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伴隨》
還會記得 應該記得
不遙遠的從前
還會知道 應該知道
改變永不妥協
努力學習去遺忘
腦袋總是不釋放
那個樣子 那把聲音 總存在
唏唏 唏
還會記得 應該記得
那段漫長錄音
還會知道 應該知道
那心靈多疲憊
曾經嘗試去擱下
腦袋放空不去想
那隻兔子 那些文字 總存在
啦啦 啦
你不知道 你該知道
藍天偶爾不在
你不懂得 你該懂得
欣賞自己的美
幾乎每夜在落淚
對抗每秒的憂慮
那些壓力 那些難題 總存在
唉唉 唉
我不知道 我該知道
你在何時傷悲
我不懂得 我該懂得
替你釋除疑慮
也該記得 也該知道
我總願意伴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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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14日 星期一
2014年4月12日 星期六
短篇《吃肉的魚》
短篇《吃肉的魚》
亞馬遜河流裡的魚,一句句沒興趣看的詩。
到底魚在追逐什麼?
文字裡真的有意思?
人群中,千千萬萬個他;第七頁,密密麻麻的字。
斑馬線的兩邊在等待,輪胎的旋轉速度太快。
每秒鐘,拼命的加速,到底他在追求什麼?
亞馬遜只吃肉的魚,一束束的煙火如血液。
一寸寸的自我被淹沒,一個個的真相被隱藏。
縱橫交錯的城市車道,身穿破衣的老人祈禱。
聽不懂熟悉的語言,眼神中充滿了敵意。
大鳥在天空中消失,雲朵由謊言來編織。
亞馬遜河流裡的魚,沒哲學也不懂言語。
到底魚在追逐什麼?
有最簡單的生存目的。
死掉了幸運的一群,劃好幾乎完美的圓。
老街的午夜不寂寞,總有人嘆氣連連。
1961建起圍牆,2011放棄意志。
五十年彷彿是笑話,幹藝術的被瞧不起。
烏托邦裡吃肉的人,有思想不隨波逐流。
到底他在追求什麼?
不會是虛榮和金銀。
一支支名貴的紅酒,被機槍無情的摧毀;
玻璃的碎片在漂浮,葡萄的香味在彌漫。
鮮血與眼淚混合一起,剎那的衝動要壓抑。
亞馬遜河流裡的魚,
看不懂,也不會去留意。
亞馬遜只吃肉的魚,
小聲訴說遊戲的規則。
亞馬遜河流裡的魚,一句句沒興趣看的詩。
到底魚在追逐什麼?
文字裡真的有意思?
人群中,千千萬萬個他;第七頁,密密麻麻的字。
斑馬線的兩邊在等待,輪胎的旋轉速度太快。
每秒鐘,拼命的加速,到底他在追求什麼?
亞馬遜只吃肉的魚,一束束的煙火如血液。
一寸寸的自我被淹沒,一個個的真相被隱藏。
縱橫交錯的城市車道,身穿破衣的老人祈禱。
聽不懂熟悉的語言,眼神中充滿了敵意。
大鳥在天空中消失,雲朵由謊言來編織。
亞馬遜河流裡的魚,沒哲學也不懂言語。
到底魚在追逐什麼?
有最簡單的生存目的。
死掉了幸運的一群,劃好幾乎完美的圓。
老街的午夜不寂寞,總有人嘆氣連連。
1961建起圍牆,2011放棄意志。
五十年彷彿是笑話,幹藝術的被瞧不起。
烏托邦裡吃肉的人,有思想不隨波逐流。
到底他在追求什麼?
不會是虛榮和金銀。
一支支名貴的紅酒,被機槍無情的摧毀;
玻璃的碎片在漂浮,葡萄的香味在彌漫。
鮮血與眼淚混合一起,剎那的衝動要壓抑。
亞馬遜河流裡的魚,
看不懂,也不會去留意。
亞馬遜只吃肉的魚,
小聲訴說遊戲的規則。
2014年4月8日 星期二
《迥空》 第二章:使者
《迥空》
第二章:使者
2011年冬天,這一年的天氣特別冷,外面的冰凍跟人們心裡的相差無幾,極為盛行的資本主義不斷複製出賺錢工具,大部分人迷失於社會洪流之中,他們隨波逐流、盲目跟從,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麼、在忙什麼,他們眼裡只有錢。
這年的冬,咳嗽聲就是比較多。
過去一年,智能手機進一步入侵和控制人們的心靈,在外面的世界裡,不論是走著、坐著、挨著、靜止著、思考著,幾乎每個人都低下頭來,專注於熒幕裡的世界。他們犯下一個腦筋上的錯誤,手機本來是輔助生活的工具,實際情況卻是本末倒置,它操縱著人們的生活、工作、娛樂,甚至是情感。有個人不一樣,他是個中年人,不曾使用智能手機,僅僅穿著薄薄的風衣,不屈服於洪流,不懼怕於天氣,忠於自己所相信的,緊守自己獨有的一套原則。
中年人受自然界感召,得到一些只有他本人聽得見的啟示,要他找出另一個男人。那個人本質如何,是個樂善好施的義人也好,是個窮凶極惡的強盜也好,只要願意接受啟蒙,他會獲得新生命,犯過的罪也得到赦免。
從大清早開始,中年人一直監視目標人物,隨著他到辦公室上班,隨著他到咖啡室看書,又到超級市場買食材準備晚餐。接近午夜時分,他按兵不動,獨自躲在大廈梯間的陰暗處,跟窩在單位內的目標人物只有一牆之隔。二十二樓的空氣特別冰凍,帶著濕氣的冷風不斷吹打到風衣上,他既然是個硬漢子,天氣當然不能阻擋他,就像另一方勢力的魔頭,也無法使他倒下。
時間來到剛剛好的十二點鐘,中年人突然跪地,緊緊閉上雙眼、雙手合十,一個喃喃自語的樣子,他一臉謙卑的向著內心所信的禱告。
「至高至上的,求你賜我進一步的提示,我該在何時、何地、那種方式啟蒙那個被你選中的人?」
「這夜,我該留下或是離開?」
「請賜我足夠的信心去完成你所交託的任務……」
午夜十二點是中年人每夜禱告的時間,無論進行著天大的事情,他也會立即擱下,為的就是跟生命中的主人作精神上的溝通。在凡人眼中,他所作的都被稱作宗教儀式;實際上,每天不住的禱告跟中年人的生命緊密相連,他口中至高至上的就是他的生命依歸,供應他每天所需的交託他一生要做的,要是遠離那股力量,就代表他主動放棄生命。
一連串的低聲禱告結束,接下來是午夜該有的寧靜,跟中年人的粗獷外表形成了強烈對比,他身高最少是一百八十五公分,膚色黝黑,擁有一身鍛鍊多年的肌肉。一聲「感謝你」劃破了寂靜,他藉著禱告得到了一些啟示,決定離開住宅大廈,這夜的行動告一段落。
這就是第一夜。
相似的行動重複了一個星期,中年人擁有遠超於常人的耐性,他每天跟蹤目標人物,上班也好,吃飯也好,看場電影也好,他用盡方法隱藏自己,不讓那人發現。藉著每天的觀察,他注意到一個狀況,除了同事和陌生人外,那人完全沒有跟女人接觸,彷彿在暗暗建起一個阻擋著異性的生活圈,中年人心裡猜不透,甚至懷疑這個被選中的傢伙就是個同性戀者。
不過據他所知,沒有一個使者擁有同性戀傾向。
來到了第七夜,一張照片刺破了中年人的臆測,他們身在咖啡室,男人為了一杯熱咖啡而來,為了靜靜的看書而來,中年人為了遠遠的觀察挑了一個燈光昏暗的位置坐下來,他也握著一本書來裝模作樣,書名是《死前要做的99件事》,其實以他的身份和能力,死亡是遙不可及的。
在過去的一小時裡,男人專注看書,他的手機已經耗盡了電力,但他覺得不要緊,更慶幸自己可以暫時消失一下,假如不是恐懼於死後的世界,他早就是個死人了。為了展開新生活,他刪掉所有社交網絡的戶口,儘可能縮窄生活圈子,姓霍的同年紀男人是他少有的交心好友,也是領導他們公司的真正掌舵人。男人拿出夾放在書裡的書簽,入神地看著它的背面,原來他要看心目中最重要的照片,一張拍立得照片,是個在沙發上倦極而睡的年輕女人,男人幾乎陷入了徹底的靜止,除了從眼眶掉下來的淚水仍在默默的移動。
超過二十分鐘的呆滯引起店內很多客人的注意,但沒有一個人敢去問個明白,一個孤獨的人、一張女人照片、一杯涼掉的咖啡……背後有一個他本人才懂的故事,而在別人眼裡他卻可能是個瘋子,因為人類社會是個充滿了誤解的微世界,過度的解釋會被誤作虛偽的掩飾。
這些、那些,中年人一一看在眼裡,他活了太久,看破凡塵俗事,明白男人只是被情所困,大概是為了那個女人牽腸掛肚,遭遇情傷而封閉自己,這可能是他謝絕女色的原因,當他遇上另一個命中注定的,故事的軌將會重新接上,他將進入另一道迴廊。
第八夜,情況有點不一樣,男人在下午五點鐘提早離開辦公室,他沒有到咖啡室,沒有到超級市場購買晚餐的食材,而是到訪一家遠離市區的私人診所。中年人發現男人登記所用的身份也是假的,他填上「李國強」,一個普通到不得了的名字,刻意的隱瞞身份代表他要看的病並不簡單,而且不希望受到關注。
三十分鐘過後,男人拿著一份厚厚的報告離開,一個滿懷心事的樣子,腳步也顯得混亂。另一方面,偽裝成病人的中年人尾隨他離開診所,其實他擁有隨時讀取報告的力量,在他們的界別這稱作「法力」,但他沒有作出干預,而是安靜的等待下一個啟示,然後才採取進一步行動。雖然多日來的跟蹤不甚妥當,但他仍然儘量尊重目標人物的隱私,因為他相信兩人將來的關係將會非常密切,是亦師亦友的那一種。
後來男人到了住所附近的小店吃晚餐,點了午餐肉煎蛋方便麵,看似平凡的選擇卻使他懷念從前,味道跟童年時、中學時都沒差,改變了的是他本人,有如弄髒了的手帕,耗費多少都洗不清。自從得知那個跟他有過交易的女人死去,男人的人生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經過一輪內心掙扎,他沒有向最愛的女人坦白真相,而是選擇了結束他們的婚姻,獨自的、默默的等待死亡到來。他一口一口慢慢咀嚼,附近的人都是一雙一對的情侶或朋友,他不一定注意到那個暗中跟隨他的中年人,即使他身型魁梧,眉宇間透出傲人的英氣,是個不簡單的大人物,男人也可能沒有發現自己一直被跟蹤。
中年人點了一份三明治、一杯檸檬茶,這些年來一直嚴格控制飲食,在意的不單是自己的身體狀況,他認為更重要的理念是「愛惜一切資源」,他知道人類只是世界的管理員,而不是擁有者,他與眾不同,為自己定下一套嚴謹的原則,並持之以恆。第八夜平淡的度過,兩個男人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沒有交談和接觸,原因似乎是中年人還沒有得到任何啟示……
不,他一如既往在冷清的梯間禱告,並對至高的提出了疑問。
「咦?這是最後一夜的監視?然後不需要再來?這是怎樣一回事?至高的,我需要更多的啟示啊!」
五分鐘的沉默過去。
「噢,我明白了,我定必執行你所吩咐的,感謝你。」
自此以後,中年人放棄了一切監視和跟蹤的行動,他所相信的有了另一個計劃。中年人每天到訪不同的意外現場和醫院,在這些見證生死的地方,以從天賜下的能力在瀕死的人身上施展奇跡,但他沒有扭轉命運、起死回生,而是給他們額外的兩小時,好好的跟家人道別,說明清楚死後的世界,然後安心離開。
連日來的奇跡引起了市民和媒體的關注,大家都想找出真相,唯一的途徑自然是查出神秘人的身份,可惜中年人行事低調,而那設於工業大廈13與14樓之間的辦公室更是非常隱蔽。他一邊施行奇跡,一邊過著平淡生活,也沒有再跟進那個目標人物了,他相信一切自有計劃和安排,急也急不來。
不久後,他們之間有了峰迴路轉的發展,中年人所行的事不單引起一般人的關注,而那個他更展開了一連串跟蹤行動,除了每個星期必須出席的兩個會議外,他空出所有時間偽裝成一個架著眼鏡的胖子,等待機會接近被外界稱作「奇跡使者」的中年人。
兩人一先一後的跟蹤遊戲已經進行了一個多月,男人發現中年人很特別,他就像一個徹底潔淨的人,看起來完全沒有罪惡,男人最懷疑的地方是其午夜禱告的內容,以及那難以想象地存在的13.5樓,中年人身上的特質顯然挑起了男人的好奇心。除此以外,他也在意對方擁有延長生命的能力,覺得那個人說不定可以幫他一把。
結果,按照某某的計劃,兩人終於碰上。
「你好,奇跡使者,我相信沒有喊錯人吧?」卸下了身上所有的偽裝,男人走到店內的陰暗處,跟那又陌生、又熟悉的傢伙打招呼。
中年人淡然說:「你好,方先生,我們終於開口了。」
「不拐彎抹角,我要知道是什麼一回事!」男人用力按著小圓檯道,表情急切。
「你說的是那些奇跡?我只是按照那個人的計劃去辦事,我是顆棋子罷了。」中年人一個不知所以的樣子。
「不,這個雖然很重要,但我要知道更重要的。你曾經監視我超過一個星期,背後有什麼陰謀詭計?」男人刻意小聲說話,擔心話題的敏感性會引起別人注意。
「不瞞你,在那些跟蹤你的日子裡我也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麼……」
男人瞪著眼:「嗄?」
「根據啟示,我要找出你,並在適當的時機進行啟蒙,有趣的是我一直不清楚怎樣才叫適當。」中年人說後露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這樣不錯,我們在進入下一個問題之前可以分別點一杯飲品,我要熱咖啡,你呢?」男人突然的提議減慢了對話的節奏,面部肌肉也放鬆下來。
中年人懷疑:「你肯定我們的時間很充裕?」
「不肯定,但喝一杯是必須的。」男人咧嘴而笑,透過剛才的交流,他得悉對方並無惡意,接下來大家可以暢所欲言,對離婚後的他來說十分難得。
兩人的話題主要圍繞在神祕的啟蒙上,中年人是自然界挑選的使者,他建起代表光明的組織,肩負對抗黑暗的重任。所謂的黑暗是無處不在的,不斷在人類社會迷惑心靈,在光影世界裡的「邪不能勝正」似乎並不適用於人類,黑暗在各方面都佔盡優勢,如果把光明形容為溫暖的家,黑暗就是魅力十足、企圖破壞家庭的第三者。在中年人的認知裡,至高的有一個龐大計劃,要一切順服的、謙卑的進入潔淨的新世界,得到永恆的生命,這個計劃一直在積極進行,使者是替祂辦事的人,是計劃的一部分。
「拒絕接受光明的人如何?這樣的下場對他們公平嗎?」男人不解問道。
「人類擁有自由意志,必須為自己的決定承擔後果。光明的門是一直打開的,人類隨時可以把關係重新連上,要是執意選擇黑暗,他們將隨著黑暗一起墮落;要是選擇了光明,自然可以進入祂的國度……」
男人打斷他的話:「這些都是說教的,我暫時提不起興趣。不如爽快一點,你們可以徹底洗淨我身上的病毒嗎?而且保證不會傳染給別人嗎?可以的話,我什麼都願意!」
中年人眉頭輕皺:「方先生,請你細聽,實際情況跟你想象的有所出入,你可能會有點失望……聽清楚,我們可以使你永遠不病發,擁有比以往更理想的身體質素,但病毒卻與你同在,成為精神的一部分,至於傳染病毒的機會當然也不能免除……這樣的話,你還願意接受啟蒙嗎?」
男人苦笑道:「嘿嘿,我要知道接受啟蒙的條件,有什麼東西、人和事,我是必須放棄的?」
「暫時沒有,當你明白更多,自然懂得作出取捨。成為使者後,你會成為我們的一分子,替我們辨事,你當然不用放棄原來的工作,包括你的職業和寫作。不過我要提醒你很重要的一點,即使你已經成為使者,黑暗仍然可以隨時隨地誘惑和吞噬你,這會是一場持續一輩子的抗爭,不容易啊!」
男人似笑非笑的道:「嘿嘿,最少——我賺回了一輩子。」
這年的冬,男人認識了人類社會裡一位尊貴的使者,那人叫Big Boss。男人願意接受啟蒙的理由很簡單,是為了保命,至於什麼新世界、光明與黑暗之間的角力,就如他所說的「暫時提不起興趣」,而徹底洗淨病毒應該是個遙遠的夢吧。
2014年4月1日 星期二
《總是夜》 第十一章:鋼筆與墨水(下)
《總是夜》
第十一章:鋼筆與墨水(下)
ocoh說:「我直接把墨水想象成每個人的內涵,而增進知識的其中一種方法就是不斷的讀書。在這瞬息萬變的世代,閱讀模式有所改變,我們每天依舊閱讀大量的訊息,卻失去了消化、沉澱的時間,這不一定是個好現象。」
我們並肩來到櫃檯前,碰到旅館裡的唯一一個人。一個架著透明膠框眼鏡的男生,我猜他只有二十歲,看上去非常年輕。一臉稚氣的他看著推門進來的我們,他站在櫃檯裡面,眼神帶點驚奇。看情況,我們很可能打擾著他,他臉上的表情是多麼的不自然,混雜著腼腆和難堪,我猜他打算馬上離開位置,可能要趕著上廁所。
身材矮小的他支支吾吾的說:「呃……是308號房的葉琦先生,原來你外出了,我竟然沒有注意到呢。」具有水準的一句話,他給了我十分有用的情報,房號原來就是308,我離去時也沒有特意去看一眼,真的疏忽大意。
嘿,多得他。
我開玩笑:「是因為你到了什麼地方偷懶吧?」
男生拼命搖頭:「不是啦,是因為肚子碰巧不舒服,很不對勁,我馬上又要上廁所了。」
想不到我的胡思亂想竟然跟事實吻合,這個看來就是旅館職員的男生碰巧肚子痛。看到他和櫃檯,我想起了離開旅館前取走的一件東西——手錶,咖啡色錶帶,配白色錶面,材質不名貴,偏偏也不低調。
「有件事……在離開旅館時,我在地上拾到這個東西,是不是屬於你的?」我除下手錶並立即交還。
男生流露著萬分驚訝的神情說:「呃……原來是葉琦先生給我好好保管著,難怪我找不到呢,肯定又是我趕著上廁所,不小心碰跌了手錶……感謝你啊,葉琦先生。」
男生的反應未免太過激動和誇張。為了讓事情順利,我故意撒了一個謊,手錶本來好端端的躺在櫃檯上,我一時好奇的取走它。事到如今,我快將回到屬於自己的世界,不可能帶走手錶,還給他是合情合理的。
我試探說:「你太客氣了,其實我也有事情要找你幫忙。」
「喔?儘管說,儘管說,我樂意效勞。」這個男生的想法未免過於單純。
「我想回到308號房,假如沒有你的幫忙,我回不了去。」
男生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你在離開旅館後弄丟了房間的通行卡,這只是一個小問題,我可以拿後備的通行卡給你用,不必擔心。」這個人絕對比我以為的機靈,他反應迅速,立即拉開抽屜尋找,轉過眼已經把另一張通行卡遞到我的手裡。
「你真的很有效率,我不得不佩服。」我欣然收下通行卡。
男生誠懇的道:「你才是太客氣的那個人啊,我身為旅館職員當然要為客人提供最出色、最體貼的服務,這可是我的職責啊……」
我作了一個手勢打斷他的話,再用一個恰如其分的微笑來回應。
他突然又問:「恕我冒昧,請問葉琦先生身邊的人是誰?」
「哈哈,記錄訪客資料也是你的職責吧?」我以一個很聰明的方式反問他。
他點頭說:「對了,勞煩這位小姐在訪客記錄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身份證號碼、聯絡電話號碼,謝謝。」面對如此良好的服務態度,我跟張小夜都不會為難他。
張小夜依照吩咐去辦,留下一些個人資料。她的字很美,比她的人還要美,是輕描淡寫的草書,具有個人風格,跟葉琦的字跡是兩種絕然不同的取向。假如看字跡來辨別每個人的個性,張小夜那風格獨居的手寫代表她擅長隱藏和掩飾真我,有時拐彎抹角,不夠坦率;葉琦的一筆一劃就像刻鋼板,嚴肅,不苟言笑,擁有理性又實在的性格。守秩序、有規矩、服從紀律,自律神經很強,卻沒有浪漫情懷,缺乏冒險嘗新的精神。
至於鄧家豪,在電腦和手機流行的現代社會,我沒有太多寫字的機會,所以想不起自己的字跡。印象中,自己的字從來都不美,沒有太大的討論價值,要跟張小夜或葉琦的字作比較,是自取其辱。
暫別矮子職員,這個人帶來了莫大的親切感,我直覺的認為他是個和善的人,值得信賴,假如我們交上朋友一定相當不錯。我看著他跑往廁所方向,他表現得非常著急,我們真的、真的耽誤了他本來的計劃,我頓時感到內疚。
我跟張小夜隨即往上走了兩層樓梯,到達位於最頂層的三樓。利用職員給我的通行卡進入自己睡過的308號房。3和8的數字組合使我想起怪人的長篇小說《3N8》,故事沉悶,節奏緩慢,故作高深,使我在閱讀時睡意大增,根本看不下去。他說過這就是個人寫作風格,改不了的。
進入房間,有著一種不協調的親切感,睡過的地方果然就是不一樣。我摸了摸門旁的牆壁,目的是為了亮燈,過程順利,泛黃燈光使我們的視野變得稍微清晰。我們必須找到鋼筆,那東西對我來說絕對神秘,張小夜將樂意幫忙,她要找回自己的丈夫,我要回到原來的世界。所謂的互惠互利、通力合作,這是我們都渴望出現的結局,誰也不會讓違背想法的事情發生,人總是祈求事事順利。
我們同時蹲下,在地板上進行搜索。這似乎是多此一舉,地板面積很小,而且沒有擺放東西,這是屬於旅館的房間,職員沒有放置多餘的物品和家具。如我所料,我們在地板上果然找不到鋼筆,那東西不可能被丟到地上去,要是在地板上,我的腳底可能早就遭殃了。
轉移目標,最有可能發現鋼筆的地方應該是白色睡床,那裡亂作一團,有被子、有枕頭,也有衣服……
「唉……」我逃到心裡偷偷嘆息。
情況不妙,我記得被子裡藏著一些女裝內衣褲。最要命的是那個懷疑跟葉琦做愛的女生絕對不會是張小夜。即是說,那可能是出賣肉體來賺錢的妓女,又可能是另一個跟他搭上關係的女生,而且是個身材火辣的艷女郎。這些證據千萬不要給張小夜發現,這只會引起更大的麻煩。
說時遲,那時快。
「這是……」張小夜隨即摸到那個黑色雷絲胸罩,一臉詫異的愕視著,話兒卡在嘴裡,久久說不下去。
這情景彷彿就是電視劇的某一段,注定要發生似的。
一下子,突發情況使我支吾以對:「呃……我也不清楚是怎樣一回事,或許跟葉琦無關,你千萬不要亂想。」話裡有錯,我十分疏忽,禁不住要責備自己。
張小夜忍住嗚咽說:「不必為他說盡好話,我知道真相的。自從離開我們的家後,他在外面找女人上床是家常便飯,我明白的……也能接受的,只是摸到了實實在在的證據……難免委屈難受……」
「算了吧,儘快找回鋼筆,把他換回來,再好好教訓他一頓。」我算是機靈,立即換個話題。
身上驟然籠罩著一陣冰冷感的張小夜說:「嗯,我懂得輕重之分。」這符合她的個性,掩飾真切的感受,阻隔情感的自然流露。說話和表情都可以是一種假裝,但那堆盈在眼眶的淚水還是騙不了誰。
「容許我多問一句,他有否召妓上癮?」
「我曾經打聽過這方面,但他不曾做過,那些都是一夜情的對象,他是個眾多女性夢寐以求要吃到的男人。」說後,張小夜輕輕搖頭。
我苦著臉說:「吃……形容得很生動貼切,不過我已經問完了。」
「怎麼你會關心召妓的問題?」反過來,她繼續鑽在同一個話題上,但重心和意義已經轉移到我的身上。
「我討厭別人召妓,自己也不曾召妓,就是這個原因。」沒有說謊,這是我一直堅持的想法,有點遠離現實,有點不切實際,不嫖的男人不是沒有,而是稀有。
「你是個光明磊落的男人。」張小夜木無表情的轉身說道。
「這只是個性使然,是個別例子。事實上,我也曾經壞事做盡。」提及往事,內心難免戚戚然,感覺實在不舒服。
「可惜,時間不容許你多說一些自己的故事。對於你的往事,我很好奇、很感興趣,不過葉琦他永遠都是最重要的。」張小夜顯得依依不捨,她對我產生了若干的好感,好笑的是我的外表和身體根本就是她丈夫,那個歌技平庸的葉琦。
我乾笑一聲:「嘿,當然啦,那是你唯一的丈夫,你們的命運一直連繫著,關係也是割不斷。」
斷掉的是微妙的幻想。
時間隨著這句話靜止不動,我們身處威利萊旅館的308號房,沒有風吹,以為空氣也沒有流動。靜寂是由於變化將會出現,常說「事必有因」,一切事物皆需要消耗時間來醞釀,甚至是經歷一段漫長的沉澱。一切結果也需要苦苦等候,沒有不勞而獲的幸運,沒有一朝一夕的神奇。
至少,我們都碰不上好運氣,要不然我們沒有相遇的緣分。
「找到了。」
這會是那一股跟我不咬弦的好運氣嗎?
張小夜淡然說道,未有發出預期的一聲驚叫,不包含絲毫興奮和激動。我們早就料到鋼筆躲在房間的某個角落,這句話的出現只是早晚的問題。從離開沙灘開始,一切還在預期之內。
「在那裡發現的?」我如常問道,這彷彿是一句擬定妥當的對白。
「就在枕頭下方,似乎他是躺在床上使用鋼筆的。」張小夜試作推敲。
「合情合理,我醒來的時候也是躺在床上的。」這使我憶起睡醒那時的情景,不明不白的,印象模糊的,有著不對勁的感覺。
「找到鋼筆是個很不錯的好消息……」她表現得了無生氣,說話有所保留。
「嗯,還有?」我察覺到那隱隱的不安感,308號房的節奏頓時緩慢下來。
張小夜默默無語,提起鋼筆,做著重複的動作,試圖用筆在手背上寫字。她的神情立時變得苦惱沮喪,眉頭緊皺,彷彿承認事情是做對了,但照樣碰壁。
我禁不住追問:「是怎樣的情況?怎麼不說話?」
「沒什麼……純粹是墨水耗盡罷了。」說得若無其事,說得不怎樣在乎,卻是誰都看得懂的假裝。
我心裡隨即產生出一個疑問:「墨水跟鋼筆存在著怎樣的關係?對我們的『交換』計劃又會造成什麼程度的影響呢?」
話沒說出口,心靜靜等待她的解答,窗外鑲住的始終是默然的一片黑。
2014年3月25日 星期二
《迥空》 第一章:嫖客
《迥空》
第一章:嫖客
這是一段發生在四年前的小故事,男人那年二十六歲,跟每個人一樣,他擁有幾個身份,包括寫小說的作家、某電子產品批發公司的合夥人、一個美女的丈夫。此外,他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假身份。
那天屬於平淡的夏天,所有事物的氣息都很平淡,對男人來說,二十幾年的生命也漸漸變得單調。黃昏時分,他在某車站下車,抬頭看著染成一片紅色的天空,他禁不住發出輕輕的嘆息,呆住不動,一陣子過後再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他那個在兩年前娶回家的可愛女人發個訊息。
這些年來,他喜歡喚她「阿魚」。
短訊內容是:「對不起,今晚需要跟同事去應酬,我會晚一點回家。」
男人撒了一個謊,他根本不用出席應酬活動,他打算獨個兒到某個地方,某個不能給妻子知道的地方。今天的裝束使他內心壓抑,整齊的恤衫和西褲,貼身的剪裁就像把整個人徹徹底底的綑綁著。其實他不用每天到辦公室工作,另一個姓霍的合夥人也覺得不要緊,但在一些必須在辦公室現身的情況下,這裝束為他帶來了異常緊張的情緒,身體和表情的僵硬,彷彿表示他跟工作之間確實有點不對勁。
緩緩步出車站大堂,男人環望四周,然後走著一個人的路,故意把手機設定為靜音,當他解開了恤衫的第一顆鈕扣,接著是第二顆,腳步也隨即輕快起來,他心裡甚至有了衝動到附近的商店買下另一套衣服來更換。
在路途中男人錯過了一些來電和短訊,看到與否,他認為是無關痛癢的。
說不定是夏天的關係,接近攝氏三十度的氣溫使人慵懶,男人沿途遇到的人,包括中學生、小孩子、在看店的店員,每個人不約而同放慢腳步,還未下班的人工作效率也很低,狗兒、貓兒躲到稍為涼快的陰暗處小睡。走過了大街小巷,男人走了二十分鐘,由於恤衫的綑綁,他披著一身汗水,他不用確認便進入了一座唐樓,循著梯級登上三樓,外面的廣告招牌清晰地透露了他此行的目的,黃色代表了色情,應門的人是個打扮美艷的女人,由於塗上了不適合的化妝,她看起來比較老,實際上她只有二十二歲,是個青春少艾。
「唐先生,想不到你又來了。」
「最近工作壓力很大呢,而且跟家人關係也變差了,所以來找你輕鬆一下。」
唐先生是個假名字,男人是個聰明人,他不打算在色情場所建立任何人際關係,他知道妓女為了工作也編了一個假名字,好像是「子螢」什麼的,反正是個假名字,除了第一次見面,他從來沒有喚過她一次。兩個用上虛假身份的人卻在騙不了誰的真實裡接觸,甚至親熱起來,說穿了,誰也躲不開活著的種種諷刺。
在眾多身份之中,男人透露了可有可無的一個,是作家。在這個城市裡,在人前自稱作家,換來的是難以置信的目光,驚訝那人擁有不一樣的才華,驚訝那人放棄了獲得高薪厚職的機會。在這裡,情況是這樣的,大部分人單靠寫作是無法維持生計的。
最使男人自豪的身份是作家,同時間,他以為對方也以為這是逗樂人的笑話;有時候,真或假的基礎是觀點與角度。
妓女來自鄉村,讀書不多,認識了自稱作家的男人就覺得很喜歡、很了不起。她學問不高,不曉得那叫作「仰慕」,男人給她高高在上的印象,存在著一輩子也追趕不到的距離。這是他們的第三次結合,男人享受的是腦海裡久違了的激情,而不是身體所渴求的需要,妓女卻開始想象著跟自己纏綿的消費者所寫的是那個類型的書。
他是個席席無聞的小人物?還是名字響噹噹的暢銷書作家?故事裡面有沒有她?
反正,她也找不到答案。
反正,只要是他寫的,她也會愛上。
「原來這種文化人也嫖。」妓女心裡說著。
她對這個城市一無所知,每天每夜除了接客外,大部分時間是獨處的,唯一的娛樂是看電視節目,沒完沒了的,千篇一律的,唯一的益處是使她的廣東話進步了不少,有助提升營業額。
看破了,嫖客和妓女在同一天空下過著重覆單調的生活,他們是同樣的污穢和潔淨。事實上,男人沒有瞧不起她,靠著自己的努力來賺錢的人總比慵懶的社會蛀蟲更值得別人尊重。
妓女主動帶男人到浴室潔淨身體,這是兩人寒暄後的重要動作,即使他經驗不足,也明白這是必須做好的;由於經驗不足,他也不懂得替她的表現評分,反正他很清楚自己躲進來的目的,是為了放鬆身體和心靈。在外面的世界、在家庭裡,他總是覺得很緊張和焦慮。有一陣子他以為自己得了精神病,常常心神恍惚。
「你的朋友佘先生還好嗎?他好久沒有出現了,是有什麼麻煩嗎?」
「不用替他擔心,他有工作在身,有一段日子不能再來了。」
「很可惜呢,他是我們一班姐妹最喜歡的客人啊,又闊綽,又懂得尊重我們。」
「哈哈,是好客難求吧?」
「大作家,假如沒有佘先生,你會自己去尋歡嗎?」
男人苦笑:「這個問題難倒我了……假如沒有他,我大概沒有來找你的必要。」
「哎呀,你這種男人真的很狡猾,故意把話說得這麼深奧,聽得我頭也痛起來了。」
雖然男人沒有把話說得很清楚,不過他說的都是千真萬確,只是妓女完全聽不懂。所謂的佘先生、唐先生,兩人關係密切,甚至由於那種關係,身為長輩的佘是千不該、萬不該帶他尋歡作樂。男人偷笑了一下,不單是佘先生也是個假名字,還包括他們隱瞞於人前的真正關係,假如把真相告訴這個正跟自己翻雲覆雨的女人,她的反應必定很有趣。
理智卻阻止了內心的魔鬼。
經過了一次跟一次的交易,簡陋的小房間在男人心裡產生了一種親切感,縱使他用上了一個假身份,但能夠得到偶爾坦白的機會,他覺得這些錢花得很有價值。男人花錢買下了妓女的六十分鐘,時間並不鬆動,因此他不熱衷聊天,女的倒是喜歡說個不停,她渴望進一步了解對方,對方可是個作家呢,愈無法理解的東西愈散發出謎樣的魅力,除了跟他結婚的那位,沒有人會懷疑他的吸引力。
另一方面,男人明白這裡是個短暫的避風港,完事後怎樣不捨,他仍然要面對外面的世界和關係日趨緊張的妻子。赤裸裸的他擁著氣吁吁的她,一連串的激動使她招架不住,她驚訝於他的投入,以為他是一頭餓壞了的野獸,她徹徹底底的給征服了。
男人滿足了慾望,理智也同時恢復了,他用手輕撫妓女的髮端和背部,她驚訝於他的溫柔,比佘先生所給予的尊重更高了一個層次,這一刻她以為對方是她的男人。男人內心充滿了矛盾,他不明白夫妻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婚後的美滿日子受到詛咒似的在一年後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層隔膜、沒完沒了的吵罵,好勝心是關係破裂後產生的副產品,最近他才發現她比他以為的更要像他。
男人驚訝於手指頭傳來的感應,原來撇開了感情和關係,每個女人的玉背都是差不多的觸感,假如跟對方無法相處下去,除了性愛,兩人之間還剩下什麼呢?
「大作家,你以為我是誰了?」
他撒謊:「我以為你是我的初戀情人,你們長得有點相似,不過她比你大幾歲,已經有了家庭。」
「想她嗎?」
「沒有,人家已經有一子一女了,我才不會想念一個這麼遙遠的女人。」
「不好意思……」妓女表達歉意,她不曉得怎樣解釋才算恰當。
「沒所謂,不用解釋,好好享受剩下來的寧靜,我們到浴室去,好嗎?」
在離開房間時男人吻了她的臉頰,對他來說這是出於禮貌,對她來說那是出於感情,雖然她是個出賣肉體換取金錢的妓女,但她只有二十二歲,還是個想法單純的小女生。要不是為了養家,她才不會千里迢迢來到這個烏煙瘴氣的城市工作,天真的她對未來充滿憧憬,以為在那些客人當中會有一個憐愛她,然後跟她結婚,一起組織家庭。
她在想:「唐先生說不定就是那個人。」
人與人之間的誤解使妓女動了心,漸漸喜歡上唐先生,他卻認為自己只是個消費者,陷入的僅僅是一場買賣;誤解使男人向阿魚求婚,使她被憧憬所迷惑,使想法幼稚的他們在同一屋簷下生活,有時候過分的樂觀會帶來災難,他不知所措,乾脆什麼都不做,她默默等待,沒一件事辦得妥妥當當,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很奇妙,不用心經營的話只有一個結果──倒退。
走到地面,男人立即打電話給佘先生,他嘗試為自己的行為作一些解釋。
「岳父,我又到了那裡,我控制不了自己……」
回應卻是:「不要緊的,我也是男人,當然明白你的心情,向好的方面想,可以有……」
男人打斷他的話:「向好的方面想,可以有一個消除壓力的方法,對你們的關係更有幫助。這些年來,我跟你的岳母不是相安無事嗎?難道她沒有發現我找其他女人嗎?難道她真的那麼笨嗎?」
「嘿嘿,你已經可以倒背出來了。」
男人又說:「佘先生……不,余先生才對,這可是對家庭的背叛啊,不要把我們所犯的罪行說得這麼理所當然好嗎?」
「阿翔啊,不要把話說得這麼重,我們不是坐在同一條船嗎?」
岳父這稱呼簡單的交代了兩人的關係,佘先生姓余,是阿魚的父親。諷刺的是,第一個帶男人嫖妓的人也是這位受人敬重的岳父。在老先生眼裡,對家庭和睦有一番異於常人的理解,他認為男人尋歡作樂是合理的,是調整生活的一種方式,身邊的另一半需要心甘情願的接受這種習慣,他甚至迷信一夫多妻的制度,認為妻子只是丈夫的財產云云。
男人無法認同岳父的看法,甚至覺得他是滿口歪理。
「我們不是坐在同一條船嗎?」
當頭棒喝的一句使男人羞愧得馬上結束對話,他在頃刻間明白到自己是不配這樣批評別人,他羞愧的不單是剛完成的一宗交易,而是發現自己是那麼虛偽跟無恥。
男人想得失神,站在馬路中心也不知道,直到被緊急剎車的司機罵他「不要命」才驚醒過來,他勉勉強強的走到對面的行人道,再長嘆一聲,他明白思緒怎樣混亂也好,也是時候回家,情況怎樣惡劣也好,心情怎樣不安也好,他還記得乘車回家的路線,記得在下車後步行回家的細節。
他忘不了那夜回家看到的畫面,倦透的她在紅色沙發上睡著,純粹的表情、含糊不清的夢話使他憶起兩人在小單位裡的當初,他馬上拿出相機,拍下照片作為記錄。在婚後,他幾乎沒有完成任何小說作品,這充滿了感情和記憶的照片說不定可以替他找回昔日創作的靈感。
坐在地板上默默的凝看,男人渴望替她蓋上一張毯子,但理智馬上阻止了他,他懼怕污穢的雙手會弄髒她的身體,他無法像岳父般淡然面對自己的背叛,他悄悄的躲進浴室哭了一場。
「好好享受剩下來的寧靜」是他內心的獨白。
回到四年後的現在,當時的惡夢不但沒有隨風散去,男人得知妓女的死訊後,墮入了另一個更恐怖、更複雜的惡夢裡。他迫不得已,早早向老婆提出離婚,結束兩年的關係。
遭遇有如凌亂的曲線,驟然看來是相連或平行,總是以為卻不然。
2014年3月24日 星期一
短篇《就是喜歡》
短篇《就是喜歡》
如常的夜,如常的運動,弄了簡單的晚餐,翻過幾頁書,如常的一切是為了準備第二天的工作,他不打算熬夜,理智地在適當時間睡覺。科技替他記錄了身體狀況,到了早上明早就能用手機檢視睡眠質素,也可以查看一天的運動量,藉著這些數據,他可以調整飲食和作息,保持身體健康,讓一切如常運作。
沒錯,科技記錄了表面,卻無法寫下心情,包括一個奇怪的夢。
她有一個外號「min-wee」,是他私自替她取的,他以為沒人知道這是某國的文字,以為沒人猜到背後的意思。她不例外,從來不知道這個外號,沒想過有人把這個秘密藏在心裡。
在夢裡,除了min-wee,還有另一個她,叫美雪,名字有如她的外表,擁有雪白的膚色、美麗精緻的五官、挺充實的內涵,身邊不乏追求者。他覺得美雪很不錯,感覺卻有點虛浮,也許,表面太美好的東西總是不太實在,眼睛看到了表面,卻無法闖入內心,包括一個可人兒。
在現實裡,min-wee跟美雪素不相識,在夢裡卻成了朋友。在長假裡,三人到了某地旅行,興高采烈的逛街,在眾多景點留下足印,嘗盡地道小食、美食,他替兩個女生拍下了無數照片,記錄了外面的熱鬧和他們之間的愉快。旅行的其中一個目的,大概是盡情忘卻原來的不快,逃離社會帶來的壓力,鼓起勇氣走出培育自己的成長地,去做平日不敢做的事,找回快要沉沒的自我。
在旅程的某一天,他順著心情去牽美雪的手,羞答答的她沒抗拒,手指頭的觸碰很直接的傳遞了心意,他們的舉動一下子親密起來,甚至是,在另一個旅行搭檔面前也沒有半點顧忌。故事很應該在這時候寫下省略號,他們從此快快樂樂的在一起,留下最美麗的聯想。
可是,他覺得不妥當。
在海邊吹著海風,剩下一個人,靜靜的看著一望無際的海平面,是他在這段日子裡難得的獨處。當兩個女生都走開了,他試著往內心尋找答案,呼呼的海風好像了解人們的心事,刺眼的陽光總能夠清醒頭腦,雲朵的停步彷彿就在給予安慰,不消一會兒他找到了答案。原來搖動心情的東西是內疚感,他無奈的笑了笑,關於min-wee的任何方面,他一直看不順眼,在過去幾天也由於關注美雪而冷落了她。
怎麼,他忽然內疚呢?
好像說不過去。
在過去的相處裡,他討厭她的飄忽,對她的自以為是感到不是味兒,看不起她是個不願意動腦筋的白痴,更在她身上看到前度女朋友的影子,他替自己找來一堆討厭min-wee的理由。
要討厭一個人,不難。
可是,後來三人又走到了某個著名的景點,內疚感再次作祟,他突然甩開美雪的手,她表情錯愕,嘗試用力抓住他,儘管抓住了,他的手總是莫名其妙的滑開,彷彿就是另一個遙遠的夢。在夢醒前的一刻,他關注的人卻是走到遠處的min-wee,他跟她之間存在著十幾公尺的距離,心靈的距離是可以跟西伯利亞鐵路相比的九千多公里,他注意到她臉上的落寞,把那個不服氣的表情寫到腦海裡,成了記憶。
沒法完全睜開眼睛,沒法完全回到現實,他對min-wee的內疚感揮之不去,夢醒了他才明白自己很在乎她,延續在海邊的所想所思,經歷了一個夢,度過了一個夜,改變了min-wee在他心目中的樣子。他討厭她的飄忽,卻記得她說過一些使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說自己可能會有精神病,假如那一天來了,他無論如何也要好好的照顧她;面對她的任性,他卻總是順從她的意思,至於是什麼原因,他完全沒有概念;他常常動腦筋解決問題,擁有引以自豪的大腦,從小到大都喜歡為每件事情反思一下,至於她,在他眼中只是一個沒頭沒腦的傻瓜。
說不定,她的簡單、她的坦率、她的無助就是吸引他的魅力所在。
在神推鬼撞下,他曾經替min-wee弄了一頓簡單的晚餐,拍下一些裝模作樣的照片,又知道她想到法國旅行,花了一個晚上裝好一個好脆弱的巴黎鐵塔送她。另一方面,他也喜歡她送的聖誕禮物,在一些寒夜裡,假如沒有那份溫暖禮物的陪伴,他早就著涼生病了。在某個納悶的下午,他叫她說個笑話,她的回應是「我就是一個笑話啦」,然後說了一堆自己的滑稽,她輕輕鬆鬆的逗笑了他,他打從心底的喜歡她的可愛。
夢醒後,他想她,min-wee呆呆的樣子在他腦海裡浮現,雖然真實的模樣跟臉書上的照片有一段距離,他還是覺得min-wee很美,他禁不住傻笑,取笑自己怎可能突然喜歡一個本來討厭得很的女生,明明她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明明兩個人都跟對方說過一些過分的話,明明他們之間沒什麼,明明她停留在西伯利亞鐵路的終點站的七天之後,明明他不會愛上她,她也一樣。
怪夢喚醒了某個不起眼的意識,他哼著一首歌,就是喜歡她現在的樣子,就是喜歡她那樣的脾氣,偶爾善解人意,大多粗心大意,就是她現在的樣子;就是喜歡她常有的任性,就是喜歡她冷酷的表情,有時長篇大論,有時不說一句,真的喜歡她所有的樣子,保留純粹的面目,不需要刻意的迎合。
不要輕易嘗試任何改變
改變你現在所有的一切
以為我能再多愛你一些
不要懷疑自己
屬於你的一切都是美麗
我相信只有真心能永遠
不要隨便改變你現在的樣子
不知道從那裡得來勇氣,他告訴她:「我曾經很討厭你,作了一個怪夢之後,卻喜歡了你。」
如常的夜,如常的運動,弄了簡單的晚餐,翻過幾頁書,如常的一切是為了準備第二天的工作,他不打算熬夜,理智地在適當時間睡覺。科技替他記錄了身體狀況,到了早上明早就能用手機檢視睡眠質素,也可以查看一天的運動量,藉著這些數據,他可以調整飲食和作息,保持身體健康,讓一切如常運作。
沒錯,科技記錄了表面,卻無法寫下心情,包括一個奇怪的夢。
她有一個外號「min-wee」,是他私自替她取的,他以為沒人知道這是某國的文字,以為沒人猜到背後的意思。她不例外,從來不知道這個外號,沒想過有人把這個秘密藏在心裡。
在夢裡,除了min-wee,還有另一個她,叫美雪,名字有如她的外表,擁有雪白的膚色、美麗精緻的五官、挺充實的內涵,身邊不乏追求者。他覺得美雪很不錯,感覺卻有點虛浮,也許,表面太美好的東西總是不太實在,眼睛看到了表面,卻無法闖入內心,包括一個可人兒。
在現實裡,min-wee跟美雪素不相識,在夢裡卻成了朋友。在長假裡,三人到了某地旅行,興高采烈的逛街,在眾多景點留下足印,嘗盡地道小食、美食,他替兩個女生拍下了無數照片,記錄了外面的熱鬧和他們之間的愉快。旅行的其中一個目的,大概是盡情忘卻原來的不快,逃離社會帶來的壓力,鼓起勇氣走出培育自己的成長地,去做平日不敢做的事,找回快要沉沒的自我。
在旅程的某一天,他順著心情去牽美雪的手,羞答答的她沒抗拒,手指頭的觸碰很直接的傳遞了心意,他們的舉動一下子親密起來,甚至是,在另一個旅行搭檔面前也沒有半點顧忌。故事很應該在這時候寫下省略號,他們從此快快樂樂的在一起,留下最美麗的聯想。
可是,他覺得不妥當。
在海邊吹著海風,剩下一個人,靜靜的看著一望無際的海平面,是他在這段日子裡難得的獨處。當兩個女生都走開了,他試著往內心尋找答案,呼呼的海風好像了解人們的心事,刺眼的陽光總能夠清醒頭腦,雲朵的停步彷彿就在給予安慰,不消一會兒他找到了答案。原來搖動心情的東西是內疚感,他無奈的笑了笑,關於min-wee的任何方面,他一直看不順眼,在過去幾天也由於關注美雪而冷落了她。
怎麼,他忽然內疚呢?
好像說不過去。
在過去的相處裡,他討厭她的飄忽,對她的自以為是感到不是味兒,看不起她是個不願意動腦筋的白痴,更在她身上看到前度女朋友的影子,他替自己找來一堆討厭min-wee的理由。
要討厭一個人,不難。
可是,後來三人又走到了某個著名的景點,內疚感再次作祟,他突然甩開美雪的手,她表情錯愕,嘗試用力抓住他,儘管抓住了,他的手總是莫名其妙的滑開,彷彿就是另一個遙遠的夢。在夢醒前的一刻,他關注的人卻是走到遠處的min-wee,他跟她之間存在著十幾公尺的距離,心靈的距離是可以跟西伯利亞鐵路相比的九千多公里,他注意到她臉上的落寞,把那個不服氣的表情寫到腦海裡,成了記憶。
沒法完全睜開眼睛,沒法完全回到現實,他對min-wee的內疚感揮之不去,夢醒了他才明白自己很在乎她,延續在海邊的所想所思,經歷了一個夢,度過了一個夜,改變了min-wee在他心目中的樣子。他討厭她的飄忽,卻記得她說過一些使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說自己可能會有精神病,假如那一天來了,他無論如何也要好好的照顧她;面對她的任性,他卻總是順從她的意思,至於是什麼原因,他完全沒有概念;他常常動腦筋解決問題,擁有引以自豪的大腦,從小到大都喜歡為每件事情反思一下,至於她,在他眼中只是一個沒頭沒腦的傻瓜。
說不定,她的簡單、她的坦率、她的無助就是吸引他的魅力所在。
在神推鬼撞下,他曾經替min-wee弄了一頓簡單的晚餐,拍下一些裝模作樣的照片,又知道她想到法國旅行,花了一個晚上裝好一個好脆弱的巴黎鐵塔送她。另一方面,他也喜歡她送的聖誕禮物,在一些寒夜裡,假如沒有那份溫暖禮物的陪伴,他早就著涼生病了。在某個納悶的下午,他叫她說個笑話,她的回應是「我就是一個笑話啦」,然後說了一堆自己的滑稽,她輕輕鬆鬆的逗笑了他,他打從心底的喜歡她的可愛。
夢醒後,他想她,min-wee呆呆的樣子在他腦海裡浮現,雖然真實的模樣跟臉書上的照片有一段距離,他還是覺得min-wee很美,他禁不住傻笑,取笑自己怎可能突然喜歡一個本來討厭得很的女生,明明她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明明兩個人都跟對方說過一些過分的話,明明他們之間沒什麼,明明她停留在西伯利亞鐵路的終點站的七天之後,明明他不會愛上她,她也一樣。
怪夢喚醒了某個不起眼的意識,他哼著一首歌,就是喜歡她現在的樣子,就是喜歡她那樣的脾氣,偶爾善解人意,大多粗心大意,就是她現在的樣子;就是喜歡她常有的任性,就是喜歡她冷酷的表情,有時長篇大論,有時不說一句,真的喜歡她所有的樣子,保留純粹的面目,不需要刻意的迎合。
不要輕易嘗試任何改變
改變你現在所有的一切
以為我能再多愛你一些
不要懷疑自己
屬於你的一切都是美麗
我相信只有真心能永遠
不要隨便改變你現在的樣子
不知道從那裡得來勇氣,他告訴她:「我曾經很討厭你,作了一個怪夢之後,卻喜歡了你。」
2014年3月22日 星期六
《總是夜》 第十章:鋼筆與墨水(上)
《總是夜》
第十章:鋼筆與墨水(上)
ocoh說:「擁有過的鋼筆好像只有一支,代表著一個無疾而終的故事。那是一份多年前收到的禮物,我不曾使用。每一次打開長方形的筆盒,總會想起從前,在此祝福遠方的她生活安好。」
臉色蒼白的兩人轉身離開沙灘。面對眼前絢麗無比的極光,他們各懷心事,男生暗下決定,誓要協助女生尋回丈夫。她活得不快樂,只懂得默默守候,是個沒將來、沒理想的人。在偶然的情況下遇上了第三顆靈魂,燃起意外的火花,男生身上有著她丈夫昔日的影子,性情較為開朗,願意開口交談。雖然說不上是健談,也的確是個不錯的聊天對象,促使她打開心窗、坦白想法。
一男一女刻意保持著距離,正步往沙灘附近的停車場。兩人的距離約是一公尺,由女生帶路,男生若有所思的凝視她的背後,使他再次憶起那段十七歲的初戀。兩個她十分酷似,要不是來到了異世界,他可能會以為對方就是自己認識的初戀情人。
這絕對不是一場夢。
兩個世界同時存在,互相影響,男生原因不明的被轉移到異世界。整個城市都泛著一股淡淡的憂傷,這是一個感覺苦悶、節奏緩慢的世界,處處都用上二十四小時制的時鐘和手錶,市民大多躲在家裡,足不出戶對他們來說是很平常的事。如男生所見的,公車和計程車是黑色的,私人車則是白色的,黑與白同時存在,互相對抗,眾多的不一樣使他漸漸接受這裡是有別於地球的另一個世界。
那麼,他究竟在想什麼?
「想辦法找回葉琦,跟他再次交換。」
有了清晰明確的目標,面對未知的茫茫前路,接下來的一切會順利嗎?
目光總是離不開張小夜的背影,不由自主的,無可奈何的,與其說她跟依婷相像,倒不如乾脆認為她們是活在兩個平行宇宙的同一個人。
相似的情況也在我身上發生,葉琦就是活在黑暗城的鄧家豪,我們的長相和身高都差不多,只不過他瘦得不像人形罷了。根據張小夜所說,葉琦的心理狀況欠佳,他把不愉快的故事藏在心底。即使如此,我仍然覺得他是個挺幸運的人,在充斥著黑暗、沒有白天的世界裡,還有一個對他不離不棄的妻子,堅持每天等待他回家。我認為他擁有活下去的理由——難得的夫妻情誼,他決不能就此遺棄這個女人。
我們急於離開,步伐跟不上兩顆焦急的心。其實在沙地上行走並不容易,健步如飛是不切實際的妄想。沙灘環境昏暗,缺乏完善的照明設備,使我們視野模糊,難以估計前方有沒有障礙物,用跑的也是不可能。我感到無奈,卻把這種不舒服的感覺硬生生的吞下去,心裡明白一個很簡單的道理,飯要一口一口的吃,有些事情,急也急不來。
「沒辦法,這裡是沙灘,腳步難免需要放慢。」張小夜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
我用開玩笑的口吻說:「我們一起跑回去好嗎?」
她輕輕搖頭:「穿著裙子很不方便,算了吧。」
「那麼,我們慢慢走好了。」再看她的穿著,我也不用介意什麼。
上車後,一切如想象般進行。車子的行駛非常順利,香港的道路跟這裡無法比較,我的世界人多車多,經常塞得水洩不通,容易發生交通意外,在那些繁忙道路上駕駛絕對不是什麼樂事。懂事以後,我都不喜歡駕駛,是由於自己,也由於環境,公車、計程車、火車、地鐵等交通工具實在方便完善,而且車資划算,沒有自己的車子確實問題不大。
由於葉琦的身體狀況欠佳,我再次不小心入睡。同時漸漸明白這副身體的特性,稍不留神便會想睡,好像擁有永無休止的睡眠慾望。我佔據著身體卻無法了解原來主人的往事,當中好像有著一層看不見的隔膜,突破不了。人們常說「得到你的人,卻偏偏得不到你的心」,套用在我與葉琦身上真是一種配合得宜的諷刺。
疲倦的身體響起警號,告訴我必須作出休息,我的意識仍然清醒,甚至作了一個跟現實非常接近的夢。我夢見自己偶遇一個陌生女生,場景是室內,好像是一家小酒吧。她披著栗子色的長曲髮,擁有一身健康的古銅膚色,身穿一件白色貼身背心,一條短無可短的牛仔熱褲,充滿夏日陽光氣息,散發出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引力。
我打算鼓起勇氣開口問她的名字,也希望她願意留下聯絡的方法,就在重要關頭,我屏息以待她的答覆,美夢竟然一下子沒預告的結束。我覺得很殘忍,不甘心的感覺湧上心頭,這不過是一場夢,怎麼不能留下一個美滿的結局讓人好好回味。
從夢境眨過眼就回到車內,虛幻與現實只是一線之差。說這裡就是現實世界,又說不過去,黑暗城跟我存在隔膜,我能用雙手觸摸這裡的一事一物,可是感覺卻不如記憶般實在。
記得那一齣叫《阿凡達》的科幻電影,殘障的男主角讓意識進入一具由DNA培植的軀體「阿凡達」之內,化身成身高九呎的土著外星人,以便進入他們的社會。雖然電影裡的化身軀殼健步如飛,我卻認為那感覺只是像駕駛機器人,男主角仍然是人類,這基礎沒有改變,他的身體依舊殘障,半身不遂。
在這趟奇幻旅程中,葉琦的身體就是我的化身軀殼。
看過張小夜一眼,她控制著方向盤,前方的一連串彎路使她非專注不可。她的雙手異常靈活,動作自然有如本能反應,再次目睹她的駕駛技術,我不禁暗暗讚嘆。同時間,我再次埋怨自己,看上去如此簡單的事情怎可能辦不好。最糟糕的是,我甚至找不出實際的問題所在。
「是看著我還是看什麼?」張小夜察覺我的目光有異。
我坦白:「看方向盤和靈活的雙手。」
她咧嘴笑道:「羨慕吧?」
「我也渴望擁有純熟的駕駛技術,可以把車子操作自如。」說話的同時,我的雙眼不由自主地泛起眼淚,這是發自內心的坦白。我心裡渴望改進駕駛技術,但面對這一位名叫「駕駛」的敵人,卻總是無力招架。
張小夜給我鼓勵:「在那個世界裡,你要加把勁。」
白色五人車剛好停放在威利萊旅館前方的路旁。前方有另一輛汽車,同是白色的,不過是兩座位的迷你型車款,看上去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屬於中看不中用的例子。我不喜歡這種車,感覺不堅固、不可靠,不幸遇上交通意外的話,車內的人很可能一命嗚呼。
回到旅館,我們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為了那一支在當時沒有發現的鋼筆,我或許大意錯過了它的存在。
走到旅館門前,我們有默契似的停下腳步。張小夜眼神猶豫的望著我,我彷彿能夠讀取她的思想,我悄聲一問:「你想進去嗎?」
張小夜苦著臉說:「感覺矛盾,卻非進去不可。因為你沒有看過那支鋼筆,找遍整個房間也可能錯過它的存在,況且我需要教導你使用它的方法。」我不喜歡這個狀況,要她進去好像委屈了她。
我故意壓下聲音說:「那是葉琦最後逗留的地方,我明白你的難處,真的對不起。」
「需要道歉的人是我,是我的丈夫把你牽涉過來,他不該這樣做。」張小夜的表情告訴我她是多麼的歉疚。
「有原因的嗎?」
她續說:「他擁有逃避現實的想法,或許就是這樣,或許是別的原因。這一次的情況異於平常,照道理,在地球逗留了一段時間後,鋼筆也會把他帶回來,但現在……」
在她猶豫的片刻,我說:「現在出現了一些狀況,你我都不明白,但葉琦知道的肯定比我們多。」
「對不起,我身為他的妻子,也不能完全理解他的心情和想法,這是我的過失。」張小夜一臉憔悴,看來事情的複雜性遠遠超過她的想象。
我用自嘲的口吻說:「哈哈,我們的交換似乎是注定躲不過的。近來我在那邊的生活也不愉快,駕駛課使我傷痕累累,依婷的電話又使我痛快的哭了一場。」
「依婷?」張小夜疑惑問道。
「嗯,是我的初戀情人。」
她續說:「我可以問下去嗎?」
我婉拒:「最好不要。」
重回旅館,扭動門把,踏入旅館內部的一瞬間,我沒有懷著絲毫緊張的心情,事情簡單又合理。我經由這個地方來到黑暗城,接下來將以這裡作為旅行的終點,旅程雖然短暫,只有不足一個晚上,卻有著一些難忘的記憶。我將懷念這裡的一切,包括痴心一片的張小夜、讓我看得見美麗極光的沒名字沙灘、據說是永無白天的黑暗城、黑色的計程車和公車、白色五人車……
假如我必須在稍後離開,我將不能目睹那黑漆漆的清早五點鐘,我們之間真的相距很遠嗎?
看了看手錶,時間來到了兩點半,不得不為時間流逝的速度感到驚訝。歲月每分每秒都在前進,不會停下腳步等待任何人,假如呆上幾秒鐘,足以錯過一些重要時刻。無奈的是,人們總喜歡浪費寶貴的光陰,糟蹋生命裡的某人某事某物。
若妄想的追問一句:「還來得及嗎?」
答案是「絕對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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