會消失,為什麼無法追蹤,為什麼預言從未失準。因為這些信息來自已經經歷過這一切的自己。
  他打開筆記本,開始寫下最後的分析:
  「時間或許不是直線,而是一個完美的圓。當我跳下去的那一刻,某種量子效應會被觸發,讓我能夠向過去的自己發送訊息。這些預言既是警告,也是指引。它們引導我走向這個終點,或者說,起點。」
  「但如果你已經知道結局,為什麼還要跳?」他問自己。答案出奇的簡單:正是因為知道結局,所以必須跳。否則,過去的自己就無法收到這些預言,整個循環就會崩潰。
  這就是命運最大的諷刺:知道結局的人,反而最無法改變它。
  深夜,張若思收到一封郵件。是李命發來的:
  「謝謝你這段時間的關心。我不是瘋了,而是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明天發生的事,請不要阻止。這不是結束,而是某種更宏大事物的開始。」
  張若思立刻撥通了李命的電話,但已經無法接通。
  週日上午11點45分,李命獨自走上天台。他已經銷毀了所有數據,只在筆記本裡留下了加密的真相。
  11點50分,張若思衝上天台。「不要這樣做!」她喊道,聲音裡帶著絕望。
  「你來得真準時,」李命微笑,眼神平靜得令人心寒,「放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你需要幫助,」張若思靠近一步,試圖抓住他的手臂,「讓我們一起想辦法。」
  「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李命平靜地說,「這不是選擇,而是必然。就像薛丁格的貓,打開盒子的那一刻,所有可能性都會坍縮成唯一的結果。」
  11點58分,保安趕到天台。
  11點59分,李命站在邊緣。「再見,也許也是你好。」他對張若思說,嘴角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12點整,他縱身一躍。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李命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分裂,穿越時空的漩渡。他看到一週前的自己正在地鐵裡查看手機,看到自己坐在辦公室收到一條條預言,看到自己站在天台邊緣……
  過去、現在和未來在這一刻融為一體。

#尾聲
  周琛最終在報告中寫道:「表面看是單純的自殺案件,但死者留下的筆記顯示,這可能涉及到更複雜的量子物理現象。當然,這種推測缺乏科學依據。」
  一個月後,張若思收到最後一條短信:
  「別試圖理解這一切。有些真相,只有經歷過才能明白。」
  發信號碼依然是空號。
  同一天,物理研究所的陳浩在實驗室觀察到一個異常現象:某些粒子似乎可以突破時間的限制,在結果發生前就傳遞信息。
  他想起了李命,想起了那個奇怪的午餐對話。也許,李命不是死了,而是成為了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橋樑。
  張若思辭去了心理諮詢師的工作,開始研究量子物理。她相信,在時間的某個維度裡,李命仍然活著,正在向過去的自己,也或許是向所有人,傳遞某種重要的信息。
  而李命的預言,也許只是無數時空可能性中的一個注腳。
  真相永遠沉睡在時間的深處,就像那些永遠無法被解讀的短信一樣,既存在,又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